第37章 酒樓偶相遇
屋簷處還懸著一條青白布望子, 自頂垂地,上書“正店”二字,另一旁的小望子上還濃墨重彩地標註著特供的時令酒品, 莫非這便是現代廣告之鼻祖麼?
薛荔心中暗贊正店酒樓的氣派,順著人潮而入, 成為那熙來攘往、盈門來賓中的一份子, 由小廝接待著進去了。
一戴方頭巾, 著紫衫, 腳踏絲鞋淨襪的小廝迎上來,滿面春風地笑:“女客萬福, 您是要尋個清靜閣兒, 還是熱鬧座頭?”
所謂“閣兒”, 便是樓上的包房;而“座頭”, 便是大堂的坐席。
想著一會兒要點上許多菜,恐惹人注目,薛荔覺著還是低調些的好,於是道:“樓上閣兒便好。”
小廝應下, 利索地領她上樓閣,奉上浸著香片的淨口茶,隨後由專為食客點菜的過賣夥計取出檀木食牌, 奉上給她覽:“今日海貨有頂好的真鯛魚,乃今朝才到的新鮮活物。案酒裡新添了筍焙鵪子、蓮花鴨籤兩菜,皆是本店廚監的拿手好菜,小娘子看吃些甚麼?”
薛荔正看得眼花, 卻見更熱鬧的來了。
幾名小廝端著一道道庖鳳烹龍, 魚貫而入, 呈於她面前的案桌上。過賣立至一旁, 手向菜品,細緻地一一介紹起來:
“此菜名曰‘雪夜泛舟’,乃取河豚魚白、蓴菜與羊脂相煨,魚白如雪,蓴菜若舟,而羊脂凝凍似冰河,故得此雅名;此菜乃‘蓬萊玉山’,以雪筍磨泥為山,上覆鮑魚片,盤沿綴五色鮑殼,再將松茸與鵝肝糜填塞其中,燈盞一照,宛若仙山霞光;此菜‘玉壺冰心’,乃以蒸熟的車鰲玉柱,與蜜梨肉同置冰窖蒸熟,上桌前再淋薄荷露,清香沁脾……”
他笑道:“小娘子若不識食牌菜名為何物,只管看桌上這些,便知本店精妙了。”
眼見著過賣從長案桌的一端一路解說至另一端,薛荔瞧著這些詩情畫意、又極有食慾的菜餚,向若而嘆。
大宋的“看盤”習俗乃自宮廷中源起,這點她從前在翻讀《東京夢華錄》時便見過皇家設宴,必是金齏玉鱠、水陸畢陳,可若等菜間,諸位大臣與使節們的桌上空空,豈不顯皇家寒酸?是以為彰顯排面,宮廷便以食材顯揚國力。
點心有環餅、棗塔,旁側列香圓、石榴類的鮮果;若席中有遊牧民族的使臣,便會擺豬、羊、雞、鵝、兔之類的整塊帶骨的熟肉,以繩索捆紮縛之。
看盤看盤,字面意思便是看菜,是絕不可動箸的,若忍不住饞蟲,那就是徒惹笑話。
待御膳正菜烹好,再換下已經冷掉的樣品,將菜盤一一呈上桌。作為“看盤”的菜大多直接丟棄,可宮廷食材大多珍貴稀奇,此俗雖展了皇家闊氣,但亦顯奢靡之風。
再後來,“看盤”的習俗從宮廷宴席發展到了酒樓食肆的餐飲之中。為吸引食客,民間酒家多會效仿宮廷,給菜取風雅喜慶之名。有的菜光瞧名字會不知為何物,但提前做好樣菜,置於案前給食客們瞧,不但可以大開食慾,更可一目瞭然。
這點現代的餐飲業倒是學得頗好,如今許多餐館不正是將菜餚的原食材擺在大堂保鮮櫃裡,供客人看菜點菜用麼?
只不過,宋人做得更直截了當,烹菜上桌,昭昭示人:“貴客請看,咱們店的成菜與樣品全然相符!”
薛荔昔年只在書中讀過,可如今切身體會,卻又是另一番滋味。
本著今日必要“大出血”,以及吃不完打包拎著走的想法,薛荔望望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看盤,又瞧瞧手中食牌上的琳琅菜名,指尖點著的“這個、這個、這個”,便轉化為過賣口中連珠不絕的唱報:
“桂花魚翅、香酥燜肉、紅燒寒菌、通花軟牛腸、酥烤玉蕈、螃蟹釀棖、瓏纏桃條......”
大酒樓裡的過賣是饒有眼力見兒的,且記性甚佳,肺活量極好,所有菜只需傳唱一遍,鐺頭大廚便默契地接過下一棒。
菜點罷了,茶飯量酒博士便進閣子裡來推銷酒水。
“女客可要點甚法酒?店中名釀有眉壽酒、仙醪酒、玉醑酒,滋味煞是醉人。女客若喜口感甘甜的,可試試荔枝酒、葡萄酒,或是黃柑酒。”
“黃柑酒?”前兩款酒薛荔要麼在宋朝喝得多,要麼在現代喝得多,只是這黃柑酒,倒未曾怎麼聽聞過。
博士會心地解釋起來:“正如明哲所言,‘洞庭四面皆水也,水氣上騰,尤能闢霜’,此一帶種出的柑橘自古稱佳,本店的黃柑酒便是選取太湖洞庭的柑橘釀製而成。此酒色澤鮮豔、芳香超勝,故又名曰‘洞庭春色’。”
“那便給我來上一壺!”
戍時,春酲樓外。
長街燈火初上,簷頭彩燈與店旗隨風獵獵,往來車馬喧闐,遊人衣袂交錯。
門前小廝手執著燈籠,笑語盈盈地招呼食客,酒樓門扉大開,樓中酒香伴肉香馥馥飄出,嘈聲與絲竹笙簫雜糅,熱鬧非凡。
二樓眺臺上,酒樓掌櫃正搖扇賞景,慢啜香梨,意趣悠然。忽而聽得街上喧譁,他裕如自若地往樓下堂門稍瞥了眼,瞧見來者是何人,登時魂不附體,驚跳起身,急急奔下樓去。
樓下,雲馮面色冷峻,長刀半出刀鞘,白光一閃,險些擦到攔路小廝的鼻尖,嚇得後者雙腿抖成竹篩,膝頭一軟,“撲通”倒地,毫不爭氣地暈了過去。
餘人唯唯諾諾,不敢多言,齊恂卻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大步入堂。
“侯爺屈尊駕臨,小店蓬蓽生輝!”春酲樓掌櫃滿臉堆笑,迎上來低聲賠笑道,“侯爺若要照臨,事先知會小人一聲便是,何必如此勞神費心?小人準保將上好的雅間空出,恭候臺光不是?”
“預先知會,豈不失了新意?程掌櫃玲瓏剔透,斷不會教本候敗興而歸。”齊恂眼神淡淡一掠,酒樓上下鋪陳與客席盡收眼底,“本候不在的這段時日,想來程掌櫃是生財有道,財運亨通了。”
程掌櫃忙訕笑:“侯爺此話可是折煞小人了!您若不來照拂咱們春酲樓的生意,小人哪能生財呢?”
齊恂未理,徑自走上二樓的閣子間。未及東閣,便見有一閣子外行菜小廝排立一列,個個手捧佳餚,候著進閣呈菜。
一眼掃過去:螃蟹釀棖、桂花魚翅、紅燒寒菌、瓏纏桃條......陣仗頗豐,還挺會吃。
程掌櫃見他駐步,以為是行菜者擋了道,趕忙叱喝:“不長眼的東西,衝撞了貴客,小心你腦袋!”
行菜小廝惶恐賠罪:“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侯爺。可、可著實是這閣子裡的客人點菜甚多,小的不得已才排到外頭來,還請侯爺恕罪!”
話音未落,那間閣子裡又有方呈完菜的行菜者退出來,兩兩低聲嘀咕:“你說這女客是何來頭?一副瘦小身板,怎吃得下這許多菜?”
齊恂目光一轉,雲馮即刻會意,握刀欲上。
“欸,侯爺!使不得,使不得啊!”程掌櫃的心底直捉急。
這寧武侯時不時突擊檢查便也罷了,可今日這間閣中只坐著一位凡胎俗骨的小娘子,非要說出有何不同尋常的,那也就是模樣生得俏麗些。這人家胃口好,多點幾道菜吃,有何不妥的?
他開酒樓這麼多年,偏生最是欣賞此等大快朵頤的小娘子!
只是這寧武侯氣煞人也,還非得攪黃了他生意不可!
閣內。
薛荔發覺,但凡自己一舉杯飲酒,身旁的過賣便殷勤地為她換上“細菜”,也就是諸如糟瓜虀、醋芹、菱白鮓之類的開胃小菜,這點人文關懷倒做得挺好。
然而,薛荔的思緒卻落在另一樁事上如樊樓、太和樓這般的豪華酒樓,饒是包廂便逾三百,算它每日接待三千貴賓,單是過賣便需四十餘人才可支撐。
以過賣日薪一百文來算,一日便得花去......這還只是其中一環,還不曾算上小廝、茶飯量酒博士、鐺頭等一連串職人的薪俸呢。
薛荔忙下灌一口“洞庭春色”壓壓驚,誰料才剛嚥下,閣子門口便“哐當”一聲巨響,鬧得人仰馬翻。
她轉臉望去,只見雲馮提刀而入,腳邊橫七豎八地摔了一地行菜夥計,湯湯水水、甘旨肥濃撒了滿地。
“雲近衛?”
“薛小娘子?!”雲馮同樣愕然。
他左瞧右看,目光先掃過後頭滿手端盤、準備上菜的行菜小廝,再定定落回到她臉上,語調難掩不可思議:“這麼多菜,都是你一人點的?”
哼,關你何事?
薛荔辨認出地上那摔成一團爛泥似的東西,竟是她心心念念點來嘗的“金銀夾花平截”,那蒸卷兒裡頭夾著的可是上好的蟹肉與蟹膏啊!
“雲馮!!!”
......
東閣內。
雲馮乖乖杵在角落,雙掌捂著耳朵揉了又揉,懷疑自己的聽覺是否還能恢復。
對面的薛荔氣鼓鼓地坐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說話。
偏是素來寡言的那位此刻開口了。
“今日怎地一人來酒樓用膳,你身邊那女賊呢?”齊恂透過雕花窗,垂眸一覽樓下樂舞,閒談似的問起。
“人家不是女賊!”薛荔終是忍不住,說了自入東閣後的第一句話,“我們家喜魚是有名字的好不好?而且,她現在還是珍味鋪的二當家,我要出門,少不了她照料鋪子裡,哪有你這般說人家的……”最後那句,是薛荔嘀咕出來的。
也不知齊恂是聽見還是未聽見,許是她眼花了,竟瞧見他唇角似乎稍稍一勾,轉瞬即逝。
【作者有話說】
“洞庭四面皆水也,水氣上騰,尤能闢霜”出自《文昌雜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