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本名大揭曉
墨竹堂的大門一敞, 旁舍的窗牖一開,兩人都可兩兩相望了!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她可不想成日見著齊恂那張冷峻面孔呢!
“不成不成, 我能入侯府謀差已是三生有幸,怎可直接住下?這不是壞了規矩麼?”她忙擺手推辭。
楚總管卻笑道:“住與不住全憑小娘子的意思, 只不過, 大姐兒聽聞此訊息, 已喜不自勝地添置了許多用具過去, 便是看在大姐兒的一番心意上,小娘子也該去住住, 莫教她空歡喜一場啊。”
齊悅能從何處聽聞此訊息?薛荔以腳趾頭想也知曉, 此乃齊恂今日於落蘇上吃了苦, 現如今還報來了。
欸......
薛荔暗暗嘆了口氣, 但還未忘記面前這號人物,於是打起精神,掛起笑靨來問道:“楚總管可是用過晚膳了,不如同大家夥兒一塊吃些, 熱鬧熱鬧?”
楚總管又瞧了幾眼院中共食撥霞供的眾人,好不易方忍下心底的規矩之說,擺了擺手, 微微板著臉:“速戰速決,完事務必將院落掃乾淨了。”
這些個熊孩子,還有那郭慄祥,一把年紀了也同他們一塊胡鬧, 像甚麼樣?
見楚總管轉身離去薛荔有些懊惱地回到席間, 眾人見她面上少了先前的興致, 皆好奇不已。
“阿荔, 你這是怎麼啦?”齊悅正吃著碗中翠綠的茼蒿,一邊問她道。
“你往膳房旁舍裡添物什了?”薛荔略顯幽怨地瞅著她。
見她這般眼神,齊悅一噎:“這、這有何不對麼?”
薛荔痛心疾首地閉了閉眼,罷了罷了,這丫頭也是被齊恂那隻大尾巴狼利用了。
她垂著腦袋,一副喪氣模樣。
齊悅卻一頭霧水,也還納悶呢。
午後兄長特意前來告知她,道阿荔今後會在膳房旁舍歇息。她是女兒家,又是阿荔的知心好友,當知曉她需要何物,理當替她張羅一番。
她一聽,此言甚是,當然得為自家好姊妹兩肋插刀,於是乎,花了一個下午,便喚僕從將那旁舍佈置得滿滿當當。
不過……瞧阿荔這神情,倒似是同自家兄長鬧了矛盾,這可如何是好?
“怎地啦?悶悶不樂的。”一旁姜喜魚啃著只虎皮鴨掌湊過來,見薛荔光顧著嘆息,卻不置一言。
“哎呀,喜魚、喜魚,可沒說你喜歡八卦呀,合該喚你喜卦才好。”在自家兄長抱得美人歸前,齊悅覺著很有必要將此事低調地進行下去。
“聽聽咋的了,阿荔若是有難處,說出來,大家夥兒亦好幫著一塊兒商量法子。”姜喜魚不以為意,“再說了,我喚作此名,那也是有來頭的好麼!”
“有何來頭?”眾人皆好奇。
姜喜魚擱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我娘年輕時從不食海鮮,可偏偏懷了我之後,突然愛上了吃魚。早晨醒來要吃醬菜魚片粥,午膳必得是糖醋軟熘鯉魚焙索餅,夜裡還得來碗奶白鯽魚燉豆腐。總而言之,便是清蒸、紅燒、燉湯之法換著來,頓頓不離魚。我爹靈機一動,想著,這孩子瞧著跟魚有緣,將來怕不是要當個漁民,便與我娘一合計,取了這名字。”
眾人聽罷,皆歡喜地哈哈笑起來,郭慄祥笑得尤為打眼,反被姜喜魚拎了出來:“郭廚監,你有何好笑的?我瞧你的名字亦是大有來頭哩!”
“那是自然,本廚監的名字正是暗藏玄機。”郭慄祥非但不惱,反而坦然驕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出生時,我們老郭家已為庖五代,翁翁盼我將老郭家的獨門手藝傳承下去,做出驚為天人的膳食,於是給我取了這個有福氣的名兒!”
郭慄祥可不就是“鍋裡香”麼!
雲馮笑得險些將自己嗆著:“郭廚監,那你是不是還愛吃栗子?”
“正是!本廚監非但廚藝驚人,且對板栗還頗有一番研究!”郭慄祥一本正經,娓娓道來,“談及栗子,這其中的門道可多著呢!”
“先說說產地,做糖炒栗子,必得選燕山慄,果形玲瓏,滋味蜜甜,且還肉質細膩,尤宜炒制;若要煲湯,則必選羅田慄,味甘粉少,久煮不散,且能吸收湯汁精華,與禽肉同燉最佳;若制糕點,則用邢臺慄,粉感足、黏性強,搗泥後壓出的慄粉細膩無渣,做栗子糕可是一絕!”
見眾人聽得涎水都快流下來,郭慄祥更添興致:“再說時令,正所謂‘經霜乃甘’,霜降後採收的栗子糖分最足,滋味最佳。但某用慄有三不用,蟲眼不用,殼軟不用,去衣不淨不用。就譬如咱們面前這碟慄糕,那必得是......”
“郭廚監,這下咱們都知曉你對板栗頗有鑽研,也算是名副其實了!”眼見著郭慄祥欲迂談闊論起來,雲馮忙舉杯相敬,糊弄過去。
齊悅咯咯笑起來,壓低聲音朝薛荔她們道:“郭廚監雖未飲酒,卻已似酣酣了呢!”
“雲馮老弟,我就知你是有學問的人!”郭慄祥拍了拍雲馮的肩。
雲馮,雲馮......這名字聽著,怎麼頗有些耳熟。
“雲馮,你又是為何喚作這名字?”薛荔問道。
雲馮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還未答呢,姜喜魚便搶道:“莫不是父姓加母姓?話說回來,要是沒人告知我,我還真以為你喚作雲馮(féng)呢!”
“才不是!”雲馮百般無奈道,“我名“馮”,取的是同舟共濟之意。每回初次相見,我都得率先介紹一番姓名,否則他日文書念名,總有人唸錯。長到這般大,我都習以為常了。”
薛荔靜靜一想,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覺著雲馮這名兒怪怪的了雲馮,那不就是“雲片糕”中的“雲片”麼?讀起來多相似呀!
相傳乾隆皇帝下江南時,應汪鹽商之請,至他家花園賞瑞雪紛飛。因吟詩受阻,鹽商獻上無名茶點解圍,乾隆品嚐後讚不絕口,見糕片薄如雪,遂賜名“雪片糕”。
可後來又因筆誤,將“雪”寫作“雲”,錯字反而成佳話,故定“雲片糕”之名。
不過在大宋,雲片糕還不叫雲片糕,而是因其“薄如素絹”,喚為“素雲片”,亦是一個頗為清麗的名字。
對了!
眼下宋朝的素雲片做法還較為粗糙,輔料亦很單一,她何不效仿後世雲片糕的製法,再尋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為其命名呢?這樣一來,珍味鋪免不了大賺一筆!
薛荔暗暗佩服自己的商業頭腦。
至於,這“有頭有臉”之人麼......哼哼,她已有人選了!
宋人素來視飲酒為雅事,至盛夏時節,更是杯盞交錯不絕,觴酌之人倍增。
《宋會要》中有載,“在京酒戶,歲用糯米三十萬石”,而一斗糧食可釀一斗酒,這便意味著,彼時京城之酒戶一年便可釀造三百萬斗酒。要知,當時汴京城人口不過一百三十萬左右,此比對之鮮然已是驚人。
然而,縱然汴京被譽為酒城,飲酒之人數不勝數,但眼下的珍味鋪不過一區區腳店,連自家釀酒的權力都無,酒水全仰賴官辦酒坊與大酒樓供應。偏生這唯一一條出路還時常斷貨,根本無法滿足所需。酒水不足,食客自也漸少。
酒水一少,來用膳的食客便也跟著漸少起來。
為著此事,薛荔與姜喜魚日日犯愁。
姜喜魚道:“京中酒樓,分正店、腳店兩種。所謂正店呢,便是如樊樓、會仙樓、仁和店那般的七十二家,往酒務司納了官麴錢,便可自家起窖釀酒。而腳店,亦就是咱們這樣的,則好比那‘沒腳蟹’,全仰仗正店手指縫裡漏點酒吃。若膽敢投機倒把,私造麴料,甚或私釀酒漿,輕則杖脊黥面,發配邊塞,重則當即處死!”
薛荔側身伏在飯桌上,耳邊聽著,左手“噠噠”撥算盤,右手“唰唰”在麻紙上寫算:“若以尋常黃酒來算,正店自釀成本約十五文一斤,賣給腳店就是二十文,市價則抬至三十八文。依正店規模與酒水承包定額來算,一個月下來,兩百貫是跑不了的。可咱們這小腳店,一月能掙得四十貫便算不錯了。且不說,正店還能享官府廩給的低價酒麴,而咱們連酒水都常常購不著。”
她瞧著麻紙上的黑字價,又嘆:““且長久依賴正店亦有弊端。一來正店乃官府指定,咱們既不可選,也無從議價;二來咱們是小鋪子,正店總會將好酒摻著些劣酒賣給咱們,終究免不了要吃啞巴虧。”
“若咱們珍味鋪也能得那釀酒權就好了。”姜喜魚忍不住道,“我聽聞,每年二月官府會辦買撲會,承買之人以實封投狀,價高者得,咱們說不準也有機會呢?”
“眼下這情形,怕是還不行。”薛荔搖了搖頭,“那買撲須先交天價稅款,還得以家產抵押,而且光是鋪面規模這塊,咱就達不了標呀。”
能自釀的店鋪,如何也得是重屋多層的大鋪,同尋常腳店要可一眼區分開來,還必得配備專用的酒窖與釀具,否則官府派來檢查的酒務官怎會准許透過?
“規模太小了,官府看不上,是不會發放釀酒許可的。”
說到底,還是錢的事情。
她憶起宋仁宗時,白樓之所以可從普通酒樓轉為正店,正是因財力雄厚。甫一拿下釀酒權,便承包三千戶腳店。早聽聞,白樓每年的課稅便可達三十萬貫。
要不說家家酒樓都惦記這釀酒權呢?
薛荔從這令人咂舌的數字中回過神來,驚歎之餘,卻也燃起鬥志。
“總之,無論釀不釀酒,咱們都得把錢先掙足了!”她霍然起身,拍桌而定,唬得姜喜魚一哆嗦,“咱們的酒水或許比不上大酒樓的,但菜品上,只要肯下功夫,絕不會輸半分!”
“莫非你又研發出新菜了?”姜喜魚眼裡放光。
薛荔卻伸出一根手指,諱莫如深地左右擺了擺:“非也,非也。”
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雖說她們珍味鋪如今的規模還不大,但朝著正店的方向邁進,絕無錯路!
這不,薛荔正立在這新躋身正店,亦是近來大為紅火、風頭無兩的春酲樓前,準備進去一探其菜品奧妙。
在膳食一事上,權貴富人有權貴富人的樂趣,平頭百姓自也有平頭百姓的樂趣。她若能取大酒樓之精華,做出滋味只優不差,而物美價廉的菜品,生意蒸蒸日上便亦是指日可待之事。
薛荔抬首望去,只見春酲樓三層高閣,瓊臺玉宇,雲窗霧檻。門前是以彩帛搭起的齊樓之高的綵樓歡門,時令繁花層疊綴滿,簷角垂下如絛的絲綢流蘇,玲瓏堂皇。
【作者有話說】
有關正店酒樓建築與餐飲的描寫參考自《古代人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