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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兔肉撥霞供

2026-04-07 作者:西鴿嶼

35 兔肉撥霞供

◎豈不正是對著齊恂書房的那屋子麼?!◎

“哼,還‘下不為例’呢,當時我可瞧他吃得挺開心的。”

侯府膳房外熱熱鬧鬧,膳房裡刀光閃爍。

薛荔掄著菜刀,“噠噠噠”將兔肉切成透光蟬翼似的薄片,一旁的姜喜魚又驚又嘆,忍不住附和吐槽道:“這些高門大戶里長出來的人,不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嘛。”

“欸欸欸,可不能一棍子將人都打死。”不知何時,齊悅已溜到二人身後,兩指撚起一隻方炸好的虎皮鴨掌,送入嘴中,津津有味地脫起骨頭來,“為了嘉餚美饌,本小娘子我就抹得開臉面!”

“可不是麼!”姜喜魚抬手便去揪齊悅的臉,被後者鼓著兩腮,笑嘻嘻地閃開,“這是待會兒要放進撥霞供裡煮的,煮得軟爛了才好吃,你現在偷吃完了,待會兒咱們吃甚麼?”

“話說起來,這還是我頭一回吃撥霞供呢。”齊悅一骨碌將骨頭吐了個乾淨,湊到薛荔身旁,瞧那碟片得薄薄的鮮兔肉,假惺惺地咬牙,“兔子生得那般可愛,吃了它,總覺於心不忍。”

“現在話是這般說,待會兒待到鍋湯一滾,某人或許吃得比誰都香。”姜喜魚涼涼地揭穿。

此話可算惹惱了齊悅,她一聲“哼”,直將姜喜魚追出膳房“算賬”去了。

薛荔見狀,忍俊不禁。

今日府中事務清閒,又因時隔甚久,齊恂終於吃了她所做的第二頓菜餚——嗯,還是被整蠱吃下的。

她心中甚是高興,為慶祝此事,亦感謝近日來沒少幫襯她的大家夥兒,便邀眾人相聚夜裡,吃上一頓熱乎乎的撥霞供。

“撥霞供”頗似如今的火鍋,只不過涮的不是牛羊,而是兔肉。

兔後腿肉片得極薄,以酒醬和大料醃製,再放入風爐燒滾的湯底中汆燙,俗稱“擺浪涮熟”。因其肉片在沸湯中翻湧時,色澤漸漸宛如雲霞染江,南宋美食家林洪於《山家清供》一書中便贊此景:“浪湧晴江雪,風翻照晚霞”。

果真,古人在吃上也是饒有意趣,詩意十足。

兔肉薄批、酒醬漬之後,便只餘下最後一步——風爐涮。

薛荔以勺匙舀起湯底,略嚐了一口,滋味清鮮又香醇,滿意地點點頭,雙手墊著毛巾,將黃銅鍋子端出去,又喚喜滋滋的早便候著享用美食的雲馮,將風爐和其他配菜一併端出來。

要不說,他年紀輕輕,便能做上近衛一職呢?

只見雲馮左手託著那風爐,右手掌心上疊著三盤菜,臂膀上還穩穩排下來一溜菜碟——年糕、鴨腸、菉豆索粉、竹蓀、白蘿蔔、響鈴卷......

便是他不幹近衛這行,亦會被各家酒樓爭著搶著招去罷。

“下肉下肉!”

薛荔興沖沖地拾起長筷,將鮮兔肉一片片放入鍋中,細心分開,以免粘連成坨子。

那兔肉才褪去緋色,便見七八雙筷子急不可耐地往鍋裡伸,瞬時間叉作一團。

“郭慄祥!竟敢同本小娘子搶肉吃,你這侯府的鐵飯碗還要不要了!”齊悅一邊將筷子往前伸,一邊惡狠狠地威脅。

郭慄祥的筷子正好與她的撞上,倆人你往左,我往左,你往右,我還往右,互不相讓,頗有一番決一死戰之感。

前者眼裡只餘下銅鍋中翻騰的薄肉片,兩眼閃光,朝齊悅憨實一笑:“這桌上可沒有甚麼廚監和小娘子之分,大姐兒,失禮了——某先開動!”

話音未落,郭慄祥一個翻腕,鍋中撲騰待救的那片兔肉便被他穩穩夾住,送入嘴中。

“廚監不蘸著醬碟佐食麼?”薛荔抬手指了指桌上每人面前的蓮花口小碟。

雖說兔肉片醃製過,但若空口吃,總覺著少點滋味,是以她用腐乳汁與芝麻醬調和,做成了類似於現代的麻醬佐碟。

郭慄祥細細品味著兔肉,微眯雙眼,搖頭晃腦地感嘆:“無論何時吃撥霞供,第一口都該好好品嚐食材最本真的滋味,這方是美味。”

齊悅未搶到肉,氣得嗷嗷直叫:“阿荔!你看看你這徒弟!”

可不是麼,昔日在珍味鋪裡,郭慄祥還曾是薛荔的忠實的學徒呢!

“莫急莫急,肉這就來。”薛荔又下了一大盤肉入鍋,還往她碗中夾了一筷子脆彈的鴨腸,“你先嚐嘗這個,燙得正正好的鴨腸,還脆著呢。”

齊悅生於喬木世家,自幼吃的便是炊金饌玉、八珍玉食,哪嘗過甚麼下水菜?

她盯著碗裡那彎彎繞繞、模樣怪異的索餅般東西,心裡有些發怵:“這……此物當真能吃麼?”

“你就將它蘸進料碟裡,當作索餅吸溜著吃,我保證,絕無一星半點兒的腥味!”薛荔信誓旦旦地保證。

齊悅於眾人期待的眼神中,硬著頭皮夾起短短一條鴨腸,於料碟之中浸了浸,而後慷慨赴義似的咬著牙吃下。

她緊閉著眼,嚼了片刻,再睜眸時,眼底竟閃出驚喜的光芒:“此物好生脆彈爽口!”

“我早說了罷,我的口味怎會有差?”薛荔得意地笑。

想當初她做美食主播時,都是將鴨腸當面條子嗦的,那般才過癮呢!

“嗯嗯!還有這甚麼糕!我先前從未吃過。放入銅鍋中煮,雖軟糯拉絲,卻亦不失嚼頭,還盡是糯米香!”雲馮嘴中咬著半塊年糕,另一半還“藕斷絲連”地躺在碗裡,忙碌地抬首讚道。

“是‘年糕’——”薛荔添道。

年糕最早出現於周朝,彼時並未被喚作“年糕”,而是名為“粢”,是將蒸熟的糯米與粳米搗碎,再揉壓成飯糰的食物。後來在漢代,它又被稱為“稻餅”、“餌”和“餈”。直至魏晉南北朝時,“糕”這一稱謂方廣泛流行起來。

到了如今的大宋,年糕的花樣已是豐富繁多,粗分為蒸食和油炸兩類。譬如插小旗、撒栗子丁的重陽糕;前裹芝麻糖,後融桂花蜜的金玉糕;鑲松仁、壓鯉魚紋的棗慄蜜糕;還有瑩澈如玉,光潔可鑑的鏡面糕……至於,這頓撥霞供中煮著的所謂年糕,則是薛荔獨家秘製的水磨年糕。

傳統的水磨工藝成型於清末,需經浸米、磨漿、抽燥、蒸煮、舂搗等十餘道繁複工序,方能製成柔韌耐嚼的年糕。

從前她便頗愛吃這種軟乎乎、糯嘰嘰的東西,也曾自己試著用破壁機與廚師機做過幾回,最終效果都不錯。奈何如今這大宋無現代廚房器具,只好靠她自個兒,以最原始的人力石磨將米磨細。

“這泡泡皺皺的卷子喚作何物?吃著有股豆香,還特別吸湯汁,煞是鮮美!”姜喜魚說著,又夾起一個響鈴卷,趁著湯汁未落,忙不疊塞進嘴中。

薛荔著急嚥下口中那塊煮得軟爛透亮的白蘿蔔,防不及防被燙著舌頭,一邊張嘴哈氣,手直扇風,一邊含糊不清解釋道:“此物、喚作‘響鈴卷’,以豆皮炸成,咬時會有清脆‘咔嚓’聲,猶如鈴鐺作響,故稱‘響鈴’。”

“來來來,薛小娘子趕緊喝一口漿水消消熱。”一旁活潑的小女使趕忙遞上一盞。

薛荔急急巴巴接過,牛飲似的喝下肚,解了口中滾熱,這才發覺漿水是以冰塊冰鎮過的,怪不得效果奇佳呢,仔細一回味,酸酸甜甜,居然還攜著木瓜的清香。

對上她驚喜的眸光,小女使咯咯笑著解釋道:“我往漿水中加了些蜂蜜、桂花與木瓜汁水,明日還有許多活兒要幹,今夜沒法飲酒,這便算是以漿水代替酒水啦!”

話說回來,這漿水也稱得上是宋人的乳酸菌飲料了。將熟米飯泡於冷水缸中,密封浸泡數日,天然酵母使澱粉糖化變酸,故而形成酸甜爽口的米湯水。

其可添入蜂蜜或花果,製成諸如荔枝漿水、桂花漿水此類風味變體,亦可將其拌入米飯之中,製成上至宮廷貴族,下至黎民百姓,皆可雅俗共賞之餐後甜點——“水飯”。

薛荔又抿了一口這冰鎮得透涼的木瓜漿水,唇齒間酸甜清香纏繞,竟忍不住想,若當年陸游身邊也有如此一盞清涼漿水,想來那“坐覺蒸炊釜甑中”的苦熱之句,也不至流傳後世了罷!

她放下杯盞,抄起碗筷,夾了些竹蓀、兔肉、白蘿蔔與菉豆索粉,眉眼間皆是滿足地與眾人同食起來,還沒美滋滋地吃上幾口呢,卻忽被一道熟悉而威嚴的聲音喚住。

眾人聽得這聲調,皆差點噎住,雖坐於蒸騰熱氣的銅鍋旁,依舊不免一陣冷顫。

“薛小娘子。”楚總管立身黢黑夜色之中,背對著院中散發幽暗光芒的石燈籠,森森然然,有些嚇人。

“在!”薛荔一個激靈,不知為何,當即便驚站了起來。

楚總管見眾人這副反應,於心底長嘆一聲,無奈道:“你來一趟。”

薛荔心中懊悔不已,卻亦只得過去。

她怎就將這號人物給忘了?怎麼說都該將他一塊拉來吃火鍋,如此一來,大家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便無可指摘了。

“楚總管,我們這兒方開火呢,正想邀您一道來……”薛荔弱弱補救著。

楚總管卻抬手打止:“我來,並非為此事。”

“啊?”薛荔一頭霧水。

他解釋道:“今後你在侯府制膳,可在膳房旁舍歇息,那處已收拾妥當,物件齊全,只管住下便是。”

“啊?”

薛荔連聲疑惑,楚總管無言地瞅著她。

“敢問這是為何?”好端端的,怎地突然給她分了間房住?真教人納悶。

楚總管回想起今日午後,侯爺吩咐自個兒的那番話,現如今又藉著微弱燈光的映照,瞧見薛荔面上的淡淡倦意與眼下那片烏青,心中還有何不明瞭的?

侯爺這是心疼薛小娘子,見她每日奔波勞碌,休息成了奢望,便特收拾出一間屋子來供她好生歇憩。

說是說膳房旁舍,可那間屋子寬敞明亮,除去沒有院子,已是絲毫不比主人家住著的差了。

薛荔回過神來,思索起這一膳房旁舍——膳房旁的那間空屋舍,那不正是正對著齊恂墨竹堂書房的那間屋子麼?!

【作者有話說】

荔娘:我不要見瘟神吶!

齊恂:小的冤枉!

撥霞供的相關記載參考自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

“坐覺蒸炊釜甑中”出自南宋陸游《苦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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