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茱辣燴魚首
“老......老太君金安。”薛荔一扭頭, 頓時打了個激靈。
只見府中太母烏氏正由一個隨身女使攙著,身披素緞罩衣,手杖拄地, 就立在不遠處,慈祥萬分地溫和笑看著她, 亦不知站了多久, 聽去了多少。
薛荔的表情簡直是笑比哭還難看, 她就說自己如何一問一答起來了?敢情不是她自言自語, 而是老太君在此同她扯閒。
“好孩子,不必同我行大禮, 將我當作自家太母便好。”烏氏見她著急忙慌, 笑容愈發和善了。
薛荔欲哭無淚。
老太太, 眼下若不同您行個大禮, 明日我還有小命見到曙光麼?
烏氏卻似乎並未糾結方才未完的“倒黴”對話,而是瞧見她面上複雜的神情,只以為是天氣酷熱,將小妮子的臉給曬皺巴了, 於是以手杖指了指散落一地的綠植:“今日本就苦熱,又近正午時分,你在此處除草, 不怕得暑暍?”
“回老太君的話,兒家並非除草,而是取一種名喚辣蓼的水草,用來熬製辣蓼汁, 以為佐料用。”
“辣蓼汁......”烏氏若有所思, 又輕輕頷首, “對了, 楚總管曾跟我提過,說你向來好點子多。那這回你打算以它烹製何菜?可需要何奇珍藥材?”
完了,這是以為她要給齊恂製作藥膳來了。
薛荔只覺汗流浹背,無奈微笑著回道:“其實今日欲嘗試的新菜並不適合侯爺當下食用,兒家只是見近來酷暑難當,府邸眾人食慾皆不佳,這才想著取茱萸、辣蓼之辛香,做一道茱辣燴魚首來開開胃口。”
“茱辣燴魚首?”烏氏聞言,側過臉對身旁女使含笑道,“我活了六十餘載,還真是頭一次聽這般稀奇菜名。”
年長女使亦笑著就勢回道:“老太君近日不也常言天氣悶熱,食不遑味?不妨要薛小娘子做這道辣菜給您一嘗,保不齊便開胃了呢?”
“老太君若肯賞光嘗我手藝,那是小女子的榮幸才是。”
烏氏卻失笑擺手:“你是官家聘來專給恂哥兒做膳食的,為我制膳豈不勞煩?”
“老太君可莫要折殺兒家了,兒家怎擔得起老太君‘勞煩’二字?”薛荔巴不得抱緊烏氏這條大腿,乖巧莞爾,“都說‘孝悌有聞,人倫之本’,而‘以孝事君則忠’,官家若知曉侯爺孝思不匱,定會倍感欣慰。”
“想不到你這妮子小小年紀,竟說得一口好‘大義’。”烏氏笑意更濃,“好好,既如此,那便做來與我一嘗罷。”
既是做給老太君嘗的菜,便容不得半點馬虎,成則功德圓滿,敗了……咳咳,她堂堂薛大廚,如何能敗!
薛荔於心底裡暗自給自己打氣,將那一筐新鮮辣蓼揹回膳房,袖子挽起,圍裙繫好,便開始張羅起這一筐茱萸和一筐辣蓼。
熬煮茱萸醬,首先得選色澤紅亮、果實飽滿的鮮茱萸果。她將果子洗淨拭乾,傾入石臼裡,再用杵子搗碎,果肉便在臼中漸漸化作黏膩的漿糊,散發出獨有清香。
接著,她又取來竹篩,細細篩去果核,將果泥倒入小鍋之中,添入薄薄一層蜂蜜,又颳了些橘皮末增香,低火慢熬,屋裡登時溢位一股明顯的酸澀辛辣的草木香。
薛荔低頭一嗅,覺這香氣雖好,卻少了點“辣意橫生”的氣派。思忖片刻,於是乎抄起小碗,現擠薑汁,濾去渣滓,傾入鍋中。米黃的汁液與紅澄澄的醬泥融合,攪動間辣氣直往鼻腔裡鑽,她邊嗅邊點頭,這才算有了幾分正味嘛。
趁著熬製茱萸醬的間隙,她又趁熱打鐵,忙不疊地將那一筐辣蓼倒出,來處理辣蓼。
辣蓼需挑去枯枝爛葉,只取莖幹肥嫩、翠色慾滴的部分。洗淨晾乾後,照舊送入石臼,加了些水,又是一通有力捶打。
汁液漸溢,翠綠鮮亮,似要滴落成翠珠,她提起麻布包,將辣蓼原液一點點濾出,收進罐子裡。
方才收割了約莫一斤鮮辣蓼,眼下已榨取出小半升汁液,薛荔思忖著大概一道菜用不完,便往其中添了撮鹽粒防腐,蓋上蓋子,封得嚴嚴實實。
這般一折騰,她身上可謂是出了一層薄汗,額角幾縷碎髮貼了下來,這才鬆了一口氣。正待鬆動鬆動肩膀,忽聽一聲喚:“阿荔!你果然在此!”
薛荔抬首一瞧,那風風火火之人不是齊悅又是何人?
“齊小妹,你怎地到膳房裡來了?”薛荔一面淨手,洗去雙掌上的辛辣味,一面問她道。
“珍味鋪里人太多,我見坐不下,便要喜魚將我平常吃飯的小間收拾出來招待客人。”齊悅解釋。
“那怎麼能行,你可是咱們珍味鋪的座上賓,那本就是你的專屬包間。”薛荔道,“再說了,你將那地兒讓給了旁人,自己上哪去用膳?”
齊悅眨眨眼笑了笑:“嘿嘿,其實今午我還不曾用膳呢不過你可千萬莫要誤會,並非你做的飯菜不香,而是這天太熱了,熱得我胃口大減,實在是吃不下。”
話音方落,她鼻子忽地一動,眯起眼往四周嗅了嗅:“咦,這味兒……怎地怪怪的?”
薛荔楞了下,驀地驚覺:“呀!我的茱萸醬!”
她三步並作兩步飛至鍋邊,只見絳紅色的醬汁表面正浮起密匝匝的灰褐色氣泡,拿木鏟攪動時,都可瞧見鍋底隱約的焦糊色這便是熬製醬汁時,不守在邊上用木鏟持續攪拌的後果。
薛荔一拍腦袋,手腳麻利地撤了火。
所幸這是初次熬製,她早留有一手,一開始便留了些茱萸不曾全然禍害完,要不然,眼下又該如何補救?
齊悅好奇地湊上前瞧道:“阿荔,你這是在熬煮甚麼呢?”
“此物喚作茱萸醬。”薛荔一面麻利地換鍋、翻出備用茱萸,重新洗淨、搗肉、濾汁,一面不忘同齊悅解釋,“不但可以佐食魚鱠去腥、醃製豚肉,還可以加入到日常的茶湯中,製成藥飲。”
齊悅又指著旁邊瓷罐問:“那罐子裡綠瑩瑩的是甚麼?”
“那裡頭乃辣蓼汁,不光能入菜,還可拿來釀酒。以此法制成的甜酒清香回甘,勝尋常者數倍。”
“原來如此。可怎麼都是一股辣味兒,這是要做甚麼菜麼?”
“還是你機靈。”薛荔朝她擠眉一笑,“你家太母胃口不佳,點名要吃我做的茱辣燴魚首,那我自然得費些心思。”
“阿荔你好生偏心!不行,我也要吃!”齊悅故作氣鼓鼓道。
薛荔反問:“你家太母千百般疼愛你,你要吃她哪有說不的時候?”
“那亦不行。”齊悅思索了片刻,不知想出甚麼鬼注意來,纏著她的手撒嬌,“我近來胃口亦不佳,你不如也把我的食譜改上一改?不然我都沒法好好吃飯,還如何減肥?”
聞言,薛荔仔細上下打量了眼齊悅。
說實話,這段時日齊悅日日都堅持吃減脂餐,臉頰、手臂、肚子上的餘肉都消了大半,已是抽條不少。至於她仍覺著自個兒胖,那應是從前點心蜜餞吃多了,體脂較高,俗稱“泡芙人”,光靠吃或許效果甚微,得加些運動量才行。
薛荔一口應下:“行,明日起我便給你定製新菜譜!”
二人說笑著,鍋中醬汁似乎已差不多了。
薛荔拿筷子蘸取一滴醬汁滴入水中,而醬不散不渾,仍成原型,這便是熬製成功了。
她收好醬料,洗淨手,轉而來收拾胖頭魚。
魚頭要想好吃,首先得將魚頭上的魚鱗、魚肚裡的黑膜與貼骨血仔細刮淨,在魚肉較厚處改幾道斜刀,接著便將其拿蔥姜鹽與黃酒醃著。
做到這一步時,她忽地想起膳房前些日子剛入庫了一小包稀缺罕見的胡椒。
這時候雖無辣椒,但若能加些胡椒,亦是好的。
於是乎,她又矜持而慎重地取出幾粒,擱進石臼裡搗碎,撒入醃料裡,以指尖輕輕按揉,翻拌均勻。
趁魚醃著的工夫,薛荔另一邊來起鍋燒油,下入姜蒜、豆豉、茱萸醬和辣蓼汁同炒,以小火煸炒出辣香味來,香味纏繞鼻息,久不散去。待到蒜瓣泛金,油光帶亮,再往鍋裡撒入些細砂糖與胡椒粉,提鮮添辣。
將醬料盛出時,魚頭已醃製約莫一刻鐘,此時剛好可將醃製入味的魚頭洗淨,瀝乾水,擺入大盤,底下墊兩雙交錯的木筷以便受熱均勻,再將煸炒的醬料厚厚地覆在魚頭之上。
灶臺上鍋水已沸,此刻將盤送入鍋,蒸足十分鐘。一開鍋蓋,熱霧繚繞中,殷紅油亮的魚頭辛香撲鼻而來,熱辣又誘人。
薛荔不慌不忙地撒上一把小蔥細圈,燒了熱油潑頂只聽“呲啦”一聲,香味驟然炸開,滿膳房皆是香辣四溢。
這滋味,老太君想不愛都難罷!
齊恂歸府時,恰值一日裡最熱時分,暑氣蒸騰,天像捂了層厚棉,悶得連蟬都叫個不歇。
這些時日,為暗中查明戶部尚書貪汙軍餉一案,他喬裝打扮,連日奔波於各處酒樓、商鋪之間,躡蹤尋跡、監視其行徑。
暗查進行得倒是頗為順利,唯獨有一點不便,那便是去到酒樓飯肆裡,難免要點上一桌佳餚美酒。
他本就無甚胃口,對那些個個濃油赤醬、腴膩厚重的菜餚提不起興趣,勉強動箸不過幾口。就是苦了雲馮,前段時日是到了飯點吃不上一口熱飯,這下倒好,吃到厭飫仍不得停嘴,胃脹如鼓,唉聲連連。
齊恂瞧著心中不忍,索性給雲馮放了七日假,權作是慰問他那張勞苦功高的嘴,還有因公殉職的胃。
提到“用膳”這事,他倒實實在在想起一人。
【作者有話說】
“孝悌有聞,人倫之本”,摘自《隋書·帝紀·卷三》。
“以孝事君則忠”,摘自《孝經·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