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翡翠白玉卷
他不在府中的這段時日, 曾聽雲馮無意提及,那小廚娘日日按時備妥三餐,只待他歸府嘗上一口。明明不過是按著例規行事, 可他聽了心中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漣漪。只可惜這段時日公務繁多,直拖到今日才抽出空閒來。
也不知那小廚娘今日在侯府裡做了些何好吃的?
齊恂穿過迴廊, 下意識地便轉了個方向, 往膳房而去, 日光透過層層花簇, 落於朱漆支摘窗的窗欞上,映出一片花影, 可環視一圈, 都未瞧見那抹清麗身影。
此刻正值食時, 她人去哪了?
齊恂微微擰眉, 目光瞥見院中槐花樹下蹲著躲閒的兩個小女使,喚住那二人:“你們薛廚娘去了何處?”
這道冷冰冰的聲音可謂是將那兩個小丫頭嚇了一大跳,登時彈起身來,慌忙欲遮掩住背後花壇上擱著的東西。
“見、見過侯爺!薛小娘子方才似乎去了老太君院中。”一個小女使結結巴巴地回道。
齊恂視線淡淡一掃, 便瞧清這二人身後藏著的物什一隻食盒靜靜擺在花壇邊,盒蓋微啟,露出其中所盛的幾塊雕花細巧、粉潤嬌豔的桃花酥, 仿若春日初綻的花瓣,酥皮輕薄,層層分明,微微翹起邊皮, 分明剛出爐不久。
他眸色微沉。
不必細想都知, 這些糕點出自何人手藝。
“那東西哪來的?”齊恂明知故問。
小女使見他神色冷如霜, 面露為難, 終了仍是抵不過那雙眼的威壓,被嚇出了口:“是……是薛小娘子每日從鋪子裡帶來給大傢伙嚐鮮的點心,她亦是一片好心,都怪奴婢嘴饞,還請侯爺責罰!”
呵,好得很。
憑美食收買人心,眼下連才相識半月女使都幫著她說情了。
那糕點他還不曾嘗上一口呢!
“府中眾人皆吃過了?”齊恂冷聲問。
小女使摸不準他是何意,但想著法不責眾,於是乎顫著聲怯怯道:“......是,雲近衛嘗過,小姐也嘗過……噢,今日老太君亦……”
當真好得很,兜來轉去,全教旁人先嚐了鮮,反倒唯獨落下他一人。
那小廚娘還曉得自己入府究竟是為了何人麼?
另一位小女使眼尖些,瞧他面色沉冷,忙從身後將那隻食盒捧上前來,雙手奉上:“侯爺許久未歸,不知可曾用午膳?若不嫌棄,不若先吃些桃花酥墊墊肚子,奴婢這就去請薛小娘子回來。”
齊恂冷冷掃了眼食盒裡嬌豔欲滴的桃花酥。
方才想通,這點心亦隨主人,極易招蜂引蝶,看似嬌俏明媚,偏偏裡頭藏了三分火氣,食多了燒人心火,不食卻又念茲在茲。
還不等小女使將話說完,齊恂抬步離去,未置一言。
做給旁人吃的東西,他才不屑去嘗。
烏氏院內。
院中日頭雖毒,但幸而有槐樹廕庇內室屋頂,倒也讓人神閒氣靜。
烏氏由女使攙扶著緩緩落座於雕花黃楊木椅。碧紗帳外,僕人們手捧烏檀木描金食盒,步履輕盈,魚貫而入,將菜餚一一擺上案几。香氣鑽出食蓋縫隙,於室內瀰漫開來。
薛荔早在一旁候著,笑吟吟介紹:“老太君,今日備了幾道開胃消暑之膳,這道‘茱辣燴魚首’,請您先嚐一嘗。”
說著,她揭開最前方那隻白瓷深碟的蓋子一股辛辣鮮香之熱氣騰地升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淡而無味。
那胖頭魚首被白瓷碗托住,一分為二,剖面朝上,整齊地躺於深碟內,茱萸醬紅豔如夕霞,沿著灰銀的魚皮流淌,泛起一層油潤瑩亮的光澤,配著其上細碎蔥圈與蒜末,辛烈氣騰騰,仿若要衝破這般暑氣,叫人一嗅便口舌生津。
“魚首選自肥碩花鰱,已先行醃製入味,再以茱萸醬、辣蓼汁覆面蒸透,待魚肉熟透後潑上滾油,一則添香,二來鎖味,辣中帶鮮,滋味爽口。魚眼周圍與魚鰓後的肉最是嫩滑細膩,老太君不妨將魚肉蘸取湯汁,淋在米飯上享用,如此一來,風味愈加濃郁。”
烏氏聞言動筷,輕輕挑起魚頰的一塊嫩肉,略略蘸了些湯汁送入口中,唇舌一呡,只覺魚肉嫩比水豆腐,入口即化,鮮美餘辛。湯汁順著喉頭滾入胃腑,一絲火辣後勁緊隨而至,卻非刺喉之烈,反而帶著些茱萸特有的微甜,猶如熱風拂過田野,辛香層疊不絕。
她眼神一亮,滿意頷首:“魚皮彈中帶滑,魚肉細膩潤口,香辣有勁卻不沖鼻,當真是暑天解乏、開胃之良膳。”
一旁的齊悅早等不及了,見烏氏已動了筷子,軟聲湊上前來問:“太母,我能嘗一口麼?”
烏氏忍俊不禁,笑著將筷子遞她:“吃罷,小饞貓。”
齊悅笑嘻嘻地夾起一塊魚肉入口,還未吞下肚,登時便發出一聲輕呼:“這魚肉蒸得也太有滋味了!還有這湯汁……嘶辣辣辣辣!”
烏氏吃魚時,不過是夾著魚肉輕輕蘸取了一點湯汁,而齊悅卻是將整片魚肉全然浸潤於辣汁裡,她又不常吃辣,自然被辣得眼淚直流,張嘴噴火。
齊悅捂著嘴巴,眼眶泛紅,舌頭直往外伸,一旁的烏氏笑得前仰後合,連連喚身邊女使遞上茶水,又命人拿蜜梨片解辣。
薛荔掩唇偷笑,亦藉此引出下一菜:“魚頭雖好,但終歸重口,還需幾道清淡菜餚搭配才不乏膩。”
說罷,她輕輕一抬手,順勢介紹第二道菜:“此乃‘翡翠白玉卷’,以雞湯煨軟嫩白菜葉後內裹雞茸、蝦泥、香蕈絲與胡蘿蔔末,蒸制入味,清淡而不寡,搭配魚首正好清口。”
案几上,一排雪白如玉的卷子整整齊齊地臥於瓷盤中,翠綠白菜葉綿軟地裹挾著內裡餡料,晶瑩剔透,圓潤豐盈。
齊悅張嘴哈氣,手忙腳亂地夾起一枚白玉卷塞入口中,白菜鮮甜,內裡餡料之口感富有層次,簡直齒頰生香!
她放慢了些速度,細細咀嚼著,終是解了些辣意:“這翡翠白玉卷外邊軟糯,裡頭的蝦泥卻很是脆彈,配上饒有韌勁的蕈菇與甘甜的胡蘿蔔丁,還甜滋滋的!”
薛荔見她讚不絕口,心裡也是歡喜,又將餘下菜式一一釋明:
“此為‘雪耳燉鴿盅’,選用乳鴿與雪耳慢燉,燉湯乳白清澈,鴿肉不柴,滋養胃腸,溫補不燥;此乃‘荷塘小炒’,以荷塘初出脆藕搭配木耳快火猛炒,脆甜可口;還有一道‘豆豉黃瓜拌脆筍’,用的是府中井水冰鎮過的嫩筍尖來拌,再配上豆豉與蒜汁,涼爽去膩。”
一道道菜下來,既配搭講究又不見浮華堆砌,皆因應節氣暑熱而選,色香味俱全。
烏氏吃得極為滿意,對薛荔便是愈發地慈眉善目了,放下箸來道:“你一早忙到現在,也受累了。來人,添張椅凳,叫薛小娘子坐下與我們一同吃。”
一旁的女使頃刻便備好了碗筷座椅。
薛荔忙婉拒:“這如何使得?兒家是庖廚出身,與主顧家同桌吃飯豈不壞了規矩?”
烏氏語氣柔和,卻不容推辭:“你較悅兒都年長不了幾歲,在我這老媼眼中仍就是個孩子。規矩甚麼的先放一旁,你忙了這般久,莫不成不累乏?我可不信。來,坐下吃飯罷。”
薛荔聽著,只覺鼻頭猛地一酸。
自打她穿越來了大宋之後,從未見過這身原主的耶孃,亦未從旁人那處感受過親情溫暖。而面前這位老太太出身名門世族,年高望重,同她不過幾面之緣,卻待她體貼備至,呵護有加,散發出祖母般的關愛。
薛荔努力眨了眨眼,試圖將漸泛上來的淚強忍著壓回,旁邊的齊悅亦起身拉她坐下:“哎呀阿荔,別磨蹭了,我亦想同你一起吃嘛”
薛荔拗不過,只得坐下。三人其樂融融,她還是頭一回覺著自己做的飯菜這般可口。
可烏氏卻忽而停箸,喚住她道:“對了,薛丫頭。”
“老太君請講。”薛荔停下筷子。
“今日你在河邊採蓼時,似乎提了句恂哥兒,說到一半便收了口。當時是要說甚麼?可是他小子欺負你了?”烏氏關切萬分地凝著她。
“沒......沒有呀。”薛荔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問得怔住,絞盡腦汁,嘴抽地蹦出一答覆來,“兒家當時是說,能給侯爺做廚子,便是倒......倒貼銀錢也甘願!”
話一出口,她便開始追悔起來,臉燒得通紅,只恨不能把自個兒毒啞才好。
她於心中哀嚎:薛荔呀薛荔,你的兩世英名都要敗在這句話上了。
齊悅聽聞此話,率先反應過來,驚得連險些嗆飯:“咳咳......阿荔,你......?”
而烏氏先是一楞,繼而撫掌呵呵笑起來:“好個直爽的小丫頭,你莫不是被外頭恂哥兒的令譽唬住了?”
她笑得樂不可支,卻依舊親厚溫和:“其實啊,他亦只是一尋常郎君,之所以能得百姓稱頌,是因他盡心竭力為民,而民亦愛他、敬他。不過平日在府裡,他終歸是主君,你日後還是莫要直喚名諱,不然被有心之人聽去,恐惹事禍上身。”
還好還好,烏氏這般模樣,當是信了她的說辭。
薛荔這才鬆了口氣,忙不疊地應下老太君的話。
正此時,腳步聲由遠而近。
齊悅是個眼尖的,一眼便瞧見那來人,目光一亮:“阿兄!你回來啦!”
薛荔偏首一瞧,只見齊恂身著一襲淡青常服緩步而入,神色恬淡,走至桌邊時,目光在桌上豐富的菜餚上一掠,又不輕不重掃過她的面龐。
這眼神,怎地覺著怪怪的......
【作者有話說】
齊·醋王·恂:明明該讓我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