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椒鹽脆皮餅
這原是最地道傳統的陽穀做法, 但她做到一半,卻忽而憶起從前看《隨園食單》中有一“燒餅法”:“用松子仁、胡桃仁敲碎,加冰糖屑、脂油, 和而炙之,以兩面黃為度, 面加芝麻扣兒, 得奶酥更佳。”
《隨園食單》一書由袁枚而作, 而他乃清朝之人, 此法子在大宋估摸著還未出現呢,她借來用用, 又不以此謀取商利, 豈不別開生面?
薛荔一邊於心底裡牢牢謝過“隨園主人”, 一邊從食架子上抓來兩巴掌大的松子、核桃, 剝仁後混著糖霜搗碎,撒於餅皮之上,再抹上融化了的豕油。先將餅皮卷作圓筒樣兒,復而擀為薄片, 撒上堅果碎屑,再擀再撒。
如是兩三回,層層嵌酥, 便可以毛刷蘸取糖水刷於餅面,最終撒上芝麻,使芝麻粘餅卻不落。
烤制燒餅須用傳統的炭火爐子,火文則皮酥, 火猛則面硬, 若欲留住麥餅韌勁, 又使餅皮酥脆最佳, 便少不了將火候執掌得恰到好處。
薛荔俯探下身,將圓餅一個個背貼在烤爐的內鍋壁上,燒起炭文火烤制。
在木炭一事上,她特意擇用了棗木炭,因其木香本濃,又經火燻火燒,更可將麥餅烤得香味獨道。
她守著發紅的炭火,待到燒餅在烤爐中逐漸鼓脹,表皮泛起誘人的金黃色,滿室充盈芝麻香,便將它們一一剷出。
燒餅甫一出爐時,火鉗將它的脆皮夾得“喀嚓”一聲裂開細紋,露出裡頭雪白誘人的餅瓤。
薛荔原是打算晾涼一小會兒再給雲馮吃,可後者卻已饞得兩眼離不開餅,口中嚷著:“燒餅就得趁熱吃才香嘞,若是涼了,餅皮就不酥脆了!”雙手便去接。
行吧,不嫌燙手就行。
薛荔失笑著將火鉗一轉,把餅遞到他手裡。
可新出爐的燒餅哪有不燙手的?
雲馮捧著接過那燒餅,燎得兩手直紅,雜耍似的將餅自兩掌間與空中來回拋接,惹得薛荔掩唇直笑,好一會兒後,才見他抓牢那燒餅,猴急地咬下一口。
這刷過豕油的燒餅當真是外脆裡酥,兩齒一闔,外殼與芝麻便雙雙破碎,脆屑簌簌地落了滿襟,椒鹽香混著堅果、芝麻香,還有棗木之炭香在舌尖炸開,燙得雲馮那是直呵氣也捨不得停嘴。
薛荔倚在一旁柱子,滿袖春風:“如何?可是能同那大相國寺旁的三不欺張記炊餅媲美了?”
“何止媲美!”雲馮口咬手撕著齧下一方餅皮,快意咀嚼著,眼圈卻紅了,“這燒餅金黃酥香,韌性十足,倒是吃出幾分我阿孃的手藝味來。”
眼見雲馮滿淚盈眶,一舉哭成個淚包,薛荔走上前去拍了拍他肩頭:“莫要心傷呀雲小哥,這燒餅你日後若還想吃,隨時來尋我,我做給你吃便是。”
雲馮憋回淚,使勁咬了一口餅:“可我時常隨侯爺在外辦差,哪能說尋到你就尋到你呢?”
“這還不好辦麼?”此話算是問到薛荔心上了,“侯爺亦是要調理身體的人,今後你明裡暗裡多勸他按時回府用膳,不就可吃到我做的燒餅了?”
“此話有理。”雲馮想想,“如此一來,我還不用勞碌直事了!”
二人正笑成一片,薛荔趁機順嘴一問:“可雲小哥,你平日裡的差事不就是為侯爺保駕護航麼?莫非,還有其他瑣事要忙?”
此言一出,雲馮便肉眼可見地噎住了半刻,忙盛了碗水順順嗓子眼:“沒......沒甚麼旁事啊,我亦就是成日跟在侯爺身旁,哪還有時間忙別的事呢?呵呵呵......”
“噢”,薛荔瞅著他的乾笑,托腮幽幽道,“我還想不通呢。你說,為何侯爺這等大忙人會對我那小小食肆瞭如指掌?莫不是派了何人暗中監視?”
雲馮方心虛地咬下一口燒餅,此刻又被哽得猛地咳嗽起來,兩頰憋得通紅:“薛小娘子,您就莫多想了,您可是侯爺親自選中的廚娘,他又何必多此一舉,派人監視你呢?”
薛荔的目光掃過他虛飄飄的眼神,心間有了決斷,於是漫不經心道:“唔,倒亦有幾分在理。”
雲馮終是鬆了口氣。
正又吃起燒餅,膳房外卻忽地邁入四五人,為首的乃郭慄祥。
“誒喲,此等香氣,竟是你二人在此開小灶!”
說著,他便繞步至香氣來處的鍋爐旁一瞅:“椒鹽脆皮燒餅!你二人敢吃獨食!哼,見者有份!”
薛荔忙笑嘻嘻地上前,忙將提籃遞上:“哪敢獨食?我倆分明是給大傢伙做好吃的。來,櫻桃酥黃獨,也請郭廚監一嘗。”
郭慄祥的眼睛笑作一道細縫,揭開籃布同眾人分吃起來:“這還差不多。”
薛荔一瞧大傢伙皆吃得起勁,於是道:“大家可是忙到深夜,肚中飢餒?剛巧我方烤出些燒餅,不如熱一熱,你們分而食之,便作是宵夜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郭慄祥嚼吧不歇的嘴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囫圇答薛荔的話,“再過不久府中便要大辦佛事,我幾人自打清晨便為時令齋點忙碌,直到方才才得歇,正缺這一口熱乎燒餅。”
薛荔忙不疊又將幾隻金燦燦的脆殼燒餅送回鍋爐裡復烤加熱,鍋蓋一揭,香氣四溢,饞得好幾雙眼睛直勾勾盯著。
不等餅涼些,幾人便一人抱上一隻碗大的椒鹽脆皮燒餅,“咔嚓咔嚓”地起勁啃起來。
滿室飄盈起麥香與芝麻香,大傢伙邊吃邊說笑,嘴裡塞著燒餅還不忘互相調侃,一時熱熱鬧鬧,竟全無戒備。
笑語正濃時,自然也無人聽得見膳房門外傳來的那一陣穩沉步履聲。
“爾等好大膽子!”
膳房的門“吱呀”被迅速推開。
眾人一回頭,只見楚總管提著一盞羊角燈立在門檻邊,臉色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目光刀似的掃過眾人,眉心的川字透露出慍怒之意,讓人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膽子小的兩個幫廚驚得手腕一顫,不慎打翻裝點心的提籃,其中的櫻桃酥黃獨便嘩啦啦撒了一地。有一塊更是慢悠悠地咕咚滾至楚總管的靴尖上打止,彷彿挑釁一般,惹得後者緊抿嘴唇,面色愈發沉黑。
糟了,薛荔心下一咯噔。
先前阿福還曾特意交代過她楚總管此人,她怎就一時疏忽給漏了呢?
薛荔正懊惱著,一旁楚總管卻已開始冷聲訓誡起來。
“君子不夜食,僕輩夜啖者,罰俸一月,並不得參加年終犒賞。你們幾人倒是好膽量,是將侯府規矩悉數付作耳旁風?”
侯府的執事氛圍雖和合,但規矩仍是嚴明的。
譬如酉時過後,膳房須上封之制,為的是備防僕從借夜食之名行偷盜之事。
一聽“奪俸”二字,且同年終犒賞再不相干,屋中氣氛瞬間冷下來。眾人你望我我望你,齊齊垂首不語,像霜打了的茄子,卻又無人敢辯半句。
說來宵禁制度於北宋中期便已取消,也不知這楚總管為何非固守著此規。
雲馮縮在角落,一邊抬胳膊肘戳了戳薛荔,一邊愁眉鎖眼地悄悄往嘴裡塞了口燒餅,聲音壓得低低道:“這下可好,若是被侯爺曉得我在膳房偷吃,今後這臉面還往哪兒擱?”
“欸,這就是嘴饞的命,不認亦得認......”薛荔小聲答他,嘻笑著,再一抬眸,卻冷不丁同那冷麵楚總管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她後脊忽地莫名其妙躥上一瞬嗖涼,趕緊繃緊了麵皮,將笑意壓成一條平直的唇線。
來侯府小半月,她本自詡見慣了齊恂的冰臉,可如今才發現,這府中竟有比齊恂臉更臭之人。
果然,甚麼樣的主子就有甚麼樣的下人誒。
楚總管沒再廢話,依舊板著張臉,掃了眼薛荔,又掃了眼盤中摞得老高的椒鹽脆皮燒餅,冷聲質問:“今夜這些吃食,是何人做的?”
“......是兒家。”薛荔心知躲不過,只得硬著頭皮出聲。
話音方落,郭慄祥又站出來忙解釋道:“其實吶,薛小娘子亦是一片好心,她見我們幾人忙活一日都未吃上一口熱飯,這才下灶動手,在這個點做了些吃食,楚老兄可千萬莫怪她,要怪就怪我好了,誰教我嘴饞,攔也攔不住哩。”
“你以為,你站出來就可教她脫得了干係?”楚總管眼刀一掃,郭慄祥便噤若寒蟬。
“還有你,雲近衛。”他目光一轉,話頭霍然又落到雲馮頭上,“身為侯爺近衛,理當時刻順職,豈可於夜深人靜之時偷溜入膳房吃東西!”
若不幸有刺客潛入侯府,而侯爺舊疾未愈,身旁無人瞻護,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處,楚總管愈發地艴然不悅。
他沉沉地看著薛荔:“薛廚娘,你雖乃官家欽點之廚,照例不該由我管束,但此處終歸是侯府,還望你自重分寸,莫撮弄著府中人與你一般放肆行事。此事,我自會呈報侯爺定奪。”
甚麼叫“撮弄府中眾人同她似的放肆行事”啊!老饕啖食之類的事,那能叫撮弄、放肆麼?
薛荔不敢同這嚴夫子般的管事辯駁,自是虛衿頻頻點頭。
“郭廚監,你身為侯府老人,卻犯下這等低階謬錯,還領頭帶著其餘人一同夜啖,更該懲戒。罰你兩月月奉,外加免去年節賞賜之絹帛、精米與羊肉。”
“至於雲近衛,你乃侯爺之人,便徑自向侯爺稟明此事,由侯爺處置。”
“哎呦,這......這可真是......”郭慄祥叫苦連天,餅臉都皺巴成一團,像被油鍋活煎了一遭,簡直欲哭出來。
雲馮亦未好到哪兒去,捏在掌心裡的那半口燒餅涼了半截,噢不,是他的心涼了半截。
“其餘人,皆照府中舊例處置,若是無人異議,就都各自回房,安生待著。”
眾人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應是,紛紛夾著尾巴灰溜溜逃出去了。
薛荔瞧著盤中那一摞香噴噴的椒鹽脆皮燒餅,心中暗暗盤算。
這位楚總管可謂是太不好相與了些,得趕緊想個法子,把他也給征服了,不然她還怎麼在侯府裡頭安生過日子呢?
【作者有話說】
燒餅做法參考清朝袁枚《隨園食單》。
袁枚,晚年自號“隨園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