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棗菇燉仔雞
薛荔為自己不爭氣的見錢眼開之道而憤, 此刻氣不忿兒地捉著那隻光溜兒白淨的仔雞往鍋中一丟,激起一圈湯花。
虧她還想著既然拿了侯府的薪水,那便要克盡厥職, 第一餐便煲只棗菇燉仔雞給那寧武侯好好補補身子,誰知那人清風玉骨的君子面龐下, 竟是一張醜惡小人嘴臉, 當真教人氣急。
可氣歸氣, 再氣又能如何?
薛荔只得努力讓自己想想那筆豐厚的俸錢, 一邊備著菜,心緒亦就慢慢和緩下來。
“咦?”姜喜魚湊至她身邊瞅, “這香蕈為何要以米泔水來泡?”
薛荔一面將童子雞飛水焯去血沫, 一面同她解釋道:“這香蕈褶皺多, 裡頭藏著泥腥味, 而米泔水稠乎乎的,用來浸泡香蕈,可散去不少腥臊氣。”
其實,這做法在《山家清供》裡早就記載著, “米泔浸蕈,去濁存清”,她不過是借鑑借鑑此法罷了。若要換種科學些的說法, 那便是淘米水裡含有澱粉酶與弱堿性物質,能夠很好地分解香菇細胞壁的幾丁質,同時還中和掉酸性的土腥化合物。
“原是如此!”姜喜魚豁然大悟,“阿荔, 你這些小竅門兒真是太多, 怪不得你做出來的菜滋味就是不一樣!”
薛荔笑了笑, 將泡好的香蕈放入砂鍋底層後, 隨後又繼續往裡頭加入黃芪、枸杞與幹棗幾味藥材。
這棗還是她昨日離開侯府時,郭慄祥硬塞給她解饞的靈寶圓棗。這靈寶圓棗可與普通大棗大有不同,它產自靈寶沿黃河邊的沙壤地帶,緊實耐嚼,甘甜濃郁,市價乃十倍於尋常紅棗,非權貴不能得。
郭慄祥也只是侯府之中的一個廚監,居然說送就送,且還是給她拿來當零嘴兒。
不愧是殊恩厚渥的寧武侯府,當真豪氣呀!
薛荔美滋滋地往自個兒嘴中塞了一顆,又塞了一顆給姜喜魚,嘴裡甜蜜蜜地哼著小曲兒,將飛好水的童子雞鋪在最上頭,添入半盞醪糟汁與幾片厚厚的老薑,眼下要做的便是武火將湯煮沸,再轉文火慢煨兩個時辰即可。
這時,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從前堂衝進來。
“阿荔姊姊!不好了!”饃兒著急忙慌地飛來,氣喘吁吁地喊,“外頭......外頭來了好些個奇奇怪怪的人!”
聞言,薛荔與姜喜魚對視一眼,拍了拍圍裙:“莫慌!待阿姊我去瞧瞧,是何方妖魔鬼怪。”
還未至前堂,便已聽得人聲鼎沸一片,再定睛一瞧嘿!那哪是甚麼奇怪之人呀!
鋪門外,為首之人頭戴直角幞頭,腳蹬鹿皮靴,身著一襲絳色圓領窄袖袍,打扮得一絲不茍這不正是宮中內侍省高階宦官的制式裝扮麼!
且那人身後還跟著兩名穿青羅衫的小黃門,手捧著朱漆托盤,上覆明黃綾緞。
薛荔眼睛瞬間一亮,穿越來宋朝這般長時間,她還是頭一回見著聖旨呢!
外頭街坊被圍得水洩不通,湊熱鬧之人亦議論紛紛:
“誒,這薛記珍味鋪的店家小娘子昨日才被寧武侯抓走,今日又被宮裡找上門,難不成是犯了事?”
“不是還說她是敵國派來的細作麼?”
“她這哪是細作呀,若真是細作的話,早該叫人抓去受刑了,宮廷內侍怎會這般和容悅色地候她?”
“你們訊息亦太不靈通了,哪有甚麼細作?這薛店主分明是那揭了皇榜之人!她要去寧武侯府邸做廚子了!”
“......”
姜喜魚做女賊這般多年,除開巡檢司傾巢而出地來抓捕她,哪還見過這般陣仗?此刻是又興奮又緊張,貼著薛荔耳邊低聲道:“這位該不會就是官家跟前的那位中貴人罷?”
這威儀,這儀仗,恐怕不是都說不過去了。
薛荔忙上前跪伏:“民女恭候敕命。”
那位宦官面白無須,眉眼威嚴,緩緩展開聖旨,嗓音尖細宣道:
“有敕!
敕:訪得汴京珍味鋪薛氏,調和鼎鼐有方,燔炙滋味擅場。今寧武侯開府延賓,宜得膳饈之巧。特准其揭榜應募,即日赴侯府典膳所聽用。一應薪炭物料,依光祿寺外庖例支給。付薛氏准此!”
薛荔回想著從前看過的古裝劇裡的禮儀,高舉起雙手,接過敕軸:“民女薛荔,恭謝聖恩。”
那位宦官又上前虛扶她起身,和顏悅色:“寧武侯乃官家之股肱,其安康事關重大,這道差事,便有勞薛小娘子費心了。”
“中貴人言重了,民女不敢怠慢。”薛荔哪敢受此話,“既揭了榜,那侯爺安危便是民女的分內事,定當悉心竭慮為侯爺調理身體。”
那宦官滿意地點了點頭,帶兩位小黃門乘素帷小轎而去。
本因宣旨而鴉默雀靜的圍觀眾人此刻又譁然起來這可是官家寵臣,寧武侯府的差事!且還是宮中賜旨!那薛小娘子當真是走了天大的運!
姜喜魚直摟過薛荔肩頭,亦笑得合不攏嘴:“好阿荔,這下可是潑天大福砸到咱頭上了!”
連鋪裡那仨小娃們都拍手跳腳,一個個樂樂陶陶、歡天喜地起來,唯有薛荔本人腦殼直疼。
“欸,真是壓力山大啊......”這寧武侯的身子骨要是好起來也就算了,若是一直不見起色,那她豈不是小命不保?
“鴨梨?啥鴨梨?”姜喜魚空耳疑惑問。
薛荔輕輕嘆息著搖了搖頭,沒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與當初同自個兒哭訴的郭慄祥感同身受。
直至午時,薛荔才從賓客如雲、座無虛席的珍味鋪裡擠出一條生路。
“誒呦,我的小姑奶奶,您怎地這時候才來?”侯府後廚裡,郭慄祥的鍋鏟正掄得飛快,鍋底都快冒火星了,一面往鍋裡撒料,一面急匆匆瞥一眼薛荔道。
這不是都怨你們家那位侯爺麼。
“這不是鋪子裡太忙,這才來遲了些嘛。”薛荔將砂鍋往空出的紅泥小火爐上一擱,眉眼彎彎同他解釋,“廚監你放心,這雞我已提前燉了許久,待會兒只需略加調味便可上桌。”
“燉雞?”郭慄祥忍不住多瞧了幾眼,“侯爺一向不喜雞呀鴨啊的葷腥,你這能行麼?”
薛荔沒吭聲,只拿起碗勺揭開砂鍋蓋舀出一小碗雞湯,再撚一小撮鹽巴撒入其中,攪勻後遞到郭慄祥鼻子底下。
郭慄祥心領神會地接過小抿一口,少頃後,兩眼放光地瞅著她:“我看行!”
薛荔得意地揚了下眉,目光一掃,又見灶間裡廚工、幫廚們都火急火燎地忙碌著,不是在備菜便是烹菜,小廝更是頻繁出入庖廚,馬不停蹄地跑腿傳菜,不禁問道:“今日府上設宴?”
“可不是嘛!”郭慄祥順手拿起汗巾,揩了把自臉頰淌下的汗珠,歇了口氣,“前兩日府中庭園萬花齊放,府君大母特辦賞花宴,邀全京城之貴女前來遊賞。這眼福飽過,口福不亦得飽麼?”
薛荔笑彎了眼:“我瞧府君大母恐怕不是請貴女來賞花,而是為侯爺選妻來了。”
郭慄祥一聽,連忙“噓”兩聲,神秘兮兮地張望了下四周,低聲同她道:“甚麼選妻不選妻的,可千萬別在侯爺跟前說漏了嘴。他如今滿心思都撲在憂國奉公上,最煩兒女情長之事了。”
薛荔捂嘴偷笑,只露出一雙小狐貍似的眼溜溜地瞧人,點頭唯唯:“知了,知了。”
見後廚事務著實繁多,薛荔向郭慄祥問了齊悅的住所,悄摸兒地盛了一大碗棗菇燉仔雞進食盒,提了溜走尋齊悅去。
臭男人有的,她的小姊妹自然亦不能少。
話說回來,這寧武侯府可真是大,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金釘朱戶,碧瓦盈簷。
膳房往前隔一道進院便是宴客廳,後頭以穿廊相連,東側的墨漆小門通往竹軒,西側則是臨水而築的六角戲臺。此時臺上鳳管鸞簫之聲不絕,想來亦是那些名門貴女們在賞樂。
薛荔拎著食盒走了一大圈,直將自己繞暈都愣是未尋到齊悅院落。而時至正午,日頭愈盛,她索性尋了處涼陰涼地小歇片刻。
......
庭園之中,葩華似錦,百花爭妍,再往亭臺水榭上一瞥,衣香髻影,更是翠繞珠圍,群芳競豔一片。
齊恂不覺有些頭疼,欲借酒過三巡為由起身離席,卻被太母烏氏強壓著坐回席位。
齊恂無奈抿唇,意表不滿,而烏氏卻跟不曾瞧見似的,只煦煦笑著朝他道:“‘五味循序,方成宴道’,你既是主家,合該用膳過後再離席。”
“太母教訓得是。”齊恂只得含笑頷首。
他哪裡不知太母心思,不過是見著同輩姊妹都過上了兒孫滿堂,含飴弄孫的日子,心中難免豔羨罷了。
且此番出征,他又負重傷,更讓她老人家躭驚受怕,憑添不少憂思。
猶記得臥床養傷的那段時日,太母命人搬一尊佛像至他房中,自個兒每日雷打不動地來求佛唸經,且日日都求同一事,那便是盼著觀音菩薩能天賜一個娃娃,誰人所生都不打緊,有則足矣。
太母的原話是這般:“你年紀還這般輕,若不得老天垂憐,死在那刀槍無眼之處,這一未成親,二無後嗣的,待我百年之後,總不能教我這老婆子的亡魂為自己扶棺罷?”
後來,太母倒是不再拜佛,卻轉而對宴會起興,隔三差五地便邀京城女眷前來相聚,美其名曰,陪她這位耳順老媼解悶熱鬧。
齊恂看破不說破,只略顯鬱悶地從僕人那處接過消暑用的荔枝膏水,啜飲一口。
【作者有話說】
《宋會要輯稿》記載靈寶大棗年均貢額僅 800斤,地方豪強爭購致市價“十倍於常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