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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狐貍與冰山

2026-04-07 作者:西鴿嶼

第23章 狐貍與冰山

果如她想, 當雲馮將那臼子黑黃相間、黏黏糊糊的菜端上來時,齊恂的臉色當場沉了幾分。

那菜分明是幾團黢黑、幾抹珀色的塊狀物什。同幾縷土黃綿軟的絲狀物攪拌纏於一處,活像拿來餵雞鶩的剩羹臘水, 色澤作嘔,極有礙觀瞻。

“這便是你二人合力之作?”齊恂蹙眉, 眸光落定於薛荔, “你可有話要說?”

被點到名的薛荔早已備好一張可憐兮兮的臉, 綿言細語地回他:“回侯爺的話, 此菜名喚‘擂落蘇皮蛋’,乃兒家自創的新菜。其中的皮蛋乃是以鴨蛋裹漿, 甕藏數旬製成, 雖外觀鄙俚, 但滋味卻是極佳的。”

雲馮聞言, 上前一步:“侯爺,此菜色澤發黑,恐含毒物,不可輕信她之言!”

好你個渾小子!當初真是白送雲酥包給你吃了!

眼瞅著齊恂眉宇間仍凝著不悅, 薛荔忙再道:“這位近衛抓我前,我已先吃過好幾口,若真有毒, 怕也活不到被抓那時了!更何況,郭廚監亦可親試此菜,以證絕無毒害!”

“嗯?!”郭慄祥的眼瞪成蠶豆大小,緊瞪著薛荔:“我、我我......”

齊恂微抬手, 雲馮立刻會意, 將石臼和碗筷擺在郭慄祥面前, 鬆了他的綁:“郭廚監, 請。”

郭慄祥可謂老淚縱橫。

早知如此,當時他就該硬著頭皮嘗一口,瞧瞧,躲來躲去,不照樣得吃?

他抖著手抄起筷子,顫巍巍地懸於那堆古怪東西上方許久,遲遲不落,瞧得薛荔心底那叫一個火燒火燎。

再這般扭扭捏捏下去,就算菜裡真沒毒,也該被認成有毒了,且還是鴆毒!

薛荔輕咳兩聲示意,惹得郭慄祥欲哭無淚地瞟了她一眼,終是閉眼一狠心,夾起一筷,速速塞進嘴裡。

謝天謝地,總算是吃了。

薛荔這才鬆了口氣,剛要收回視線,卻冷不防又撞上了齊恂的目光。

這寧武侯,沒事怎總盯著她瞧?

要不是眼下自個兒有些心虛,她真得像方才他藏身假山後時一樣,逮住他目光,死死盯回去哼!

薛荔看似溫順如水地垂下頭,卻錯過了齊恂眼底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另一邊,郭慄祥方將這道擂落蘇皮蛋含進嘴裡,剛開始都未曾細嚼,打算一股腦囫圇吞下。可那滋味一過舌尖,他眉頭竟不由自主地鬆了開來

咦?這味兒……似乎,比他想象中的好得多?

郭慄祥愣了愣,又忍不住夾起一筷子塞入嘴中,細細品味。

灰黑的溏心緩緩流淌,如熔岩般裹挾著皮蛋黝亮的水晶外殼,入口脆彈醇厚。吸滿醬汁的茄條早已在石臼裡被擂得綿軟,此時捲起蒜末與茱萸碎,仿若與皮蛋溏心交織成一片混沌纏綿的雲。

第一口是皮蛋的獨有堿香與氨氣在舌尖炸開,初嘗時教人不由微微蹙眉,可轉瞬間,茄泥中那股子熱辣勁兒便自喉底躥上,沖刷去了原始的怪味。最妙是那半融半化的蛋黃,裹著茄肉滑過喉頭時,竟帶出一絲回甘,兩者搭配起來奇怪得緊,卻竟也別有一番滋味,教人慾罷不能!

雲馮一個勁兒瞧著郭慄祥往嘴裡送入此菜,心中冒出詫異之感:這黑乎乎的菜餚當真可以下嚥?

“侯爺,小人願以性命擔保,此菜絕對無毒!”郭慄祥趕忙嚥下嘴裡最後一口,抹抹嘴角,口沫橫飛道,“薛小娘子的做菜之法是古怪難見了些,可道道都叫人拍案驚奇。就譬如,前些時日侯爺所吃的酸豆悶鵝掌、筍焙鵪子、奈香盒蟹、香酥牛角包......”

郭慄祥一報起菜名兒便打不住嘴,一個勁地往外倒,越說越起勁,眼見著齊恂面色沉下去,他才急忙收口,飛快跳過中段,搶出一句:“這些菜皆是經過薛小娘子指點,才得以對上侯爺胃口,侯爺若不信,不如亦嚐嚐此菜?小人敢打包票,此菜的滋味定可使侯爺信服!”

聽他如是激昂地滔滔念著,齊恂的視線不由得落在那臼黑咕隆咚的東西上,眉頭微蹙。

“侯爺,您看......?”雲馮在一邊悻悻遞上碗箸。

他承認,其實是他自個兒好奇也饞了。

齊恂未動分毫,平淡地瞥了他一眼,雲馮便麻利地收起碗筷,背於身後。

“且慢!刀下留人!”

齊恂尚未發話,一道驚叫女聲便從院外猛地破入。

說時遲,那時快,在場眾人皆一愣,只見齊悅氣喘汗流地大步衝來,著急忙慌地拽住雲馮的手,片刻後,卻又一臉懵然:“咦……怎麼是碗箸?你拿著的,不是刀呀?”

雲馮亦驚訝呢:“悅姐兒,您怎的來了?”

薛荔同樣愣住了,看著齊悅的眼神滿是困惑。

這......這又是哪一齣?

院中片刻沉寂,唯有齊恂神情淡定,行若無事:“怎麼,端了你的飯館子,如今來同我著急了?”

他居然一早就知曉!

齊悅呆呆地望著兄長,半晌才找回聲音,飛快辯解道:“阿兄,我錯了,我不該私自跑出府用膳,亦不該任性胡鬧絕食……可阿荔是無辜的!她是在我的威迫利誘之下,勢不得已才無奈做飯的,你可不能遷怒於她!”

“阿兄?”

薛荔瞪大眼睛看著齊悅,一臉不可置信:“你……你喚他阿兄?”

見齊恂不言,齊悅立馬回頭朝她擠眉弄眼,比了個噤聲手勢,又立馬將頭扭回去,沖天上豎起三指發誓:“皇天后土為證,我齊悅願從今日起一日三餐不落,只求兄長放阿荔自由。阿兄,好阿兄”

說到最後,她乾脆耍起賴來,湊到齊恂身邊拉著他袖口晃盪個不停。

地上的郭慄祥亦在幫忙說好話,小眼笑眯眯了道:“侯爺!這位薛小娘子廚藝奇佳,我同小姐皆是有目共睹的,更何況,她還精通藥理,擅製藥膳,您不如讓她留在府中做些拿手飯菜,一來省得悅姐兒再鬧絕食,二來還可為您食補養傷,豈不美矣?”

齊悅聞言,連連點頭,目光灼灼:“正是正是!官家不是一直在為阿兄尋找合適的廚子麼?我瞧阿荔便合適得很!不當是最合適之人!”

話至此處,齊恂看薛荔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意味。

平日裡,齊悅與郭慄祥本就是再講究不過的二人。一個嬌氣使性,另一個求全責備,如今倒一唱一和地為她說情,著實有趣。

而思及前段時日從齊悅處嚐到的點心,再思及郭慄祥近來愈發見長精進的手藝,竟都出自她手,齊恂抿了抿唇。

“既然......”他話未落地,便被薛荔搶了先。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留在侯府!”薛荔蹭地跳出來,話出口比腦子轉得還快。

院中四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來,反倒把她瞅得脊背發涼,訕訕一笑:“小女子的意思是,自己尚有一間食肆需打理,若又在侯府當差,只怕分身乏術,怠慢了貴府眾人,反倒不好。”

哪有既在侯府內做事,又能在坊間開店的好事?

一旦進了這府門,她不光得關了珍味鋪,遣了喜魚和三個小蘿蔔頭,連自由也得拱手送出。最重要的是,她還得日日面對這尊爺,每天小心翼翼過日子,不划算,實在不划算。

如是想著,她竟自顧自地輕輕點了點頭,對自己的想法深表贊同與支援。

對面的齊恂敏銳捕捉到她臉龐上的小表情,和眼眸裡一閃而逝的狡黠,唇角微勾。

小狐貍,倒真是隻精明萬分的小狐貍。

他該不會是不悅了罷?還是已動怒了?

薛荔心頭一跳,看著齊恂那張冰山似的臉龐,揣度起他的心思,亦為自己的小命掐了把冷汗。

方才那一嗓子,她都忘了這不是自己原來所在的時代。擱這天子穆穆至尊,貴戚權門亦鹹遂榮澤的朝代,保不準她就會被扣個“失禮犯上”的罪名捉去蹲牢獄,一感鐵窗風味。

更何況,經過前段時日各方面的瞭解,這位寧武侯為人又挑剔苛刻……

薛荔仰頭望了望青天上的大好麗日,只差落下一行清淚來。也不知,這會不會是她最後一回沐浴在此等和煦溫柔的春光之下了。

“薛店主言之成理。”齊恂終於開口,“既如此,便勞請你經營珍味鋪之餘,兼顧侯府後廚。至於俸錢……”

齊恂恰到好處地停頓少頃,瞧見了薛荔眼底忽而冒出的那份雀躍,他淡淡笑了下:“朝廷請俸,素來不薄。”

“你說,他那句是何意思?”

珍味鋪的灶房裡,薛荔一面解壓地拔著雞毛,一面煩悶地問姜喜魚道。

“朝廷請俸,素來不薄”?薛荔撇了撇嘴,可她又非朝廷命官,怎就牽扯到朝廷俸祿了呢?

“你還沒琢磨明白?”姜喜魚搖搖頭,“那意思不就是你揭了皇榜,從此發你俸錢的便是朝廷了。”

“揭皇榜!?”薛荔驟然停下手裡動作,驚訝望她,“我何時有揭過那張皇榜?”

姜喜魚無奈地聳了聳肩:“你是不曾揭過,可人家侯爺話裡話外不正明擺了麼?”

“可我壓根兒沒答應啊!”薛荔楞了半晌,仔細回想那日與齊恂的對話,“我是應了他每日去侯府幫廚不錯,可從未說過要做那揭榜的廚頭!”

姜喜魚走近她,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肩頭:“好阿荔,你還是早些接受事實的好,那寧武侯是何人?他說你揭了這皇榜,那你就是揭了,換了誰來那都不行。再說了,你若成了這揭榜之人,一舉成名天下知,來日咱們珍味鋪的生意不知道要紅火成甚麼樣哩!”

薛荔啞口無言,默了良久。

賺大錢,與被人擺了一道,兩種情緒在她心中狠狠地幹了一仗,終了,還是前者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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