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擂落蘇皮蛋
他將牛角包放回竹盒, 目光淡淡:“雲馮,去查查郭廚監近幾日可曾離府。若離開,去過何處, 見過誰人,幾時回來, 一併回稟。”
雲馮一怔, 見他神情儼然, 不敢多問, 微俯身應下:“是,屬下這便去查!”
話說, 自打領了命, 雲馮便三天兩頭地盯著郭慄祥的動向。
誰料想, 這侯府老廚監平日裡瞧著老誠憨厚的, 可偷偷摸摸起來,竟還有兩把刷子。
他為了侯爺安危,盯得那是眼都冒了紅血絲,終在這日, 見郭慄祥使喚開了幫廚,悄悄地從院後門溜了出去。
雲馮雙目一亮,當即跳下樹, 悄聲無息地跟了上去。一邊追蹤,一邊在心裡暗暗祈禱但願郭廚監千萬不是甚麼敵方派來的細作呀!
這麼些年來,他託侯爺的福,日日得享郭廚監的手藝。雖說滋味早有些吃膩了, 可近日來, 郭廚監的手藝忽然精進不少。
光是回味起這兩日他下肚的奈香盒蟹、筍焙鵪子、鴨血細粉、海鹽蛇鮓......咳咳, 他就打心底裡盼著郭慄祥能夠清清白白地留在侯府。
雲馮晃了晃腦袋, 甩開腦海中的美味佳餚,眼見著郭慄祥走到一處食肆後門口停下,賊眉鼠眼地左顧右盼一番,確認四下無人,這才抬手輕叩門。
不過多久,裡頭的人便為他將門開啟。
雲馮眼睛緊盯著那扇門,欲逮中那人究竟是何人,卻只見門縫裂開一小條,闆闆後探出個秀氣的小腦袋瓜。
那女娘眉眼溫和,髮髻低挽,鬢邊垂著兩縷細碎的髮絲,衣著素雅,清清爽爽。
他眼睛一瞪,險些驚撥出聲這不是前陣子在興國寺旁賣雲酥包的那位薛小娘子麼!
“薛店主,某又來叨擾你了。”郭慄祥和善地朝她行了個叉手禮。
薛荔忙將他迎進後院:“廚監就莫要同我客氣啦,昨日我教你的‘牛角包’方子,今日你可派上用場了?可還合寧武侯胃口?”
“合,自然是合的!”郭慄祥連連點頭,面帶得色,“你有所不知,自打這段時日我在你這兒學廚後,侯爺對我做的飯菜那是又重新燃起了胃口,我這顆懸著的心啊,可算是落了地。只不過,亦慚愧得緊。你說說,我混跡庖廚三十多年,手藝竟還不如你一個小娘子,著實教人面羞啊。”
“廚監這是折損自個兒了。”換薛荔看來,如郭慄祥這般練達老成的廚子,從業三十餘年,還能夠放下身段向年輕人學習,已遠遠勝過絕大多數人了。
她教他廚藝,自然也不止是出於好心。
郭慄祥乃寧武侯府廚監,放在現代來講,那也算得上是正經編制了,工作穩定,身份體面,不愁他把配方拿去做生意。
再說,平日府中貴人的吃食菜品皆由他過目定奪,而這些個王公貴族又好宴會,若她能同郭廚監打好關係,日後宴席上的大菜不講,至少糕點小食裡頭,她還是能撈些好處的。
薛荔將他帶入廚房,拎起兩隻紫黑圓潤的落蘇,朝他晃了晃:“今日咱們來做一道下飯菜!”
“落......落蘇?”郭慄祥瞧著她兩手提溜著的物什,面上犯難,“薛小娘子你是不知,我家侯爺甚麼都吃,可唯獨不吃落蘇,饒是此菜再開胃,可開不了侯爺胃口,我學了亦是白搭呀。”
薛荔一聽,拎起兩隻落蘇的手又垂了下來,略有懊惱。
這宋時的“落蘇”,也就是茄子。
她一個月前便醃好了皮蛋,本是打算做一道擂辣椒皮蛋的,奈何這年頭辣椒還沒傳進來,是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茄子加茱萸代替辣椒燒軟後那種綿軟辛香的口感了。
誰成想,那侯爺偏偏不食茄子!
當真嘴刁!
虧她還想著要讓千年前的河南百姓們感受感受湘菜的魅力呢,真是踢到鐵板。
薛荔費盡唇舌地勸解郭慄祥大半個鐘頭,終是以“好廚子不嫌花招多”為由,硬是說服他學一學這道“擂落蘇皮蛋”。
就算是做給旁人吃,那亦是好的呀。
郭慄祥見薛荔從陶甕之中取出數個髒兮兮的蛋狀物什,忍不住問道:“薛小娘子,你這是鮓的何物什?”
薛荔掏出四枚皮蛋,抬手湊到他臉前解釋:“此物名曰‘松花蛋’,莫瞧它此刻渾身裹泥,待到洗淨、剝殼後,你還可看見上頭漂亮的雪花紋哩。”
那皮蛋正在郭慄祥鼻子底下,他嗅到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兒,臉色微變,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這……這東西真能下鍋?”
“此物可是此菜之靈魂,豈能少它?”薛荔驕傲地將自制皮蛋又往郭慄祥跟前湊了湊,嚇得他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口鼻捂得死緊,只留一對綠豆大小的眼珠溜溜地瞪著她。
“我執事多年,還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糟蹋......咳,料理鴨蛋,你是如何想出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
這皮蛋的做法雖是在明代泰昌年間才得以被誤打誤撞地發掘而出,但她在大宋卻亦可利用身旁現有的原料自制。
先選上十幾枚光溜圓滑的青殼鴨蛋,洗淨晾乾,再用生石灰粉、草木灰和濃茶水調和而成的堿性泥漿包裹住,外層再滾上一圈稻殼防粘連,最終放入陶甕之中,置於陰涼處密封儲存。
約莫候上一月,便可收穫晶瑩剔透的皮蛋了。
薛荔一面同郭慄祥說道皮蛋的做法,一面將蛋剝殼給他瞧。
黑青色的蛋白上浮著星星點點花紋,似是凍湖的湖面上綻放開來的潔白雪花,令人稱奇。
郭慄祥終於湊近了些,低頭盯著她手掌心裡那枚圓滾滾的皮蛋,一反方才的敬而遠之之態:“嘿!奇了,這蛋居然是玄色的,且還生了花?”
“這花紋呀,就是方才你嫌棄的外殼上裹著的那層泥巴造出的。”
其中的原理薛荔從前也瞭解過一二,包裹鴨蛋的泥漿是以堿性物質混合而成的,這些物質會透過蛋殼上的微孔滲透入內,與蛋白中的氨基酸反應生成氨基酸鹽,後者再以幾何形狀的晶體析出,便成了雪花、松針樣式的花紋。
不過時人哪知曉那多呢?看著稀奇就是了。
薛荔將那黝黑透亮的皮蛋一分為二,裡頭墨綠色的蛋黃正流心:“來,嘗一個?”
她自個兒咬了半邊,又將剩下半邊遞給郭慄祥。
“不了不了。”郭慄祥忙擺手,一臉警惕地瞅著那黑黢黢的鴨蛋,悻悻笑,“我有一事,還是再同你確認一遍的為妙你當真要將此物拿來做菜?”
薛荔無奈地將半邊皮蛋往口中一塞,忿忿道:“不但要拿來做菜,我還要你親口嘗哩!”
薛荔拎起兩隻落蘇,沒去皮,直接埋入灶膛餘燼中煨烤,待外皮燒至焦黑時,拿竹籤往裡一戳。戳得入,便是內瓤軟爛,可以取出。
她用火鉗將落蘇夾出,放涼後剝去焦皮,撕成細條狀備用。
接著又往石臼中放入蒜泥、薑末、芥子、茱萸,以石杵搗碎至辣香撲鼻,再加入落蘇條與皮蛋,豉汁、米醋與胡麻油,一齊捶搗,直至茄蛋交纏難分,最後再撒上一撮熟芝麻。
熟悉的香辣味兒撲面,惹得人食指大動。
既是擂菜,還得是就著臼子吃才最有滋味麼。
薛荔懶得重新裝盤,也等不及再去取碗碟了,就著石臼,抄起筷一夾,遞到唇邊時,忽地又想起甚麼,手腕一轉,朝郭慄祥送去:“你要不嘗第一口?”
“不不不,薛小娘子先請。”郭慄祥趕緊往後一跨,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一副生怕被強塞的模樣。
“真的好吃啊,你怎就不信呢。”
薛荔無奈嘆了口氣,將筷尖那擂菜送入口中,唇舌碰觸到吸滿醬汁、掛著碎皮蛋的落蘇的那頃刻,似有火焰在舌尖點燃一般,辛辣激刺之味燒遍整個口腔。
她的臉頰倏然燒紅,低垂著腦袋,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句話來。
郭慄祥見她這模樣,只以為是此菜口味猶如齧檗吞針,把她給難吃住了,忙遞上渣鬥:“早勸過你了罷?瞧著就黑不溜秋的怪物,哪能下肚?偏你這小妮子不信邪,硬要以身試毒,栽了罷?”
薛荔晃了晃腦袋,推開渣鬥,垂頭撐在桌沿邊,靜默對著那缽子,好一會兒後,忽然低笑出聲:“誰說不能下肚?”
郭慄祥奇怪地瞅著她:“那你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還以為她那是難吃卻又礙口識羞,是以被憋紅了臉哩。
“臉紅就代表此菜夠辣呀,辣就對了!”
自打穿越來了這大宋,她已太久未嘗過如此直衝心肺的辣意了。
今日這一口擂落蘇皮蛋,活生生勾出了她塵封的湘菜魂,叫她險些感動得落淚。
薛荔眼眶發熱,嘴上卻不停,又夾起一筷黑青色的皮蛋碎,,迎著郭慄祥緊皺著的川字眉咀嚼起來,甚是享受:“若是有青椒就更妙了......”
“青甚麼?”郭慄祥沒聽清,困惑皺眉。
“沒、沒啥。”薛荔一愣,忙打哈哈,又一把拉住他,“我是說,若能得你這位資深老饕青睞,說不準我這小食鋪能立馬聲名鵲起呢!”
說話間,薛荔捉起筷子往石臼裡一探,夾上來一團黑糊糊、黏巴巴的不明物什,當即便要塞進他嘴中。
郭慄祥瞧得毛骨悚然,眉頭一挑,老臉一皺,甩袖便逃。
“誒!廚監你跑甚!這一口保你此生難忘!”
“那黢黑玩意兒,只怕吃下肚,我此生也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