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奶酥牛角包
◎侯爺刁鑽刻薄,難以伺候?◎
薛荔穩穩扶著他:“郎君不必掛懷,身體無事便好。”
郭慄祥本欲嚥下口中的糕,得體些對救命恩人言謝,未曾想,先前自個兒意識不清,囫圇吞下這糕點,沒嚐出甚麼滋味,此時細細咀嚼,方覺糕中妙味。
他眼睛登時一亮,直直地瞅著薛荔:“敢問小娘子,這糕是從哪家鋪子買來的?”
薛荔微微一笑,抬手指給他瞧:“這糕點並非買來的,而是我家鋪中做的。”
“此糕喚作姜棗糕,暖胃祛寒;飲子是紫蘇飲,重在通經和胃,解表散寒。你是寒溼入體,寒邪上擾心神,才致痙厥倒地。此病症說大不大,說小卻亦不小,為了自己的身子著想,我勸郎君還是去醫館瞧瞧罷。”
郭慄祥一聽,眼睛瞪得圓圓,嘴角還掛著點沒擦乾淨的糕沫,半晌說不出話來。
須臾,他一拍大腿:“妙哇!當真妙手回春!竟靠兩味食物便解了我這一場急病。小娘子,我本以為你只是手藝好,卻不料亦精通藥理!”
薛荔搖頭:“郎君言重了,不過是幼時從家耶那兒學了些皮毛,若說精通,小女子愧不敢當。”
至於他讚的姜棗糕麼......
其實,薛荔的做法同街市上尋常棗糕的做法並無太大區別,唯有一點不同,那便是添入了些前些時日從大食商人處買來的細蘭國肉桂粉。
這細蘭肉桂比宋朝的普通肉桂甜感更柔,且有異域風味,摻入姜棗糕中,可與姜味碰撞出辛香甘甜之二重奏,這才使得這位有著三十年廚齡的老饕廚監郭慄祥舌尖感到新奇。
四周湊熱鬧的人群早在郭慄祥醒後便漸漸散去,便是此時腿腳尚有些虛軟,他也神神秘秘地將薛荔拉至一旁,一臉敬服,拱手作揖道:“實不相瞞,某乃寧武侯府廚監郭慄祥,今日蒙小娘子大恩,郭某銘感於心。只是還有一事,某欲求小娘子相助。”
原是侯府的廚子。
薛荔憶起來。
寧武侯府?那不正是當今官家特御榜招廚的勳貴之家麼?
她心思一轉,不禁暗自腹誹——
如此一來,這寧武侯府的廚子做飯得是有多難以下嚥,才能將官家都驚動得下旨招廚?
還是說,那侯爺本人刁鑽古怪,難以伺候?
薛荔腦補了一場大戲,卻不知郭慄祥見她聽罷身份來歷,神色依舊淡定從容,不但沒有逢迎,連句多餘的恭維都無,不由心頭一緊,越發敬佩。
想不到這位小娘子年紀輕輕,竟如此沉得住氣,果然不同凡響,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他壓下心思,肅然開口:“小娘子廚藝高明,又通藥理,藥食結合之道把握得恰到好處,正合眼下侯府所需,若不嫌棄,某可引薦小娘子入侯府庖廚,月俸自會比如今起早貪黑,辛勞開店要高出幾倍,且年節賞錢也極可觀,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話句句誠懇,輪番砸來,薛荔險些聽蒙。不過是吃了她一塊糕,怎麼就要將她人都挖走了?
雖說她穿越來了這繁華富貴的大宋,但亦未想過非得出人頭地,只是打算體驗體驗宋朝的風土人情,做個小本買賣,每日過得滋潤自在些,至於開店與否,其實也無甚執念。
可話雖如此,若真要論起掙錢來——侯府的月俸那叫一個高,做起事來是比她每日氣喘汗流地張羅珍味鋪中的事兒來得輕鬆。
但從種種跡象看來,那寧武侯似乎很是刁鑽刻薄呀!
若真進了那侯府謀差,自己指不定得奴顏婢膝,小心翼翼地在他眼皮底下討生活。
磕頭哈腰不說,稍有差池腦袋還不保——多不自在?
她這邊心思還沒理順,那頭郭慄祥已正眼巴巴地候著她回話了。
他那張圓圓胖胖的臉本就瞧著和善,加之目光殷切,倒讓薛荔生出幾分不忍來。
“這......”她歉意地笑笑,“廚監一片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兒家不過鄉野出身,不諳府中禮節,怕是一入侯門便衝撞了貴人,反倒誤了事。再說,若我真走了,珍味鋪的眾人可怎麼辦?鋪子一關,他們飯碗也就砸了,日後再討生活,只怕更是艱難。”
薛荔此話說得著實並非託詞。
若她走了,喜魚怎麼辦?
那三個小乞兒又該何去何從?
他們如今雖算不上錦衣玉食,但好歹吃穿不愁、住得安穩,她怎捨得再看他們回到過去那種東躲西藏、半飢半飽的日子?
“而今官家不也張皇榜為寧武侯選廚了麼,郭廚監不必憂心,想來不出幾日,您便可多一位與徒了。”
薛荔原是想婉轉推辭,又不失體面地謝過郭慄祥的美意,哪知這話一落地,便瞧見那餅大一張臉微微一垂,緊接著,其上一對黃豆大小的眼裡竟是“唰”地淌下兩道清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廚監您這是……欸,莫哭呀。”薛荔慌忙遞上手帕,心中尚飛快思忖著自個兒先前哪句話戳中了他痛楚,竟叫人家哭得這般傷心。
郭慄祥抬手擋了她的帕子,自己摸出塊洗得發白的帕子擤了擤鼻涕,鼻音濃悶,聲淚俱下:“無妨無妨……只是小娘子你有所不知,官家下旨選廚,也正是因侯爺自負傷之後,便幾乎不再吃我燒的菜。新廚子一日不來,我這顆心哪就成天地吊著,唯恐哪天官家龍顏大怒,要砍了我的頭治罪吶......”
說到後頭,郭慄祥淚流得那是更慘了,原本白白的大餅逐漸漲成酒紅,五官難過地皺成一團,硬生生讓人瞧出幾分打工人的心酸淒涼。
薛荔瞧著那張酒紅大餅——哦不,郭慄祥的臉,不禁有些動容,鄭重地拍了拍他肩頭:“廚監能在侯府裡頭謀事多年,必定是有真本事傍身的。至於侯爺,他鮮少再吃你燒的菜,想來也當是沙場上傷及脾胃,動了元氣,這才胃口不佳,假以時日調理,日後定可恢復如前。”
話雖溫和,可薛荔卻說得格外有底氣,這叫郭慄祥聽得心頭一暖,抬起一雙紅腫的豆眼看向她,眼底閃爍著明光:“小娘子此話,莫非是有法子?”
“法子自然是有的。”薛荔笑意輕揚,“我雖不能隨你入府,但——若是換個法子,可就兩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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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武侯府邸。
房中藥香苦澀,隱隱還混雜著一縷血腥氣。
齊恂端肅坐於案前,雙手搭於膝頭,身上未著外袍與中衣,小麥色的肌膚大片外顯。
視線順延而下,肌理分明的腹肌左側盤桓著一道蜿蜒刀傷,痕跡深重,醫官見了都不禁蹙眉,他卻一派沉靜自持模樣。
翰林醫官使正小心翼翼地換藥,動作熟練,亦不失恭敬,照例問詢:“侯爺近來傷處可還有隱痛?前日開的舒肝和中之方,服後脘腹是否舒緩些了?”
齊恂低頭看了眼腹部重新包紮好的傷,轉而利落穿衣,淡聲應道:“皆有所緩解,且不至陰雨日,傷處便不再作痛,醫官使辛勞。”
“為侯爺診療乃下官本職。”醫官使笑著起身,“官家一直掛念侯爺傷情,若知您已大有起色,必定寬心。”
說罷,他似想起甚麼,又道:“聽楚總管言,侯爺這幾日食慾漸好,看這情形,不日便可痊癒如初。”
齊恂整理衣袍的動作微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飲食上,他心中有數。
近來食慾轉好,草藥調理是其次,真正起效的——反倒是府中庖廚做出的那些道菜。
不知怎的,原先覺得無甚滋味,前幾日起竟忽然變得格外對味。
譬如前日那道酸豆悶鵝掌,酸香適口,鮮味濃郁,入口後竟能激起一絲早已寡淡的食慾。
又譬如昨日傍晚送來的鯽魚羹,魚肉細膩,湯裡竟還透出一縷棗香的清甜,他鬼使神差地便喝了兩盞。
說來怪極,他的餐食向來都由郭慄祥親自掌勺。那人穩紮府中多年,手藝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中規中矩,求穩不出錯。
可近日以來,他竟像是被甚麼靈感砸了腦袋似的,頓頓出新,餐餐稱奇。
莫不是換了雙妙手?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腳步聲,雲馮捧著早膳走入,腳步穩當,將早膳一一擺上矮几。
“侯爺,今日早膳,豆腐羹一盞,清蒸鱸魚一盤,糟瓜齏一碟,還有這個……”雲馮邊說邊神秘開啟一隻竹盒,裡頭赫然露出兩個小巧的麵點。
那麵點形制頗為別緻,半月狀,表皮金黃,中間鼓,兩頭垂,層層起酥,還透著股奶香。
齊恂眸光一凝,語氣頓了頓:“這是?”
雲馮特別介紹:“是今日郭廚監新做的麵點,他說名喚‘牛角包’。”
齊恂垂眸看著那點心,不覺想起前些時日齊悅從街市回府時的景象。
那時的她偷偷揣了個甚麼物什在懷,約莫亦是吃食,左藏右藏,捂得死緊,連自己將東西壓扁了都不知,只顧著提防他在何處。殊不知,其實他早就瞧見了。
原樣原是此物,尖尖鼓鼓,倒也真有幾分牛角的模樣。
他捏起一個,指尖方一用力,那焦糖色的酥皮便簌簌而落。
送入唇中,兩齒一合,層層疊疊的酥皮在齒間炸開,奶香裹著微甜,酥而不碎,脆中帶綿,竟叫人味蕾一震,剎那之間,泛起些許久違的滿足感。且越吃,竟越覺腹中餓了起來。
雲馮見他似乎胃口不錯,不由得高興起來:“廚監不愧是侯府老廚,最是知悉侯爺的口味。”
齊恂以指腹拂去殘屑,神情卻不動如山。
正因郭慄祥是府中老人,這般突如其來的手藝轉變,才更顯可疑。
【作者有話說】
1.細蘭國就是錫蘭哈。
2.有沒有寶猜出來郭廚監名字的由來啦?^-^
3.齊·刁鑽刻薄古怪難伺候·戲份少少·恂:甚麼時候能讓我出來澄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