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藥梅花糕
昨夜他去齊悅院中時,女使奉上的似乎便是這款糕點,形似梅花,花瓣處鏤空精巧,雅緻非常。
他原不嗜甜,胃疾纏身後,便更少碰糕點。
可當時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被那股若有若無的甘甜香誘得心神微動,未及多想,便已撚起一塊,送入口中略嘗,出乎意料地毫無尋常點心之膩,只餘滿齒溫潤綿長的清香。
吃糕本是無心之舉,可直至今日午時,雲馮照例端上那碗濃褐藥湯來時,他方察覺連日來如影隨形的胃脘隱痛,竟不曾於今日發作。
若要說,飲食上他與以往有何不同,便也就是嚐了幾塊這模勝似定勝、通體月白的糕點了。
齊恂眼神微微一凝,沉思片刻後,轉頭吩咐隨侍:“去查查,小姐近日都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此時正值晌午,薛記珍味鋪內生意興隆,食客們對著熱騰騰的飯菜大快朵頤,談笑聲、碗碟碰撞聲與後廚隱約傳來的鍋鏟翻炒聲交織一片,好不有市井煙火的熱鬧生氣。
姜喜魚在前頭櫃臺埋首算賬,指尖撥動算珠噼啪作響。
她側耳聽著算珠撥個不停的聲兒,仿若已是聽著銅錢叮叮噹噹落入袋中,樂得眉眼彎彎。
而灶房裡,卻是另一番寧靜光景。
薛荔正將竹篩上陰乾了一夜的粳米與糯米細細過篩,專心制糕。
待粉質篩得足夠細膩綿潤,她才將蒸熟搗碎、濾去了粗纖維的山藥泥揉搓摻入其中。
山藥泥色澤瑩白如雪,質地又細膩如脂,與兩種米粉拌和均勻後,更顯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
雖說,定勝糕原該用紅曲粉調色,使其呈珊瑚之豔,但畢竟這一版本是她改良加入山藥後的藥膳版,若摻紅曲粉,反倒會掩蓋山藥本真的月白色與天然清香,索性不再添色,返璞歸真。
薛荔搬出梅花木模,擱在用來專做麵食糕點的白案上。
說來,這模具還是她特尋花模匠打製而出的。
模具主體呈五瓣梅花狀,花瓣中間縷空出精巧紋路,使點心蒸熟後形態婀娜,擺盤起來更顯雅緻。一板可制九塊,她當初託木匠共打了五塊板子,不多不少,恰好夠應付日漸增多的訂單。
她取來粉拂子,先將昨日初做糕點時未清掃的米粉拂淨,再取細絹篩將山藥糯粉篩入模內。
瑩白的粉粒撲簌簌飄落,均勻填滿每一個花瓣凹紋,透過金黃的午陽光束,泛起一層煦煦醉人的朦朧光暈,彷彿將窗外冬日的暖陽也揉碎了裹進糕中。
待到梅花模具填至六分滿時,薛荔放下絹篩,用小巧的銀匙將早已備好的棗泥內陷輕輕填入凹處。
她初制這款糕點時,本是想著山藥滋味清甜,且有健脾益胃之效,很適宜給患胃疾者食補。但若一味追求健康,而不加糖漿增甜的話,恐難入食客之口,銷量亦不會高,是以又選了紅棗這一滋補之物作純天然甜味劑。
棗子她選用的乃皮薄肉厚的金絲小棗,去核後慢火熬製,再細細過篩而泥,色澤紅亮,甜香醇厚,卻絲毫不顯膩滯。
山藥溫和養胃,棗泥養血安神,炒過的糯米粉溫中補虛,而粳米粉和胃止瀉,幾者相合,便成就一道看似尋常、實則內藏乾坤的養生美點。
昨日見齊悅嘗得愛不釋手,眼中亮光藏也藏不住,薛荔便知,這款糕點定然不會無人問津了。
話說,昨夜分別前,她還特意給齊小妹塞了一盒點心帶回家吃。
原本是擔心她在家中只喝白粥,營養不良、傷了脾胃,叮囑她若是腹中空虛發慌時,可略用一兩塊墊墊,最是護胃。
如今回想起來,倒覺得這事做得或許有些欠妥。
以齊小妹對美食那點兒自控力,那盒山藥梅花糕能否安然熬過昨夜,實屬難說。
薛荔唇邊泛起一絲無奈的笑,輕輕搖了搖頭,復而又專注於眼前的糕點。
她將梅花模具繼續填滿粉料,再以木尺將表面抹得平滑如鏡,隨後反扣在木板上,輕輕敲打幾下,等到糕體順滑地脫了模,再將它們小心翼翼地送入蒸籠中。
趁著糕點上籠蒸制的空隙,她踱步去了前頭的鋪面,目光環掃一圈。
三個小乞兒正各司其職。
豆姑梳著一對可愛的冒尖小螺髻,手裡拎條抹布,正踮著腳努力擦拭著高出她半個腦袋的櫃檯。
饃兒則在堂間跑菜,手託一碟脆皮糖醋藕,在桌椅之間穿梭得飛快不得不說,這孩子跑菜倒真有幾分麻利,且面上無時無刻不掛著笑,大抵也是因為這日子,較起先前沿街乞討時,實在好太多了罷。
餈兒哩?
自從上回菜圃一事過招後,薛荔便注意到,這娃兒年紀雖小,心思卻細如髮。
分給他的本職工作是劈柴燒火,可幾天下來,她竟察覺他在廚事上頗有靈性。
就譬如窯爐火勢總不穩,饒是她親自烤制灼玉.乳酪糕,都常有把握火候不準,導致上色過深之時,但每每叫餈兒來盯火,卻總能在糕體內裡溼潤,而外色剛好之時被他端出,分毫不差。
還有前幾日那頓吃清蒸鰣魚的員工餐,她同喜魚本還為如何殺魚苦惱呢,本是跑去請教呂餅娘該如何快刀斬亂麻,誰料一盞茶的工夫回來,那魚竟已清理乾淨,整整齊齊躺在瓷盤上。
而餈兒立身在一旁,神情自若地捲袖淨手。
她倆一問才知,原來這孩子有段時日常去菜場乞討,周邊正有一魚販,每日清晨都要殺魚,他左右閒著無趣,瞧過一兩回便學會了。
於是,三人分工就此穩定下來豆姑負責洗菜擇菜、擦桌掃地;饃兒跑堂傳菜、招呼客人;餈兒除劈柴燒火外,得了閒,還得在薛荔身邊做個小徒弟。
雖說這幾個娃娃大的亦才七歲,這個年齡段就出來端盤洗菜著實有些令人過意不去,但這大宋法典也未設僱傭年齡限制嘛,僅對一些極度的無良剝削行為有追責條款。
更何況,薛荔哪捨得剝削這幾個可愛娃兒?
她給他們幾人開了工錢,每月三百文,包吃包住,還包照料他們那年邁的老媼。
吃同她和姜喜魚一塊兒,有時還可嘗上給齊小妹私人定製的好菜,住也同她和姜喜魚一塊兒,就住在薛家的老宅子裡。
五人隔三差五便一起去看望老媼,若珍味鋪裡著實忙不過來,亦會輪著派人去探望。
當然,薛荔收留這幾個小乞兒,也不只是出於善心。
一則,這仨娃娃著實可憐又討喜;二則,珍味鋪的生意日益紅火,人手短缺難免,他們雖是童兒,不及成人幹練,但勝在一人幹不了,三人總能湊得上。
不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麼?更何況,這三個娃兒帶給她的情緒價值,完全能將臭皮匠比下去。
望著眼前一派井然有序之景,薛荔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回到灶房,姜喜魚已然算完賬,幫她盯火來了。
“呂餅娘已將加工好的炊餅送來了。”姜喜魚報了句。
薛荔輕快地應下,一雙杏眼專注觀察那籠山藥梅花糕蒸得如何。
姜喜魚瞧著她,欲言又止,無奈地湊近她拍了拍肩,神神秘秘道:“你咋一點兒不擔心那呂餅娘耍詐?”
“耍詐?”薛荔聞著糕點散出的清甜香氣,舒心極了,“饒是她想耍詐,也得有那個機會才行。”
“此話怎講?”
薛荔轉頭看她,慢條斯理道:“你以為,咱們用她的炊餅加工再賣是受制於她,且還有被她照葫蘆畫瓢學去的風險?”
姜喜魚深以為然地猛猛點頭。
薛荔抬指一彈她的腦門兒:“其實恰好相反!”
“這其中之一嘛,咱們的核心技術在手,往炊餅中新填進去的餡料都是咱親自做好再送去的,她只管炊餅皮,想偷學,學不來獨家秘方。若做得滋味不佳,她呂餅娘賣貴了,賣旁人也不願買;若賣的是同等價錢,食客們也會偏好來最早推出吃食的珍味鋪吃;若真要低價賤賣,她自個兒賺不了幾文錢,還比不上咱們給她的分紅,照樣費力不討好。”
“其二,咱們的定位本就是中高階路線,品牌尤為重要。別的不說,單是糕點模具上的雕花,都是尋的花模匠獨家定製的,還有灼□□酪糕,出爐後用的亦是汝窯孔雀紋瓷盞裝盤光是這擺盤包裝,那些個達官顯貴就願意多掏幾個錢。”
“還有這最最最重要的一點是”
姜喜魚聽她強調如此,趕忙問道:“是何是何?”
她話音剛落,腦門上便又冷不丁吃了薛荔一記彈指。
“誒呦!”姜喜魚吃痛捂額。
“甜鹹炊餅啊!”薛荔恨鐵不成鋼,“呂記餅鋪這幾天最火的、搭配蔥油炊餅捆綁售賣的新品‘甜津炊餅’,它的配方不一直握在咱們手中麼?”
姜喜魚這才眸光一閃:“對哦,我竟把這茬兒給忘了!這甜鹹炊餅的食次一上架,她這幾日賺得那叫一個盆滿缽滿,說到底還不是仰賴咱們的方子,哪還敢耍甚麼花招?”
“正是如此了。”薛荔欣然,恰好山藥梅花糕已至出爐時辰,便將籠蓋一揭。
溫潤的水蒸氣撲面而來,團抱著山藥的清新與紅棗的甘甜,與她二人撞了個滿懷,暖意融融,甜香撲鼻。
姜喜魚低首扇了扇香氣,鼻尖細細一嗅,眼睛都亮了,似乎光是嗅著,便已嘗上了糕:“今日這糕點似乎清香更甚,阿荔,你可改良了配方?”
薛荔神采飛揚,方欲開口,一道聲如炸雷的大罵卻自外頭劈頭蓋臉地砸來
“薛荔!!!你罪大惡極!”
這聲音聽著熟悉是熟悉,就是怎恁般像來砸館子的?
薛荔與姜喜魚一臉疑惑地往聲音源頭瞅,只見齊悅滿臉憤然地衝進後堂,剎在她跟前,雙目氣鼓鼓地瞪著她。
薛荔被她這陣架勢唬了一跳:“……我,我怎地了?”
誰知齊悅聽她這話,下一刻便變了面色。
她丹唇一癟,眼圈泛紅,立馬涕泗滂沱地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接著大罵:“嗚,都怪你,做的吃食要那般味美作甚?害我每日把不住嘴!如今……如今不但沒瘦,反倒更胖!氣煞我了!”
薛荔聽得那算是一愣一愣,末了,偏臉與姜喜魚對視一眼。
“不是說好了你在我這包月吃飯的嘛。”薛荔抽出手帕為她搵淚,一面笑道,“你且尋思尋思,自個兒交了那麼多銀子,我這做廚子的若不照顧好你這張嘴,優待你的胃,豈能對得起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