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乞兒蔥油餅
突聞此言,腮幫吃得鼓鼓的齊悅猛地一嗆:“咳咳......”
“慢些吃,沒人同你爭。”薛荔不明所以,只以為她吃急了,抬手輕輕拍她的背。
姜喜魚手快,遞來帕子。
齊悅顰著眉頭接過,搵拭乾淨嘴角,猶豫少頃後,方弱弱出聲:“我倒聽聞,那寧武侯脾性不大好,阿荔這般手藝,若是被他逮住不肯放人,豈不受委屈呢?......若真遇上了侯府中的人,可千萬記得,避開為妙!”
“誒呀,那寧武侯府中的人,是咱這種市井老百姓能隨隨便便遇見的麼?”姜喜魚的眸光直盯著桂花蜜汁烤鵪鶉肚皮上的最後一塊肉,舔了舔唇角,“還不如這盤烤鵪鶉來得委實呢。”
言罷,她喜滋滋伸筷去夾那塊肉,卻不料齊悅反應更快,輕巧一轉手腕,截了她的食。
姜喜魚瞪眼:“你!”
齊悅一口咬下,眉梢微微一挑,心滿意足地吞入肚中,笑眯眯道:“多謝喜魚成全。”
姜喜魚氣得舉筷欲搶,薛荔忍俊不禁,將自己碗中還剩的肉各夾了幾塊到二人碗裡:“好了好了,你倆都不許再鬧,餘下的五五分。”
這一餐,三人皆是吃得心滿意足,到最後,連鵪鶉骨架子底下的蜜汁都不曾浪費半點,各添了兩盞米飯,盡拿去拌飯吃了。
第二日,晨霧未散,籠罩住了巷道,也籠住珍味鋪的牌匾。
薛荔起了個大早,正打算為雲酥包備餡兒,掀開門簾,邁進灶房,甫一踏入,便打了個呵欠,眼角還掛著未睡飽的溼潤淚花。
昨日吃的桂花蜜汁烤鵪鶉乃當真美味,她三人將肉啃了個精光不說,又就著桂花蜜汁狼吞虎嚥了兩大碗糙米飯,飽食不過多久便發了飯暈,夜裡睡得甚是香甜。
至今晨起,她仍覺唇齒間隱隱殘留著桂花的馥郁甜香哩!
薛荔回想著那烤鵪鶉的肉香,心中還美著呢,進屋後,卻見一派吃驚景象。
本放在廚架上裝菜用的都籃,不知何時翻倒在地,裡頭的新鮮蔬菜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幾片蟲啃過的爛葉殘留,散落得零零落落,像是被人故意遺棄似的。
這顯然是有人將菜全挑走,還將爛菜葉子留給她收拾呀!
瞧著面前這般場景,薛荔驟然便清醒了。
灶房都被偷了,廚子哪還能打瞌睡?
“哈阿荔,咱們今兒早吃……”姜喜魚從後頭晃晃悠悠地進來,口中也是打著老長一個呵欠,無意一瞥,半耷拉著的眼皮驟然掀開,“咄咄!哪家猢猻敢薅老孃的菜籃!”
薛荔靠在門框旁,單手扶額:“喜魚,我想咱們真得買條看家犬來守著院子了。”
姜喜魚仍在氣頭上,登時炸毛:“豈有此理!往日只有我姜喜魚偷旁人家東西的份兒,現如今,竟倒反天罡來?不行不行,今日我非得揪出這小賊不可!”
正罵著,院中忽地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像是有人跌倒,仔細一聽,貌似還有人聲嘟囔:“……快翻過去!她們來了,使把勁兒呀!”
薛荔與姜喜魚對視一眼,當即心知肚明。
童聲稚嫩,豈不正是前兩日受呂餅娘之惠的乞兒們?
姜喜魚眉毛一橫,擼起袖子,抬腳便要衝出去抓人。
“欸!喜魚,咱們不妨先等等瞧。”薛荔連忙拽住她袖管,往外瞟了眼,壓低聲線,“咱倆跟在那群小鬼身後,看看他們究竟要去哪兒。”
姜喜魚忿忿地用力點頭:“對,抓他們個人贓俱獲!”
二人待那群小鬼頭翻過圍牆,這才悄然跟上。一路上,穿巷過街,甚至連狗洞都鑽了一回,搞得衣衫上皆沾上草葉,髮髻亦是鬆鬆垮垮的。
姜喜魚啐了兩口嘴邊的草根,咬牙低罵:“幾個小犢子,莫不是在耍我倆?”
薛荔抬頭,望見眼前之景,伸手輕拽了拽她衣袖:“欸,喜魚,你瞧。”
“甚麼呀。”姜喜魚探頭看去。
只見那三個小乞兒鑽入一戶破舊的院落,庭院中,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媼端坐藤椅,聽得腳步聲,她微微側首,眼珠卻是灰白無神。
乞兒們見了她,紛紛簇擁上前,從破舊袍子的大袖中掏出幾隻炊餅,還有從她們灶房裡偷來的新鮮蔬菜,全數遞到老媼手裡。
“我就知道是他們偷的。”姜喜魚磨了磨牙,撩起衣袖,又準備大幹一番。
這回,卻仍是被薛荔一把拍下手臂:“那位老婆婆似乎雙目失明瞭,他們雖偷了咱們的菜,但好像是為接濟這位老媼。”
姜喜魚定睛一看,那老媼果真雙目灰白無神,唯接過乞兒們遞來的吃食時,面上浮現出慈祥笑意。
“這幾個小犢子,倒還算有點良心,若非他們先前幫著呂餅娘給咱們搗亂,我都要誇他們敬長了。”姜喜魚在一旁看得直皺眉,低聲嘀咕,“可這下……咋辦?雖說也是做了樁好事,可他們給咱搞破壞這事兒還沒完嘞。”
本以為幾個乞兒偷了吃食後,會去找呂餅娘討賞,不料他們卻來了此處,這倒不好辦了。
薛荔抿唇略加思索,眼珠流轉,片刻後朝姜喜魚促狹地擠了擠眼:“我有法子。”
荒蕪小院中,屋舍雖蕭條破敗,可前院中卻熱鬧。
“嫲嫲,咱們今日又給你帶蔥油炊餅來啦!”
“還有青菜,都可新鮮哩!”
“嫲嫲張嘴,我餵你嘗。”
三個衣衫襤褸的乞兒圍坐在老媼身旁,一口一個“嫲嫲”地親暱喚著,其中一個女娃把手中的炊餅細細撕開,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嫗唇邊。
薛荔方至院門口,便嗅見那股子蔥油香。
西大街上,唯有呂餅娘一家所買炊餅添了這獨家秘製的炸蔥油,方才站得遠,她見了還不能完全確定此炊餅出自呂餅娘之手,現下聞到蔥油香,方知絕對錯不了。
呂餅娘呀呂餅娘,她原當以為乞兒們得了炊餅,早就會狼吞虎嚥吃個精光,不料這些孩子卻把餅子攢了起來,只為讓這位雙目失明的老媼也能嘗上一口。
人證物證俱在,這下她可真算是踢到了鐵板。
“餈兒,你們這幾個小娃娃哪來的錢買這些青菜和炊餅,還連著給我送了好幾日?”老媼眼雖瞎,心卻明澈,這幾個孩子日日乞討謀生,有時還得她接濟些米粥,怎就忽地不愁口糧,反過來照料她了呢。
被喚作餈兒的那小男孩愣了楞,磕巴了下道:“我、饃兒還有豆姑,最近一直在西大街呂記炊餅鋪子裡幫工,呂餅娘不但給我們工錢,還管飯食,這蔥油炊餅便是她管的飯食,嫲嫲你嘗,是不是好吃極了?”
聽他如是說,老媼心底雖還有幾分疑慮,卻在聽見他最後那句話時被感傷取而代之。多可憐的幾個娃兒,小小年紀,不曾吃過幾頓飽食,只覺個蔥油炊餅味美至極。
老媼提起袖子,悄悄搵去眼角的淚花:“嫲嫲老了,牙齒早就啃不動餅了,倒是你們幾個小娃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東西。”
“阿嫲若是嚼不動這炊餅,熬碗粥來,泡軟了吃豈不甚好?”一道清麗的女聲忽而傳來,似春風般和煦。
小女娃豆姑攥著炊餅,循聲仰頭一看,歪了半邊葦蓆門頭棚漏下縷縷春陽,正映著來人。
那大姊姊約莫碧玉年華,烏髮鬆鬆綰作垂鬟,纖白脖頸邊的幾縷青絲隨性而垂,仿若瑤臺銀闕下來的仙女。淺青交領襦衣瞧著雖漿洗過多回,可那雙靈動的小狐貍似的眼眸很快便能將你的目光從她衣裳上吸引過去,真教人忍不住浸入那汪清亮如山泉、比簷外那枝野桃花還要明豔的眸子裡。
一時間,豆姑痴得連手中炊餅都忘了撕,險些手鬆掉在地上。
“豆姑,豆姑!餅都要掉了!”饃兒瞥見自她掌心裡斜斜欲墜的炊餅,急忙抬手一託,怪道。
“你,你......”餈兒瞪大了眼,盯著大搖大擺走進院中的薛荔,登時像炸了窩的雀兒一般,蹭地一下竄了起來,如臨大敵。
薛荔則絲毫不避他詫異的目光,反而朝他促狹眨了眨眼。
那看似俏皮的目光掃過餈兒的臉龐,嚇得他仿若被雷電劈過般,脊骨僵直。
“餈兒,是誰來了?”老媼雙目看不見,只朝薛荔來聲的方向微側了側臉。
“是好生漂亮的大姊姊!”豆姑雙眼亮晶晶地瞧著薛荔。
“噓!你別說話!”饃兒忙捂住豆姑的嘴,警惕地盯著薛荔與姜喜魚二人。
薛荔走到餈兒面前,俯身一笑:“小郎君,是你來說,還是我來說呢?”
餈兒緩緩垂下頭,嘴唇繃得緊緊,喉間滾動幾下,似乎想說些甚麼,卻最終只是深吸了好幾口氣,始終沒有鼓起勇氣開口。
“小娘子可是認得我家這幾個娃娃?”老媼察覺到他異常的沉默,率先出聲問詢,聲音渾濁卻透著平和。
“認得,自然認得。”薛荔爽利答,又攜著幾分意味深長,“且......不單單只是認得這般簡單喲。”
此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光風霽月,毫不陰陽怪氣,可落在餈兒耳中,便成了另一番滋味。
他唰地抬起頭,幾乎是下意識地橫身決絕擋在老媼與兩個小乞兒身前,將他們同薛荔隔開。
“我、我不認得你!我是……嫲嫲,她……”他張了張嘴,面色漸漸漲得通紅,雙手緊握頭,幾番遲疑,終是羞慚地垂首沒了下文。
一旁的豆姑掙開饃兒捂住她嘴的手掌,閃著烏溜溜的眼睛叫道:“豆姑想起來啦,她不正是咱們拿走唔”
饃兒面色一窘,連忙又捂住豆姑的嘴,這回乾脆雙手並用,捂得更加嚴實。
“餈兒?”老媼疑惑地摸索著伸出手,眉頭微蹙。
薛荔垂眸睨著男孩低垂著的亂蓬蓬腦袋,以及他微微顫抖的胳膊,隨即抬首朝老媼笑著溫和道:“阿嫲有所不知,今日他們幾個帶回來的時蔬,其實是我託他們送來的。”
話音剛落,餈兒倏爾抬頭,不敢置信地望向薛荔。
“兒家乃西大街邊上開食肆的,前些時日在街上瞧見這幾個娃兒骨瘦如柴,著實可憐,便邀他們進店吃了些飯食飽肚。這一問才知,他們身上雖有炊餅,卻捨不得吃光,說是要留著送給一位一直照料他們的老嫲嫲。我聽罷,心中感佩頗深,想著也該盡一份綿薄之力,這才託他們帶些蔬菜過來。”
薛荔笑意不變,一番話語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順理成章。
餈兒怔怔望著她,耳根微紅,嘴唇微張,似乎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原是如此。”老媼舒展開眉頭,感激道,“小娘子這般善心,真真叫老身慚愧。我這雙眼睛看不見,腿腳亦不利索,本想著能護住這幾個娃兒,沒成想,反倒是拖累了他們……”
“嫲嫲,可不許這般說!”餈兒擰起眉頭,“您就是這世上待我們仨最好的人。”
薛荔微微一笑,緩聲道:“阿嫲言重了,若非您悉心照料,只怕兒家在大街上瞧見的就不是三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而是三副骷髏骨了。”
饃兒聽到這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手上卻仍不忘捂緊實,氣得豆姑只能在他掌心裡嗚嗚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