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灼玉.乳酪糕
她的身量勻稱,眉目姣好,是一位活脫脫的美人兒,只是氣色略顯蒼白,腳步也有些飄忽。
緋裙的小娘子沿街四下張望,似是在找尋甚麼,好一會兒後,終是在一家賣山楂糕的攤前停下。
“……來、來一份山楂糕。”齊悅虛捂著腹,有氣無力道。
攤主雖不識一丁,但觀這小娘子模樣清貴,衣著也不俗,心知是貴人買賣,不敢怠慢,忙將切好的山楂糕用荷葉包好,妥妥遞到她手中。
齊悅接過糕點,卻沒急著吃,而是託在手中,略顯猶豫而無奈地瞧著它。
自昨夜揚言絕食起,她便再未進一粒米糧,方才在府中又為婚事與兄長爭執,二人鬧得不歡而散。這會兒她已空著肚子走了許久,胃裡如火燒一般難受,只覺頭昏眼花。但心中又倔強得很,咬著牙不肯服軟,想著買些山楂糕,或可利於消食,助自己的身材更纖條些。
齊悅捧著山楂糕咬下一小口,嘴中酸澀,心中更是酸楚,漸漸為自己難過起來。
她堂堂京師貴女,寧武侯嫡親胞妹,自小到大錦衣玉食,要何稀奇珍寶沒有,偏心悅的郎君拿不到手。
若那男子是尋常人家的倒還好辦,大可叫她兄長差人綁來成親便是,可那人偏偏乃戶部尚書家的么子鄧僑。
他早知家中已為己選好了親事,卻仍對她言笑晏晏,曖昧不明,虧她還以為他真心戀慕自己!
上回賞花宴相見時,她聽聞他不日將成親之事,傷心欲絕跑去質問。本連,“我知你身不由己,乃家中所迫”云云的悲情話都打了腹稿。
誰料,那鄧僑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譏笑著道:“我欽慕你?呵,齊悅,你瞧瞧你,既無那楊柳細腰,又無那三寸金蓮,唯面板白淨些,且還堪看得過去,我放著自己家柳腰蓮臉、百媚千嬌的表妹不娶,憑何要娶你?”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下,將她所有的情意生生澆滅。
回想至此,齊悅反覆咀嚼著口中的山楂糕渣碎,心頭一陣刺痛,又傷懷掉下幾滴淚來。
她自認生得不差,性情雖驕些,但也非不講理之人,好歹也是名門閨秀,怎就得遭他如此羞辱?
呸!鄧僑這潑才!薄倖郎!登徒子!狗彘!
除開一張好皮囊,其他甚麼也沒有!
齊悅蹙眉瞪著手中的山楂糕,似是瞧見那負心漢鄧僑的嘴臉,朝它狠狠咬下一口哼,有眼無珠的狗賊,娶不到本嬌娘乃是你這輩子不貲之損!
她狼吞虎嚥下口中的糕點,只覺腹中酸水愈發多起來,胃裡餓得似要縮成個球。痠痛難忍之間,一縷異香悄然鑽入鼻端。
那香氣不同於尋常糕點的甜膩,反而帶著一股焦炙後的奶香,乳酪的濃郁中且又裹挾著米酒香的清香,誘人得緊。
齊悅猛地一抬首,鼻尖微微聳動,循著香氣望去,見是西大街新開了一家食坊,門楣上懸著一塊朱漆匾額,上書五字“薛記珍味鋪”。
新店鋪的位置距先前薛荔支攤的地兒不遠,且在鋪面開張前,她仍去老地方擺了一日的攤,告知來買吃食的新老主顧們新店鋪的位置,並言道開張之日,雲酥包有買五贈一之惠。
正因如此,“薛記珍味鋪”開張的第一個清晨,薛荔與姜喜魚二人可謂是忙得連水都未顧得上飲一口。
好不容易度過了最忙的卯時、辰時,薛荔歇息半晌,又來研究新吃食。
“阿荔,這牛乳好生價貴,當真要拿來做糕點?”姜喜魚邊啃著手中的筍肉雲酥包,邊湊在一旁眼神惋惜地瞧道,“咱倆將它飲了多有營養。”
薛荔一邊將發酵好了的乳餅搗碎研細,一邊添著飴糖同她道:“喜魚,咱們以後可是要打響名氣的,可不能在原材料上摳搜。那些個貴人們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食材好不好、鮮不鮮,他們的刁舌頭一碰便可嚐出。”
“唉呀,我知我知,只不過心中有些肉疼嘛。”姜喜魚瞅著薛荔又打了五個雞蛋,將蛋黃與蛋清分次加入,顯得繁瑣極了,“若不是昨日在北方商隊裡碰巧遇見我大師兄,託著他的方便以三十文好價買下牛乳,只怕昨日咱們的荷包是要遭殃了。”
“是是是。”薛荔笑著,又將石磨磨細了的麥粉倒入,加半盞米酒,以替代價貴的黎朦汁去腥,拿起大勺,將盆中的所有原材料攪拌至順滑如膏,“正是因為咱家阿魚在北方的商隊裡都有人脈,咱們賣的這灼玉.乳酪糕才能比別家的糕點更為划算不是?”
姜喜魚被她誇得面色一赧,低囔道:“那倒也是......”
話說回來,這“灼玉.乳酪糕”名兒聽上去高階貴氣,實則也就是現代吃的巴斯克蛋糕,薛荔亦是昨日瞧見北方商隊中有售賣乳餅,才想起這道甜品。
宋代中原地區乳酪稀缺,主要依賴於北方商隊,或是同西夏、遼國等邊境貿易,貴族莊園自產的都極少,實屬奢侈品。
她早有耳聞,饒是宮廷中採買的一種類似乳酪的酥酪,每斤都需一百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而市售乳酪因運輸和加工成本更高,她們這等平頭小百姓去買,若能以二百文拿下一斤,都算是好價哩!
但若買回牛乳,拿回家自己加工,煮沸後加入米醋攪拌均勻,待牛乳成絮狀後倒入紗布中,上壓重物過濾一夜,不就成乳酪了麼?
花兩百文買小小一斤乳餅,薛荔捨不得。但花三十文買下一升牛乳,她只想批發進貨。
薛荔半蹲在窯爐前,瞧著爐膛內的火勢,待窯爐差不多預熱好,便將巴掌大小的陶罐內壁刷上油防沾,把絲滑細膩的膏漿傾入其中。再拿大長鐵盤一端,輕震盤子,將罐中氣泡震散,最後通通送入炭火窯爐中烘烤。
“喜魚,再添些柴火,這火候得再旺些。”薛荔蹲下來,觀察窯爐下的火勢,心底估摸著熱溫。
烤巴斯克蛋糕須高溫快烤,換到古代,窯火猛炙半刻,熄火燜兩刻即成。
姜喜魚應聲,拿來一捆枯柴,三兩下塞入爐下,拉起風箱猛鼓兩下。炭火瞬時騰起,熾烈火光映得她臉頰微紅。正得意間,一股灰渣猛地撲面而來,燻得她連連後退,揮手驅塵:“呸呸呸!嗆死老孃了……阿荔,你且快去前頭吃午膳罷,這兒有我守著!”
“那你可得盯緊些,莫讓火小了。”
“包在我身上!”
薛荔掩唇輕笑,拍了拍裙襬,轉身步入前堂鋪中,從蒸籠裡拿出個煨著的雲酥包來吃。
虧得她藏得緊實,不然這包子險要被對門綢緞鋪樓上住著的王二娘子硬生生買去。
薛荔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這包子外皮軟糯,內餡鮮香流汁,美得教人舔唇咂嘴。
她倚在櫃檯旁,細嚼慢嚥地享受著鮮美滋味,一面悠閒地瞧著街市百姓安寧喜樂之景。措不及防地,一位面容姣美的小娘子闖入視野內。
那位襦裙緋紅的小娘子手捧街邊劉二狗攤上賣的山楂糕,膚色虛白,蛾眉微顰,配上她憂鬱的一雙眼瞳,簡直一副羸弱西施模樣,惹人憐惜。
薛荔方欣賞著,想著是否要上前開解開解她的心事。下一刻,卻見那扶風若柳的美嬌娘惡狠狠地朝山楂糕猛咬一口,磨牙鑿齒,似要將那糕點齧得粉碎。
薛荔:“!!!”
那劉二狗家的山楂糕她亦嘗過,哪能真硬成這般?
薛荔眼見那小女娘邊嚥著糕點,爾後,竟兩行清淚撲簌簌自頰畔滑落,泣不成聲。
莫不成幾日未嘗,那劉二狗做的山楂糕非但硬如磐石,且還難吃得教人心酸了?
薛荔只瞧著那小女娘一邊哭,一邊吃手中的山楂糕,百思不得其解這究竟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吶?
“出爐了出爐了!”
後堂傳來姜喜魚的歡呼聲。
她雙手各隔著厚巾,小心翼翼地捧著長鐵盤疾步而來,滿面生花。
“阿荔快聞!當真是香極了!”
薛荔回過神來,只見姜喜魚把托盤往桌上一擱,每一隻陶罐上都冒著嫋嫋熱氣。
“眼下可以嘗否?”姜喜魚的兩眼直放光。
薛荔如是回道:“這灼玉.乳酪糕呀,得冰涼了後吃才好吃。”
姜喜魚長嘆一聲,雙眼睜得圓圓,且溼漉漉地瞅著她,薛荔心底一軟,乾咳兩聲,改口道:“不過麼,熱吃也另有一番滋味,可嚐到其中流心,咱們先嚐嘗也未嘗不可,亦是便於我及時完善配方嘛。”
“好耶!”姜喜魚歡呼。
二人各抄了勺,取兩罐灼玉.乳酪糕品起來。
姜喜魚前半生從未吃過這般色香味俱全的甜品,表層焦黃誘人,內裡綿密溼潤,乳香、甜香、淡淡酒香交織迴轉,甜而不膩,入口便化,且還有流心質地,此刻已搖頭晃腦,滿足地眯起眼。
薛荔則不同,前世她身為美食主播,常出甜品測評合集,吃過的巴斯克蛋糕沒有成千也有上百。
她一面品嚐,一面細細琢磨口感。雖是遵循前世記憶調配而成,然而宋朝食材受限,這個配方里未加奶油,篩粉亦不夠精細,是以糕體切面略顯粗糙。若能有更細密的竹篩便好了,口感便能再升一層……
但粗糙歸粗糙,這乳酪糕與宋朝其他美食相比,已算是很細膩了。不然,姜喜魚也不會每舀起一勺送入嘴中,細細呡化後都要發出一聲長長的讚歎。
如是思索著,薛荔的心神漸已開始想,下回該嘗試做些甚麼其他口味的巴斯克蛋糕。
抹茶?開心果?栗子?鹹蛋黃?麻薯?
一旁的姜喜魚三下五除二便將一罐灼玉.乳酪糕消滅乾淨,連罐子邊角亦不留殘渣。她舔了舔勺柄:“不過,阿荔,這乳酪糕的原料裡,光是牛乳咱們便已花了三十文,該定個甚麼價才好?”
對欸,這倒是個大問題。
薛荔心下盤算起來,成本大頭乃牛乳,一升三十文,約可做出半斤乳酪,而土雞蛋、麥粉、飴糖、米酒之類的材料,分攤到八罐乳酪糕上倒也不算貴。
宋朝高階甜點溢價約有百分之八十,若要取個合理的值......薛荔略作思量,最終拍板道:“二十文,咱們賣二十文一罐。”
宋朝甜品溢價本高,“市面上,糖霜荔枝膏能賣兩百文一份,蜜漬櫻桃亦得一百五十文一碟,咱們這灼玉.乳酪糕中用了這麼多牛乳,一罐賣二十文不算過分。”
雖是這般振振有詞地念著,可薛荔卻忽而覺得,自己竟然像極了現代不好惹三巨頭之私房烘焙的主理人,真輪到自個兒做生意時,總是恨不得將鋪面租金費、水費、柴火費等,凡是帶個費字的,都給它算進成本里。
她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寬慰自己道好歹她還是有鋪面,要付租金的。且宋朝材料稀缺,她將牛乳價格計入成本時,也是計的三十,而非五十的市價,光乳酪這一原材料她便得自己費勁兒調配,二十文一罐,著實已經是良心價了。便是對照現代,在魔都,六寸八切的巴斯克也有賣四十五元一份的,更何況,她現在是在經濟繁榮的大宋都城汴京做生意呢?
薛荔在這邊愧疚,另一旁的姜喜魚卻坦然道:“就這價錢,值得咱辛辛苦苦地賣麼?”
“光是拉風箱這活兒,我便拉了整整一刻鐘,手痠臉髒的,咱多賺點又如何?”
薛荔忙勸住:“這還只是原味乳酪糕,經典款的價錢不宜過高,待到日後咱們研製出新口味,到時再適當加價也不遲。”
“阿荔,你居然還會做別的口味?”姜喜魚一聽還有新口味,喜上眉梢,“是雞頭釀糖的,水晶皂兒的,還是香糖果子的?”
薛荔一聽這稀奇古怪的口味,只覺兩眼一黑。這些東西要真做進了巴斯克蛋糕裡,又該會是何種天馬行空的黑暗料理?
“這個不急,咱們先將原味的賣一段時間再看。”
二人正規劃著珍味鋪的錦繡前景,薛荔眸光流轉,只見方才那位襦裙緋紅,打扮不俗的小女娘緩步朝店鋪這頭來。
【作者有話說】
黎朦:檸檬。宋朝時期,檸檬並未廣泛傳入中原,價格記載也模糊,但根據南宋《嶺外代答》記載“黎檬子,色黃味酸,南海番禺人取以調饌”可推斷而出,它應當是透過海上絲綢之路從東南亞輸入,價格也較昂貴。
宋朝宮廷酥酪與市售乳酪價格參考《宋會要輯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