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春日暖新鋪
◎好事多磨,好食也多磨嘛!◎
肉香混著脆藕的清新氣息直往支摘窗外溜,誘得伏在窗檻邊的姜喜魚垂涎三尺。
“好香!這便開飯麼?”姜喜魚的手忍不住往裝得滿出個小山尖的炸肉丸山上伸去。
薛荔微微一瞄,眼疾手快地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這才第一步呢,急甚麼?”
“誰叫你炸出來的太香了嘛。”姜喜魚縮回手,揉著手背,苦兮兮地嚥了口口水。好事多磨,好食也多磨嘛,她只好如是勸慰自己腹中的饞蟲。
薛荔眸底含笑,輕輕搖了搖頭,將方才炸獅子頭未用盡的油沉澱濾淨後倒入小碗中。雖說這炸過東西的油最好莫要反覆使用,但現如今油價亦不算便宜,她還欲盤間鋪子呢,凡事還是省著些來得妥當。
她從小碗中舀出兩鏟油回鍋,再添入蔥姜、八角、桂皮爆香,而後“呲啦”加入一碗清水、一勺匙耗油、醬油與蔗糖,待湯汁翻滾出醇厚的色澤後,才將炸好的獅子頭一一放入。
“咕嘟、咕嘟——”湯汁翻騰,肉丸在其中悠閒晃動,被醬料溫柔萬分地裹挾起來,每一寸肌理都浸潤著紅燒的滋味。隨著火候漸深,湯汁漸漸濃稠,獅子頭的表面浮上一層紅亮的油光,熠熠生輝,仿若一塊上好的和田紅玉,晶瑩潤澤。
待燜煮一刻鐘後,薛荔將肉丸盛出,挑去辛香料,再加水澱粉為湯汁勾芡,給肉丸表面淋上薄薄一層芡汁。最後,撒上一抹青翠蔥花,更襯得這一盤紅燒獅子頭鮮豔欲滴,教人食指大動。
姜喜魚早已按捺不住,眼巴巴地望著薛荔,在後者失笑著頷首後,立刻抄起筷子夾了一顆,放入口中,迫不及待地一咬。肉餡裡滾燙的湯汁瞬間迸發,醇厚鮮美,酥嫩化渣,藕碎的脆嫩在唇齒間完全綻放,亦與肉糜的柔軟細膩交織纏繞,仿若一場極盡驚豔的味覺盛宴。
好半晌過去,姜喜魚都說不出話,只眯著眼,滿面沉醉。
薛荔瞧她這副模樣,輕笑問道:“怎麼樣,這頓開伙飯可還好吃?”
姜喜魚猛地點頭,兩腮鼓著熱騰騰的獅子頭,眼睛發亮,含糊不清地感嘆道:“阿荔,跟你搭夥,實在是人間一大幸事!”
薛荔捂嘴輕笑。
初春日暖,食足困人。
姜喜魚飽餐一頓,心滿意足地捂著圓滾滾的肚皮,一歪身子便倒進竹編藤椅裡,,懶洋洋地躺著,舒服得直打飽嗝。
方才她一連吃了七八個紅燒獅子頭,又就著碗底剩下的濃稠醬汁拌了一大碗米飯,如今肚中飽飽,渾身泛著暖意,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她隨手抽出屁股底下壓著的蒲扇,往臉上一搭,嘴微張著,便打起瞌睡來。
迷朦之間,只覺春風和煦,酥酥暖暖,似乎連骨頭都輕了幾分。眼瞅著周公即將入夢,不曾想,耳畔忽地炸起一聲清脆的話音——“醒醒!喜魚,莫貪睡了,快起來!”
姜喜魚渾身一激靈,險些從藤椅上翻下去,踉蹌地拄住扶手,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睏倦未消,茫然四顧。
“呃!出何事了?”她嘟囔著,睡眼惺忪地望向薛荔。
“不是早同你講好了麼?吃過午飯,你得陪我去街上相看鋪面。”“罪魁禍首”薛荔站在廊下,手裡挎著一隻竹籃,靛藍布巾微微敞開,露出一抹紅彤彤的林檎果。
她將籃子抬了抬,眉眼含笑:“路上解渴吃的水果我都洗好了,快些收拾,咱們就出發。”
姜喜魚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圓滾滾的肚皮,苦喚連連,但又耐不住薛荔一雙水靈靈的眼眸盯直著自己,終究是掙扎著翻身,艱難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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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街頭,人潮熙熙攘攘,車馬往來不絕。街道兩旁,酒肆、茶坊、綢緞莊林立,雕樑畫棟間透著一股富庶之氣,偶能聽得食肆中的小廝扯著嗓子吆喝:
“新出爐的豌豆黃——又香又嫩,客官嘗一嘗嘞!”
薛荔與姜喜魚緩步穿行在人群中,一邊避讓挑著擔子的商販,一邊四處張望,尋摸著合適的鋪面。
“阿荔,你說咱們該租個多大的鋪子才好?”姜喜魚咬著一串糖葫蘆,含糊地問道。
薛荔低頭思忖片刻,道:“太小了不好施展手腳,太大了又要多花銀子……左右得有個能擺幾張桌子的前堂,後頭還得帶個灶房。”
“你說得倒輕巧,這興國寺地界兒雖不比大相國寺,但也算得上是寸土寸金。”姜喜魚咂舌,伸手指了指前方,“喏,那家茶館便是前年轉手的,聽說光是鋪面銀就要三十貫,硬是把幾個想盤下的東家嚇退了。”
薛荔順著她的手勢看去,只見那茶館門楣高闊,朱漆澤亮,顯然是上好的鋪面。
她心知這等好位置確實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便不作多想,繼續仔細打量沿街店鋪,暗自盤算各處優劣。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問了幾處,不是租金過高,便是地段偏僻,人流不旺。
眼見著薛荔籃中的果子都已啃完,二人再無吃食,皆口乾舌燥,正打算尋家鋪子買兩盞梅子飲,忽見街口拐角處,一間舊鋪前懸著一方半新不舊的布幡,墨跡略淡,上書二字——“待租”。
姜喜魚眼前一亮,轉頭與薛荔對視一眼,二人皆眸底含笑,她快步上前,抬手叩門,片刻後,內裡走出一名年約四旬的東家,眉眼間透著幾分精明。
“二位可是來問鋪面的?”那東家打量了她們一眼。
“正是。”薛荔微微一笑,“敢問東家,此鋪是整租,還是分租?”
東家見她一上來便直入主題,是個利落人,倒也不再繞彎子,面上掛笑側身引她們入內。
“我這鋪面從來只整租。”他伸手指了指,“兩位小娘子瞧瞧,前堂寬敞,可作買賣,後頭還帶一間灶房。雖說不算新,然樑柱穩固,並無漏雨、鼠患之憂。”
薛荔踏入其中,細細察看。這家鋪子雖不像街頭幾家新鋪那般光鮮,但勝在結構方正,格局通透,且後院竟還帶一方不大的天井,若是添置幾口大缸,倒能養些鮮魚活蝦,十分便利。
她踱步一圈,漫不經心地問道:“敢問東家,這鋪子租金幾何?”
東家笑眯眯地伸出指頭,比作一個一,又比作一個五。
“十五貫?”姜喜魚眼皮一跳。
東家不緊不慢地道:“小娘子莫要驚訝,這地段雖不及街心繁華,但勝在客流不斷,且後院寬敞,實乃做生意的好去處。”
姜喜魚輕輕皺眉:“可我方才路過時,見這鋪子已空了許久,怎得還要這般價?”
東家眼底閃過一絲尷尬,笑道:“那是因前頭租客家中出了變故,急著回鄉,這才空缺了一小段時日。不過,這鋪子可無任何不妥!”
“這怎麼與我聽聞的略有出入呢?”姜喜魚瞧著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悠然,“據說前些日子,這一帶前些時日新開了一家酒樓,生意極旺,旁的幾家小食肆都被逼得改行,眼下您這鋪面遲遲未能再租出去,莫不是因此?”
東家臉上笑意有些掛不住:“哎,姑娘的訊息倒是靈通……”
薛荔在一旁聽著,心下暗笑,姜喜魚素來能言善辯,慣會砍價,三言兩語便將鋪子的短處挑得明明白白,叫東家處於被動。
她見時機正好,便順勢開口:“東家不如這樣,此鋪面我們願意租下,但租金仍得商量一二。畢竟一時半會兒,咱們也不知能否站穩腳跟,若是租金太高,我家鋪子營綜不下去,亦實難再租你這鋪面不是?”
掌櫃眼珠微轉,權衡片刻後終是道:“既然二位真心想租,我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這樣吧,十二貫,著實不能再降,但我可允你們頭兩月租金減半,如何?”
薛荔與姜喜魚交換了個眼色。這地方雖比不上那些黃金鋪面,但以眼下的預算而言,已算頗為合適了,於是爽快應下。
掌櫃見她們應得乾脆,終於是將鋪子租了出去,心下頗為痛快,親自引她們去簽下契約。
待到落印成契,邁出新鋪面,薛荔長舒一口氣,轉頭笑問道:“阿魚,你這砍價的本事,究竟是如何學來的?”
姜喜魚眉梢一揚,輕拍她肩頭:“人在江湖,銀子哪能這般輕易撒出去?你多修煉,他日說不準砍價比我還狠。”
薛荔莞爾。
她仰頭,迎著春日下午的柔光,見房東郎君將先前懸掛於門前的“待租”布幡揭下。金燦燦的光束灑落紅漆木柱上,溫暖又充滿希冀,使她心底亦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這一回,她定要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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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四月,雨後初晴,街巷間泥土的溼氣尚未散盡,昨夜殘餘的雨珠自瓦簷凹處一滴滴墜落地面,砸出一窪小水坑。漣漪漾開過後,水面歸於平靜,倒映出一位俏麗小娘子的緋羅裙裾。
那位緋羅襦裙的少女穿行在人群間,眼眶泛紅,神色懨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