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賜新夥計
她心中一凜,連忙屏息。
那小賊輕手輕腳地落地,竟似回到自己家裡似的,連燈也不燃,三兩步便摸至鍋前。薛荔靜靜地聽著那動靜,似乎是那人掀開了鍋蓋,還嗅了嗅食物的香氣。
“唔,好香……這是……勝肉夾?”
低低的話語聲在夜色裡響起,聲音還算清麗,惹得陶甕中露出的那雙狐貍眼微微睜大這小賊竟然是個女娘?
她心底頓覺好奇,使勁瞪大眼睛,藉著窗外淡白的月色,瞧那人小心翼翼地撚起一隻勝肉夾。
口水吞嚥的聲音在一片黑暗中似乎被放大百倍,那人大咬了一口吃食,勝肉夾外油煎得香脆的麵皮在她口中崩碎,炸出咔嚓脆響,香味溢位,連薛荔自己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這吃得也太香了罷!
不對不對,吃得再香又有何用!膽敢偷她薛大荔的東西,叫她吃不完拉著走!
這女賊狼吞虎嚥完一個下肚,似乎吞得有些急了,險些被噎個半死,只好猛地拍拍胸口,低低咳嗽兩聲,又順了口氣,復而撚起第二隻繼續往嘴中塞。牙齒咀嚼間,脆脆的聲響同放炮竹似的,一連串響起。
薛荔見她吃得正酣,心中暗自估算著時間。
果然,沒過幾口的功夫,那人拿著吃食的手驟然一頓。緊接著,另一隻手捂住小腹,身子逐漸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一聲痛呼。
“唔……痛痛痛!難不成……那廚子竟是個賣餿食的?”那女聲埋怨道。
“竟敢說我是賣餿食的?”忽而間,燈盞一燃,暖黃的光輝倏然照亮整間灶房,某道聲音幽幽道,“若知你要來我家灶房偷吃,我倒真該留些殘羹剩飯,專門待你享用。”
那女賊煞是驚愕地抬頭,只見一玉貌花容的小娘子自陶甕中跨出,手持擀麵杖,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睨著她。
女賊打量著薛荔,薛荔亦打量起她。這小賊,生得一副蛾眉皓齒的秀麗模樣,怎就非要行這不軌之事?
那女賊一驚,強撐著站起身欲翻窗逃走,可剛邁出一步,肚子又是一陣絞痛,她踉蹌著跌倒在地:“誒呦,我的肚子……”
“你這宵小,少做抵抗!”薛荔用擀麵杖戳了戳她的肚子,揚眉瞅她,“方才那勝肉夾滋味如何?”
女賊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怒指著她:“你居然在吃食裡下毒!”
“身為人廚,你怎可做這等事?這多讓買你吃食的食客們心寒!”
那人說得義憤填膺,倒給薛荔惹笑了:“旁人是買,你是偷,取得方式不同,吃到的東西自然也就不同。”薛荔蹲下身瞧她:“更何況,我可沒給你下毒。”
女賊的額角滲出冷汗,咬牙切齒:“那……那我為何腹痛如此?”
“哦!我憶起來了。許是我在制醬時,不慎將巴豆霜當作姜粉撒進去了。”薛荔故作無奈,懊惱嘆氣道。
“……”女賊氣得直喘,“你故意的!”
“欸!空口無憑,你可有證據?”薛荔慢慢悠悠,“現在可以說說,你為何連日來翻進我家灶房偷食了?”
“腹餓之人尋吃食,怎可算偷?”女賊反而理直氣壯,沒好氣地瞅她一眼,“我接連觀察你小兩週了,你一個做廚娘的,怎可如此浪費糧食?”
“你一介宵小之輩,反倒這般義正言辭地訓起我來了?”薛荔覺好笑。
“你不信?”那女賊瞅著薛荔神情,不知從懷中何處掏出個小巧算盤,忍住腹痛,噼裡啪啦跟她算起賬來,“據我所見,你每日做雲酥包至少會餘下三斤碎肉的筋絡。大多時候,你都以五文錢的價格賤賣給屠戶,但這哪是划算的法子?換做我,定會給那些碎肉削去筋膜,製成肉茸。肉茸還可包入筍肉雲酥包中,以此替代三成鮮肉。此法若得以實行,你每月至少可省下四百文銅錢!”
“還有!泡壞了的紫蘇葉全都被你倒進了泔水桶裡,但倘若你將那些紫蘇曬乾、碾粉,與甘豆湯裡的薄荷葉三七調配,至少能比每月單用薄荷葉省下一百八十文!”
聽到此處,薛荔已有些納罕,張了張口欲說話,卻又被她抬手鄭重止住:“等等,還有!蜜豆桂花餡的雲酥包打從未時起便很難再賣動,你若不想虧本,不如將它們的蜜餡掏出,融作糖汁,加進紫蘇飲裡冰鎮製成蜜豆紫蘇冰沙,冰沙的價錢可是包點的近兩倍,這樣一來,你非但不會折本,還有得賺呢!"
薛荔怔忡了下,低頭認真思索起來,竟還真讓這小賊說對了!
忽而憶起甚麼,女賊地手指在空中點了點,眼神一亮,將算盤珠子打得“噠噠”直響:“今日你攤上未能賣出的蜜豆桂花包有六個,若此時加緊改造,明日還來得及再賺六十文!”
“……!”薛荔聽得目瞪口呆。這女賊不但不偷銀錢,反倒撥著算盤替她算賬來了?
“還有還有......”大抵是談及自個兒感興趣的領域,那女賊似乎將巴豆霜帶給她的痛楚忘在一旁,滔滔不絕地拉著薛荔說道起來。
“停停停!”薛荔連忙打止,疑惑質問,“我攤上未賣完的包子是何品類,餘數幾何,這些你都清楚?”
“這有何難?”女賊似乎對她這問題深表不屑,神氣揚眉道,“本俠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若連目標店家每日淨賺多少銀錢都不知的話,還如何行竊?”
話音落下,氣氛忽而一滯。
她似乎亦覺著這話說得略有些怪異,忙拍了拍胸脯,補救道:“我姜喜魚一不欺老弱婦孺,二不欺平頭百姓,唯盯著欺公罔法的土豪劣紳盜財,以此接濟貧苦百姓,何錯之有?你捫心自問,這幾日我可曾在你宅中拿走半分銀錢?”
薛荔只睨著她不語。
姜喜魚被這目光瞧得心虛,行俠好義的氣勢逐漸弱下:“也、也就是見你每日都有些賣剩的吃食,丟棄了著實可惜,為何不拿去予飢者果腹,也算積德行善?”
“若我日日都將未賣完的吃食送給旁人,長此以往,還有誰會以正價來買吃食?”薛荔挑眉,若有所指,“畢竟,吃現成的多好。”
“......倒也是這個理。”姜喜魚自知理虧,撓頭一笑。
“所以,這位姜女俠,這幾日你在我家灶房裡吃掉的東西,打算如何償清吶?”薛荔微笑著斜頭瞧她,手中的擀麵杖輕敲手心。
姜喜魚急中生智,捂住肚子無奈道:“這段時日無甚豪紳作惡,我又不盜平民百姓財物,因此手頭拮据......”
“無錢償清?”薛荔和和氣氣回,“那倒更好辦了。”
“小娘子果真人美心”姜喜魚心底甚是感動,嘴中的溢美之詞方要誇出,便哽在喉頭,化為泡沫。
“那明日清晨,我便綁你去縣衙。屆時,你可將你的心裡話一一說予知縣聽。”
“欸欸欸!你千萬莫急!”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察言觀色一事,姜喜魚還是通曉幾分的。
“你還有何要說?”薛荔語氣淡然,一副此事已定模樣。
“不知小娘子可有何更好的解決法子?”姜喜魚為那巴豆霜憋得臉色都漲紅,“我也無甚長處,唯算賬的本事還行。若小娘子不嫌棄,便讓我以勞抵飯錢?”
此話正中薛荔下懷,可僱傭員工哪有這般容易?
她故作遲疑,沉吟片刻道:“你行俠仗義不假,但盜豪紳之財,定然早被官府通緝,我若僱了你,豈不是私藏賊犯,將來亦得與你一同坐牢?”
“這點小娘子不必擔憂。”姜喜魚忍住三急之感,拍胸脯保證,“我闖蕩江湖多年,這點人脈門路還是有的,一份乾乾淨淨的戶籍自不在話下!”
最棘手的事迎刃而解,薛荔不由得在心底暗笑,只覺此人乃老天奶賜給她的一般。
早在姜喜魚算賬時,她便瞧中了她的本事。
她向來最頭疼記賬,可做生意不得不記。每夜忙碌歸家,還要對著賬本折騰,實在叫人心煩。眼下雖說這女娘是盜賊出身,但好在劫惡濟貧,亦算俠盜了,先用著觀察小段時日也無妨。
薛荔清了清嗓子:“你在我這兒幹活,我定不會叫你白乾。待你還完這幾日的伙食費後,我每月付你四十文工錢。不過,除開管賬之外,平日裡我一人忙不過來的活計,你也得搭把手。你意下如何?”
“你是說,你要付我工錢?”姜喜魚瞪大雙眼,“我還以為,只要還清了飯錢便可走人呢!”
“話雖如此,可如今天下太平,難道你打算一直這般,用‘吃百家飯’的法子活下去?”薛荔的眸底流露出欣賞之意,“你既能算得一手好賬,何不憑此謀生?”
姜喜魚聽罷,怔忡半晌。
薛荔本以為她有所觸動,可未料想,下一刻她猛地捂腹,臉色發青:“茅……茅房在何處?”
......
薛荔叉腰守著鍋中煮著的菉豆甘草湯,抬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黑燈瞎火一片。
她揉了揉眉心,重重打了個呵欠,剛欲伸個懶腰,便見姜喜魚扶著木門框,臉色煞白,腳下不穩地踏入屋內。
“你究竟往醬料里加了多少巴豆霜?”姜喜魚雙腿打著哆嗦,幾乎是虛浮著跌坐在矮凳上,神情是憋屈又委屈。
怎麼說二人都算是握手言和了,薛荔見她這副模樣,心底也浮起幾分愧意,語氣不免有些心虛:“也就……不多,不多,只一小撮罷了誒呀,來,快些趁熱多飲幾碗湯,包你頃刻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