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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筍蕈勝肉夾

2026-04-07 作者:西鴿嶼

第7章 筍蕈勝肉夾

直至午時,興國寺橋頭的“薛記珍味攤”前仍舊人聲鼎沸,長隊繞過石橋,一直排到街角,熱鬧得很。

隊伍中,兩位女使等得乏了,竟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欸,這位姐姐排了有多久了?”身著青緞夾背心的女使側頭問道。

“嗐,莫提了,我在此處都怕站了不止半個時辰了。”另一位穿豆綠襦裙的女使朝前張望,見前方仍是黑壓壓一片人頭,不由氣悶地吐槽,“我家主母點名要喝這‘七白養顏羹’,今晨才買過一趟,眼下又來催我跑這一遭。”

“巧了!我家二孃也差我來買。你說,這不就是一碗白乎乎的羹湯麼,當真有那般奇效?”

“聽聞是攤主親手研磨七種白色藥材熬製的,很是滋補養顏……”豆綠襦裙女使的話音一頓,眼神朝最前頭一望,抬手指給她看道,“再者,你看薛小娘子那肌膚,白得同羊脂玉似的。她日日出攤,這般辛勞,臉上卻連半點倦色都無,說不準還真是這羹湯養出來的呢?”

“有道理呀。”青緞夾背心的女使若有所思地點頭,咂摸著道,“若真能養顏,五文一盞,倒也不算太貴。今日我也買來試試!”

人群熙攘,攤前隊伍依舊綿延,眼見著硃紅木桶中的羹湯已見了底,薛荔將竹勺懸在桶口上,挺直腰背,歇了口氣。

要不說這宋朝的經濟發展是真好呢?百姓們大多不必為吃飽穿暖而愁,甚至還有綽餘來買些養生羹湯。

薛荔撚起帕子,搵了搵額角冒出的細汗,一邊點數著攤子前仍排著的人頭,暗中算著明日該熬多少七白養顏羹才夠。

她當初將攤名取作“薛記珍味攤”,而非“薛記早點攤”,便是不願只靠雲酥包立足,而打算逐步擴充套件品類。

常言道,“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她則瞧著不光是學業,這餐飲業亦如此。

興國寺周邊的早點鋪大多是開了幾十年的老饕餮,她的“雲酥包”雖新鮮特別,但旁人嘗上幾回,難保不會琢磨出類似的法子,甚至做出更勝一籌的改良版。唯有推陳出新、獨闢蹊徑,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思索間,她俯身將最後一盞七白養顏羹打包好,踮腳朝人群喊道:“諸位貴客,對不住啦,今兒的七白羹連桶底都刮淨了,勞您久候!明日卯時四刻,準點開攤,頭二十位享買一贈一之惠!”

話音剛落,便聽得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嘆氣聲。

“怎的就沒了?好容易才排到我呢!”“薛小娘子,再熬一鍋罷!”……

薛荔倒也想再熬一鍋,可這羹湯裡的白茯苓、百合皆已用盡,少了兩味主料,這羹湯還如何算得上“七白”?

再者,她心裡另有一盤算盤“飢極方知飯菜香,渴死方悟滴水貴”。適當的飢餓營銷能讓人產生錯失感,願意花時間排隊的客人大多不吝掏錢。若他們吃過一次,覺得效果不錯,日後推出高價藥膳,也就更容易被接受了。

眼瞅著攤前人流漸散,薛荔將銅錢理清,一一塞進荷包之中,收拾好停當,便推著小攤車回宅中去。

她照例清點完灶房裡餘下的食材,記在小本本上以防忘記後,便盤算著挑一個空閒日子去備貨。忙活了好些日子,她也該給自己放上一日小假了,順道去買幾套新餐具。

正合計著,腹中忽然傳來一聲蔫巴巴的“咕嚕”。

她捂著肚子苦笑,連腸鳴音都如此有氣無力,看來是真該飽餐一頓了。

薛荔在灶房裡頭東尋西覓。她記得昨日出攤還剩了三個雲酥包,雖不好再賣,卻也不至於直接丟棄糟蹋,於是妥善留了下來當第二日的吃食。

古時存食,要屬冰鑑儲存最為妥帖。但她不願耗費太多銀錢專門買個冰鑑來放剩飯剩菜,是以用了夜市攤販間廣為流傳的法子把食物擱在蒸籠中加蓋儲存,縫隙之間以新鮮蘆葦葉填塞,再置於陰涼處。若要吃了,直接將蒸籠端去復熱,省便又簡捷。

葦葉含有黃酮,能抑制黴變,這幾日試下來,倒也著實管用。

薛荔心中正惦記著那軟乎乎、透香油的雲酥包,迫不及待地揭開蒸籠蓋,一眼望去,卻登時怔住。

蒸籠裡,哪還有她白胖胖的雲酥包?

籠屜空蕩,孤零零地躺著幾片青翠葦葉。葦葉被蒸汽燻得微微卷起,彷彿無聲嘲笑著她的滿心歡喜。

薛荔心底一跳,以為自己餓得眼花,趕忙合上籠蓋。深吸一口氣後,默默倒數三聲,又再度揭開

仍是空的!

薛荔:“......”

誰他耶的偷了她的包子?!

薛荔氣得耳尖都發紅,一口貝齒險些咬碎。偷就偷罷,偏要趕在她最餓的時候下手,這賊忒欺人耶!

她強自按捺怒火,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細細一想,這種事貌似發生不止一回了。自打她頭回去夜市擺攤那日起,灶房之中便會隔三岔五地少些東西。

第一回,是她某夜回宅,看見自己買來醃製作開胃小食的青果似乎少了五六顆。彼時她熬夜熬得暈頭轉向,只以為自己眼花記錯,便沒放在心上。

第二回,是她練手做芙蓉餅。原本留了一小盤邊角料,想著改日做成點心湯,結果隔日再一看,只剩下零星的糕渣。當時她還以為家中鬧耗子,為此特意去了趟雜貨鋪,買來耗子藥撒在灶房的各個角落。

第三回,是她在包雲酥包的肉餡兒。包完後,她因腹痛難忍趕去如廁,可回來後再一瞧,裝過熟羊肉餡兒的瓷碗卻異常乾淨,肉末不剩,只餘油花......

而這回,她的雲酥包連個影子都沒了!

薛荔臉色沉了下來。

這小賊,膽子竟愈發大起來,若不趁早治治此人,下回豈不得把她灶房都搬走?

然而再惱火,肚子也還是餓的。薛荔一手捂住餓得隱隱作痛的肚子,眼珠滴溜溜一轉,計上心頭既然這小賊貪吃,那便她叫他自投羅網!

薛荔翻遍灶房,見食材不多,但前幾日為做筍肉和素餡饅頭還剩下不少春筍和香蕈,拿來做幾隻“勝肉夾”倒是正好。

窗外天光漸暗,雨聲淅瀝,灶房裡卻暖融融的。

食案上堆著青殼沾泥的春筍,薛荔挽起袖子,舀來井水將它們衝淨,仔細去殼後,又一一碼放齊整,指尖一挑,握穩利刀,“噸噸”聲響,雪白的筍肉便脆生生地剖成細丁。

香蕈柔軟,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陶爐上的銅釜滾水翻騰,她以刀面一攏,將切好的食材悉數下滾水中去,又往裡丟入幾片薑片。筍丁與香蕈碎在白水裡暢意翻滾,迎著暖呼呼的蒸汽,她握住木杵將胡桃搗成粗粒,時不時瞥一眼滾水中的那幾片姜。

宋人有試菌類毒性之法,便是拿姜與菌菇同煮。如若姜色不變,那麼菌菇便是熟透了,可以安心食用。

瞧著薑片的顏色依舊燦黃,她撈出焯熟的筍蕈丁,把它們混入胡桃粗粒中,再倒入豆醬與茴香粉。緊接著熱鍋燒油,油熱了澆到醬料上,“滋啦”一聲激出濃郁醬香,滿室便被這濃油赤醬的滋味包裹住了。

餡料備好,接下來便是麵糰。從前薛荔便愛自己動手做麵食吃,是以早就練出來十分可觀的腕力。擀麵時用力要綿韌,這樣才可將麵皮擀得薄如宣紙,卻又不破。接下來以瓷勺取餡,麵皮裹住餡料後對半翻折,再以指甲尖靈活一掐,掐出菱花似的花褶。差不多快將夾子包完時,便可提前燒熱鐵鏊,等著貼壁煎烙了。

她將生夾在鍋中擺出朵花形以小火慢煎,不多時,鏊子裡便傳來“噼啪”細響。

油星四濺,夾子麵皮逐漸泛起金黃的焦斑,香蕈、筍丁的清香與堅果的脂香交織,搭配著窗外春雨過後、清新而溼潤的泥土氣息,惹人垂涎。

薛荔特意把勝肉夾煎得香脆,執箸夾起一枚吹了吹,送入嘴中。咬下時只聞“咔嚓”輕響,外焦裡嫩,鮮美無比。

不愧是憑滋味勝肉而得名,既有這般佳味,又何須食肉呢?只是略有可惜,若是條件允許,再往裡添些松子,風味必然更上一層樓。

薛荔本就餓著肚子,眼前的勝肉夾又熱乎噴香,一個沒忍住,便一連吃了仨。

但她可不曾忘記正事。待到吃得心滿意足,她輕巧地從繡囊中取出一隻小瓷瓶,不急不慢地把裡面的粉霜混進方才拌餡餘下的醬料裡,又拿刷子蘸著均勻給剩下幾隻勝肉夾刷上。

“哼,偷嘗偷嘗,夠你疼得哭耶喊娘!”薛荔欣賞了一眼自己的“大作”,將這一盤勝肉夾端到灶臺一側,特意放在往日熱菜的鍋裡,裝模作樣地溫著。

今夜,便瞧這小賊如何接招了。

......

更闌人靜,鴉默雀靜。

灶房角落裡,薛荔把自己塞進陶甕,頭頂覆著一隻大竹篩,只掀開一條縫悄悄窺視四周。

都這個點了,那小賊怎地還不現身?莫非,今夜改去別家偷吃了?薛荔蹲得腿腳都發麻,忍不住心中嘀咕。難道是今晚的勝肉夾不夠香?還是說,那小賊不愛吃香菇和竹筍?

睏意漸起,她強撐著眼皮,一想到明日卯時便得起身開工,而此刻她卻還窩在這狹窄的陶甕裡守賊,不禁悲從中來。

薛荔嘆了口氣,方想換個姿勢鬆鬆僵硬的腿腳,冷不防聽得窗戶“吱呀”一聲輕響,隨即傳來衣料摩挲的沙沙聲。

有人翻窗進來了。

【作者有話說】

青果:橄欖

胡桃:核桃

勝肉夾做法參考《山家清供》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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