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妙娘子何人
饒是饅頭做得再好,莫非還能好出朵花兒來不成?
鬨笑一片。
雲馮氣得牙關緊咬,狠狠嚼碎口中不知是羊腦、還是羊蹄、又或是羊眼的糜肉,險些羶得兩眼一抹黑。痛定思痛,隔日定要將薛小娘子攤上的雲酥包買來,叫那群不知美食為何物的粗漢們也嚐嚐,何謂世間真滋味!
“我早同你們講了罷?整個汴京城裡,雲酥包唯有薛記獨此一家!阿福!你停停嘴,別吃了,別吃了,先說道說道,這雲酥包究竟有沒有好出朵花兒來?”雲馮倚著楹柱,抱臂睨著昨日替了自己一時辰班的侍衛阿福,神氣挑眉道。
“馮哥莫侃小弟了……這會兒我若住嘴同你說道,只怕誒!誒誒!這包子我先搶到手的!”
阿福嘴裡正叼著一個雲酥包,聞言下意識偏臉回雲馮的話。話還未說完,他手中拿著的那雲酥包便被身旁同僚一把撈去。
“你都吃仨了,還未吃夠?撐破你肚皮去!”那同僚嘴中還含著未吃完的包子,此刻嬉笑著,含糊不清道。
雲馮悠哉地瞅著他倆扭打一處,故作老成地搖了搖頭。
雲酥包他買了足足十五個,這群漢子倒好,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兩口一個,狼吞虎嚥,也不知嚐出其中美味來沒有。
不過,倒亦有通“美食須熟嚼,生食不麤吞”者細細咀嚼,咂摸出其中真滋味:“雲近衛,那薛小娘子手藝如此了得,可還賣些旁的吃食?”
雲馮聞言,頓時想起今晨在攤前瞥見的那塊新招幌。
“倒是添了兩樣新鮮藥膳羹湯,一曰七白養顏羹,一曰醉仙醒神湯。”
“這我曉得!”不等雲馮細說,便有另一侍衛眼睛一亮,忙不疊道,“七白養顏羹可是當下城中娘子們追捧的時新之物。我家娘子一早便從鄰里聽說了,興國寺旁橋頭有個做包子的小娘子,依著《太平聖惠方》裡的美白方劑,調製出了七白飲,就喚作七白養顏羹!昨日便嚷嚷著要買上幾盞回來試試可五文一盞呢,都夠買個炊餅當飯了。”
“真有那般神奇?”有人驚訝道。
“那可不?”雲馮回憶著今晨見到的情景,“那薛小娘子乾脆立了張大招幌,其上著墨八個大字‘每日一碗,面若凝脂’!”
一聽這話,眾人皆忍俊不禁。
要曉得,本朝女子皆知“婦人本質,惟白最難”,也只有無需從事戶外勞作,富戶或貴族階層的女子才能長期保持面板白皙。
汴京城裡的娘子們追求白皙膚色已是風潮,既然米粉、蚌粉,甚至是鉛粉都能敷臉,她們怎會拒絕喝上一碗“從內而外變白”的羹湯?
雲馮今日一早便已領教了七白養顏羹的做法。
那薛小娘子以白茯苓、白蓮子、白扁豆、百合、鮮山藥、杏仁細細磨碎後,倒入豆乳,熬成濃羹,接著加入鮮榨梨汁增甜,還撒幹桂花碎裝點,極有典雅之韻。
羹色雪白,又佐以“白食潤膚,以色補色”之說,這叫那些貴婦人們如何不瘋狂?更何況賣羹的小娘子自個兒便膚如凝脂,面如滿月,活脫脫是個行走的活招牌。保不齊,正是喝那七白養顏羹調理出的呢?
若真是靠這羹養出來的,哪怕貴上幾文,也得買來試試。
“那醉仙醒神湯呢,又有何奇效?”有人好奇問道。
他身旁同僚嗤笑一聲:“你這截木腦袋,字面上不都寫明瞭?‘醉仙醒神’,不就是解酒的?”
談起這醉仙醒神湯,雲馮今朝於攤前排隊時,還多問過那薛小娘子一嘴。
薛小娘子說,此乃針對汴京夜飲文化推出的晨間解酒飲。
那時她正好將兩籃雲酥包麻利裝好,往他手裡一塞,狡黠一笑:“這汴京官員雖奉律不得入酒肆飲酒,可真要喝起酒來,誰也管不住。晨間急著醒酒的,又多半是昨夜宿醉的官員,多賺那些不守律令的官員幾文錢沒毛病。”
她說這話時,語氣刻意壓低,那雙俏皮的小狐貍似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精明光亮。
本朝雖鼓勵民間釀酒以增稅收,但對官員飲酒的行為卻管控嚴格,且以明文規定,官員不得進入酒肆吃喝,無論公私場合均受此限。
真宗便曾質問官員魯宗道“何故私入酒家”,並警告其行為恐會引來御史彈劾。由此亦可見,宋朝官員若因宿醉暴露其出入酒肆的事實,輕則訓斥,重則罷免官職。
雲馮忍不住哂笑。
若是侯爺知曉,市井之中還有這般古靈精怪的小娘子也同他們一樣,跟那幫尸位素餐的老傢伙對著幹,且還是以這般稀奇法子,只怕那張冰碴似的臉亦會化凍,唇畔浮現一絲笑意。
如今薛小娘子推出這“醉仙醒神湯”,雖標高價,七文一盞,卻偏生賣得極好自然,那些個宿醉官員斷不敢親自前去,而是差遣家中僕從,悄悄買回馬車上飲。
雲馮想著,忍不住搖頭失笑:“這薛小娘子倒是個妙人。”
“你說,誰是妙人?”一道熟悉聲音冷不丁襲來。
雲馮先是一僵,而後瞥見原隨意倚在美人靠上,正吃著雲酥包的幾位同僚面色一滯,竟都在瞬間噌地立起,連手中的包子都險些落地,心中直喚起天老爺。
齊恂不知何時已走至廊下。
他一襲玄色常服,刀槍未佩,然立於廊下,周身那股凜然之氣卻仍叫人不敢多看一眼。更何況是這群尚處值守時辰,卻躲閒吃包的侯府侍衛?
齊恂淡漠睨了眼方與同僚為包子扭打而分開的阿福。
後者打了個冷戰,似只被點了xue的鵪鶉,手中攥著的雲酥包不知該往哪藏才好,又出於值守摸魚的心虛,當即將脊背挺得筆直。
雲馮乾咳一聲,訕訕回道:“屬下方才所說‘妙人’,其實乃興國寺一小食攤的攤主小娘子……那小娘子做的雲酥包乃是汴京一絕。”說著,音量愈低,後邊那句幾近無聲。
齊恂掃了眼阿福握在手中那形似饅頭的吃食上,語氣不輕不重:“雲酥包?”
雲馮趕忙道:“正是!此名還是那小娘子自創的,據說是因這包子撕開時酥皮層層分明,入口輕盈,薄似雲霧。”
齊恂未置一言,眉宇間卻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些,眸光又落於那雲酥包上,似有所思。
眾人見他句話不說,以為他為此動怒,垂頭紛紛相覷。
……其實,齊恂正是為這雲酥包而來。
自打領兵出征北漢,腹部遭刺落下胃疾後,他便一直循宮中太醫局定下的方劑,日日清淡飲食。若換作旁人,定然難以忍受,但他本就無甚口腹之慾,遵從醫囑倒亦正好。
可今日一早,卻有些反常。
舞槍晨練完後,他照例回到書房複查卷宗。到了飯點,侍從自一旁端上七寶素粥與當季新鮮春盤,他放下案牘,正動箸欲夾菜。忽地,一股肉香自未闔緊的雕花支摘窗縫兒外飄入室內,漸滿屋盈香。
香乃羊肉香氣,本該腥羶,可那氣息裡卻不見半分腥臊,反倒透著一種饞人的甘香,似有若無地縈繞鼻息,如同風饕雪虐時爐中炭火煨出的那點暖意,勾得人心底發癢。
他不自覺地停住碗箸,心神悄然被那氣味牽引,漸漸飛去雕花支摘窗外。直至身旁侍從見他久不動箸,以為是菜餚有故,忙低聲問詢,他這才回神,面色如常道了句無妨。但心底終歸是有些不悅因一縷尋常食香而分神,實在不像自己。
尋常......咳咳,或許亦不算尋常罷……
待到他再欲動箸,垂眸望見面前清湯寡水的七寶素粥,還有那素淨得過頭的時令春盤時,卻陡然無了食慾。
沉吟少頃,他落箸起身,徑直往書房外走。
本以為又是齊悅好吃,在折騰廚房研究甚麼新花樣菜品,結果竟見雲馮同幾個侍衛在角落裡啃饅頭。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普通饅頭。
阿福覺察到齊恂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裡的雲酥包上,渾身汗毛倒豎,左右看了看,最終還是不捨地伸手,痛心道:“眼下正是侯爺早膳時辰,這雲酥包滋味甚好,侯爺吃了定可緩解胃疾。”
他未置一言,這小侍衛倒靈光得很。
齊恂收回視線,正想著如何體面將這“雲酥包”拿走,然而云馮這沒眼力見的卻橫插一嘴。
“阿福你個楞頭腦殼,王爺如今胃氣孱弱,這包子裡頭的羊肉餡又屬火,吃下去要鬧腹脹痛的!”
阿福瞬間反應過來,當即“哦哦哦”連聲應下,忙不疊收回手,將“罪魁禍首”雲酥包護到身後,心中暗喜繞了一大圈,這包子終究還是他的!美哉!
齊恂面色一沉。
可惜雲馮未曾察覺,只繼續老媽子般叨叨道:“宮中醫官早便說過,侯爺傷在腹部,胃疾如累卵之危,飲食之上萬萬馬虎不得。更何況,侯爺這兩週連服理中湯,更該忌口。那真君粥以杏子去核煮爛,與米同熬,很是養胃,侯爺不若吃些真君粥?我還聽聞......”
“夠了。”低沉冷冽的聲音驟然落下。
雲馮痴張著一張嘴被打斷,再一轉眸,撞進齊恂幽深冷寂的眼底,頓覺後頸發涼,心底生出一絲不祥預感。
齊恂容色淡然,語氣帶著一貫的不容置疑:“值守時辰悠閒用膳,各自去領五軍棍,外罰本月俸祿。”
“是!”眾人當即應答,皆心如死灰。
直至齊恂踏出院門,諸位才鬆了口氣。
“可把我冷汗都嚇出來了。”有侍衛頓感劫後餘生,“侯爺前一刻還好好地,怎突地便冷了臉,連個預兆也沒有。”
雲馮亦摸不著頭腦,仍舊不知自己哪句話出了錯,兀自感慨:“唉,侯爺負傷,胃疾久不見好,這老話說得好,胃不和則神不佳,想來他心中亦煩擾著呢!”
【作者有話說】
“美食須熟嚼,生食不麤吞”出自唐代名醫孫思邈的《道林養性歌》。
“婦人本質,惟白最難”出自《聲容部·選姿第一》
宋太祖曾因官員提議截斷巨木修繕宮殿而怒斥其“截你爺頭”,文中“截木腦袋”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