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香酥煠金脆
她心下了然,今夜這便是開張了。
果不其然,片刻後,女使笑著折返回來:“哥兒說這蜜蕉盞味道極好,我家大娘子要三份。”
薛荔爽快應下,手法熟練地為三根蜜蕉盞灑上飴糖,接過女使給的銅錢,又趕忙將餘下的甘蕉下鍋。
“阿孃阿孃,我想吃這個!”一道嬌嫩童聲忽然自攤車斜前方傳來。
薛荔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扎著紅絲繒雙髻的小女娃歡快地拉著母親的手,興沖沖地奔向她攤前。
那女娃不過三四歲,生得粉雕玉琢,臉蛋圓嘟嘟的,眉眼間透著靈氣。被她喚作“阿孃”的婦人駐足一看,見是炸物,眉心微蹙:“煠物火氣大,童兒吃不得。阿孃給囡囡買糖吃可好?”
小女娃不依,嘟著嘴巴奶聲奶氣地撒嬌,拽著母親的袖子晃啊晃,雙髻上的紅絲繒一飄一飄,嬌憨可愛。
婦人被磨得無奈,眼中盡是寵溺笑意。
薛荔見狀,恰如其分地添上一句:“兩文錢買蔗糖黏牙壞齒,四文錢得金蕉補身養人!更何況,甘蕉本就有清熱解毒之效,再與煠火兩兩相抵,娘子這般明理,定知哪個更划算。”
小女娃聽得兩眼發亮,立刻添油加醋道:“囡囡吃一半,另一半阿孃吃!”
婦人被逗得失笑,輕輕點了點女兒的小鼻尖:“罷了罷了,就依你一回。”
旋即,她朝薛荔道:“小娘子的吃食看著便香,也給我來一串這蜜蕉盞。”
“好嘞,收您四文!”薛荔笑盈盈地將蜜蕉盞包好,彎身遞到小女娃手中,叮囑道,“這蜜蕉盞還燙著呢,小娘子可得慢些吃。”
小女娃雙手鄭重地接過,仰頭甜甜道謝,而後小嘴努起,輕輕吹著涼風,緊接著,迫不及待地往琥珀焦糖色最濃處咬了一口。
“囡囡覺得好不好吃?”婦人柔聲問道。
小女娃的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眼睛亮晶晶,嘴角還沾著一星半點的糖渣:“阿孃,這蕉月亮軟綿綿、甜蜜蜜的,還會拉絲!”
薛荔笑著解釋:“我家甘蕉外裹了層糯粉麻餈綿延有韌勁,甘蕉軟糯香甜,吃起來比別家攤子上的口感更加豐富。”
婦人也嚐了一口,果然驚喜不已,忍不住打量起薛荔:“小娘子年紀輕輕,廚藝卻這般了得。”
“娘子過獎了。”薛荔莞爾。
正說著,她忽覺一股目光自不遠處投來。
她側目望去,只見橋邊立著一位年輕郎君,手裡握著書卷,衣著清俊,模樣斯文。
他站在原地,似是猶豫著甚麼,目光頻頻朝這邊望來,既不離去,也遲遲不上前,一副報赧模樣。
薛荔雖自信,卻不普信。
那郎君的一雙眼只往晾油架子上瞅,顯然並非在看她,而是瞧上了她新一輪撈出鍋的炸甘蕉。
只是......他若想吃,為何遲遲不上前來買?
薛荔百思不得其解,杏眸流轉,落於正津津有味啃著蜜蕉盞的小女娃身上。
頓時,她眼底一亮原是這個!
薛荔唇角微揚,揚聲吆喝起來:“剛出鍋的蜜蕉盞!有助消化、補益脾胃,老少皆宜,尤適宜徹夜苦讀的書生食補!”
她喚了沒兩句,身前光影一暗。方才那猶豫不決的書生竟已快步走到攤前,耳根微紅,嗓音低低問:“方才,小娘子言這蜜蕉盞宜讀書人食補......此言當真?”
薛荔煞有其事地點頭:“自然當真!”
“小郎君有所不知,甘蕉性平味甘,裹蜜油炸後可潤腸通腑,更助消食。你可曾讀過《本草衍義》?上邊記載得清清楚楚,言其有‘潤肺生津,補益脾胃’之效。郎君讀書費神,正需此物調養中氣呢。”
“竟有如此奇效?”那書生嘴上還在說,囊中揣了不知多久的銅錢卻早已掏出,“那便勞煩小娘子,給我也來一份。”
薛荔伸手接過,不多不少,正好四文,且還是熱乎乎的。
她一邊為書生打包蜜蕉盞,一邊忍不住低笑。她早瞧出這書生眼饞蜜蕉盞,但大抵是見前兩位買來吃的食客皆是童兒,他一個及冠男子便不好意思上前開口。
果然,男人啊,從古至今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忙活半晌,薛荔還未來得及嘗一口自己的勞動成果,眼下剛巧,炸雞皮瀝去了餘油,她將自己研磨的茱萸粉均勻撒上,隨手拈起一片,輕輕一咬。
“咔嗞”
薄脆的雞皮在齒間炸開,外殼微酥,脂香四溢,入口即化。茱萸粉裹著熱騰的油脂滲透其中,生薑的辛香、茱萸的果木氣、芥末籽的幽辣交織在一處,竟隱隱勾出些許肉味來!
薛荔忍不住又嚐了一口。細細咀嚼間,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沙沙迴響,炸雞皮的香氣久久不散。
若不是宋朝鹽價高得離譜,再撒上一點鹽,這滋味怕是能美上天去。
可即便如此,也已足夠令人沉迷了。
薛荔咬著竹籤,心底不住懺悔深夜吃炸物,實在是罪過啊!可誰能抵擋住一鍋噴香的油炸食品?
她被這油炸滋味美得搖頭晃腦,嘴裡嚼得起勁。
正品著味兒,一個過路的郎君瞧見她這副模樣,被勾起好奇心,停在攤前問:“小娘子吃的何物,口中竟沙沙作響?”
“兒家吃的正是自家攤上的煠物。”薛荔忙不疊嚥下最後一口酥香,笑盈盈地介紹,“此小食名喚‘煠金脆’,以雞皮為原料,雖簡易,但酥脆油香,滋味不俗。”
她挑起一片炸雞皮,遞到郎君面前:“客官可先試味,若合胃口,再買也不遲。”
襴衫郎君覺著可行,接過那籤“煠金脆”,送入嘴中,上下齒方一碰,便聽得“咔嗞”一聲酥響,唇齒間爆開微微油脂,茱萸粉的微辛恰到好處地襯托出肉香,回味無窮。
“好一個酥脆!”襴衫郎君眼睛一亮,忍不住連嚼幾下,只覺唇齒留香,“蘇學士謫黃州時曾作《老饕賦》,言‘以養吾之老饕’,賦中未曾提及雞皮,定是沒遇上小娘子這般手藝!”
襴衫郎君大喜:“我正要去州西瓦子聽書,吃這‘煠金脆’正正好,給我來上五串!”
“那郎君可算是選對吃食了!”薛荔一聽,行雲流水地將竹篩中的炸雞皮撒上粉料,麻利地打包給他。
襴衫郎君爽快付了銅錢,拎著“煠金脆”高高興興地走人了。
一旁的路人見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很快又圍上來幾人。
“你家煠物如何賣?”一位盤著低髻的婦人緩步上前,手中挎著一隻都籃,垂眸掃了眼油架上的炸串。
薛荔眼尖,瞥見她籃中印花蓋佈下露出酒罈一角,心中便略有了籌算這位娘子瞧髮髻當是已婚婦人,又提著酒,十之八九是給家中夫君買下酒菜的。
薛荔轉瞬便想好措辭,熱情推銷起來:“此物名喚‘煠金脆’,乃雞皮炸制,酥脆幹香,五串只需三文錢,物美又價廉,搭配美酒再合適不過了!”
小媳婦一聽是雞皮,眉頭輕皺,有些猶豫。但轉而再一聽,五串才三文錢,頓時有些心動:“倒比雞胗便宜……相公昨日賭輸了錢,買些葷腥邊料哄哄他也罷。”
薛荔貫來嘴甜:“娘子這般想,一隻炸鵪鶉須五十文,而雞皮三文便可嘗肉香。我若是娘子夫君,只會覺娘子持家有道,自個兒娶了天大的福氣呢。”
這番話將小娘子哄得心中舒坦極了,二話不多講,當即買了三文錢的煠金脆,拎著酒籃滿意地回了家。
......
夜色漸深,州橋夜市雖仍舊燈火如晝,實如“近坊燈火如晝明”一說,可薛荔卻實在熬不住了。
她忙活了一整天,便是直播都沒這麼拼命過。
推著小攤車回家的路上,她算了算今夜的賬目煠金脆一百五十串賣光,蜜蕉盞也賣出了三十二根,總收入二百一十八文,扣除攤位費三十文,油錢和原料費統算五十五文好了,這樣一扣,淨掙下的錢便僅有一百三十三文。
這利潤,比起她擺早市時實在是差遠了。更何況夜市收攤後,她還得將周遭打掃乾淨。待到逢年過節時,還得多交二十文油錢給市令司。
薛荔輕嘆了口氣看來這夜市只能權當是閒暇之餘賺點外快,真要掙錢,還是得將重心放在白日的生意上。
她心裡唸叨著,推著攤車往前走,未曾想,腳下一顆碎石硌了車輪一記,車上的條凳猛地顛出一捆,噼裡啪啦滾落在地。
薛荔:“……”
她咬牙扶起條凳,費力地搭回車上,暗下決心再這樣下去,她怕是連自己都得搭進去。這週末前,非得招個夥計來不可!
翌日,晨光熹微時。
雲馮起了個大早,跑至興國寺的薛記珍味攤排隊買雲酥包。
今日天公甚作美,使他不但排在隊伍前頭,竟還撞到彩頭,趕上第一輪出爐的雲酥包。
蒸屜方被揭開,一股面香和桂花蜜甜便裹挾著騰騰白氣飄散開來,其後疊疊如山巒的雲酥包悄然露出,教人尚未入口,便覺齒頰生津。
新出爐的雲酥包就是香!
雲馮一手拎著兩籃大包,另一手往嘴中送了個蜜豆桂花餡的雲酥包,咬了一口,鬆軟的酥麵皮輕輕塌陷,綿密的豆沙餡裹著糖桂花的香氣在唇舌間暈開,齒間滿是細膩甜香。
“甜口包子果真如薛小娘子所言,比肉餡兒的還要好吃百倍。”雲馮心滿意足地嚼著,腳步輕快。
這一口包子落肚,才覺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昨日回侯府後,他心如死灰地嚼著那些名廚們做的“活羊三吃”,那真叫一個五花八門的難吃!他無奈衝著替他值守的侍衛阿福繪聲繪色描述起這滋味絕美之雲酥包,誇得那叫一個天上有,地下無。
旁邊幾個小侍衛湊上來聽,偏偏無一人信,幾人皆道
【作者有話說】
“近坊燈火如晝明”,出自陸游《夜歸塼街巷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