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麻餈蜜蕉盞
一整個雲酥包兒匆匆下肚,雲馮卻仍覺意猶未盡,奈何身上還有差事,不得不打道回府值班去。
那薛小娘子當真蘭心蕙質,臨走之前,不僅不肯收他包子錢,還貼心地給他灌了一筒紫蘇飲,讓他路上解膩。
心中想著,雲馮手裡握著那竹筒,愈發為自己感到羞慚。他竟然靠著“虛弱暈倒”之由來博取小娘子的憐憫,實在是未端正士風!
他暗自下定決心,明日定得早些去薛小娘子的攤子,老老實實花銀錢買吃食,權作回報她這一番好意。
雲馮往侯府方向走,一路上心思轉著,腳下步伐未停,待行至半路,稍覺口渴,這才拔開竹筒木塞,仰頭豪飲一大口。
微涼的紫蘇飲順喉而下,初入口時,辛香之味略帶清苦,霎時便洗去齒間殘留的油膩感,緊接著,幾分甘甜悄然浮現,溫潤醇厚,叫人忍不住細細品味。
雲馮微挑眉梢,頗為驚訝地將竹筒拎至眼前,左瞧右瞧好一陣。
這飲子果真如薛小娘子所言,乃她獨家秘方所制,竟比旁家茶坊賣的更添幾分妙意。
紫蘇辛溫,既解羶,又不至於澀口,反倒在那抹回甘之中,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甜蜜,美哉美哉!
其實雲馮並不知,薛荔不過是在紫蘇飲中添了四成多的酒釀。酒香微甜,紫蘇澀辛,二者中和,倒頗類似於……酒釀奶茶?
他快意地咂了咂嘴,心中正要誇上一句,卻驀然想起自己下午還要繼續品那“活羊三吃”,胃裡頓時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紫蘇飲他還是省著些喝的好,指不定就是從那堆腥羶的羊肉裡解救自己小命的“良藥”呢!
汴京城華燈初上時,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夜幕下,州橋兩岸燈火如織,汴河水映著搖曳的光點,微風一吹,彷彿滿河碎金輕輕浮動。朱雀門外,夜市攤販們已陸續支起竹棚,桌椅板凳摞得比人還高,炊煙與燈影交錯,空氣中瀰漫著油香與糖炒栗子的焦甜味,叫人聞之便覺口舌生津。
薛荔口中輕哼著歡快小曲兒,熟練地推著攤車在擁擠的街道間穿行,避開挑擔的小販與悠哉閒逛的食客,最終在州橋核心區尋了一處空位,將攤車麻利安置下來。
在汴京的夜市擺攤規矩頗多,攤位並非誰先到就歸誰。凡正式夜市攤販,皆須到官府登記,領取市籍牌照,由市令司統一管理。沒有牌照的流動攤販極易被廂兵也就是巡街的城管驅趕。若是加入行戶的攤主,還需繳納定額“免行錢”,以此代替徭役。若趕上十五燈會,他們這些攤主還少不得再添二十文燈油錢,好讓市令司的差役用於照明與維護。
薛荔雖是新面孔,卻也提前打聽清楚了其中的門道。
她不歸屬任何行會,因此只需按照攤位大小向市令司繳些地稅便好。
當下這塊“風水寶攤”乃她用三十文錢從巡街廂兵手中換來的,對面便是一座熱鬧的酒樓。若是選在橋頭、巷口那樣的邊緣地段,只需象徵性地交些香火錢,七八文便足夠。
但要想生意要做得紅火,終歸還是得在人流密集之處落腳。
俗話說得好,“有錢不賺王八蛋”,夜市掙得比早市還多,薛荔怎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隔壁賣炊餅的劉二嫂是個熱心的。她見薛荔眼生,模樣生得甜美乖巧,一邊支起幌子,一邊嘴裡同她叨叨:“如今臨近月末,市令司的那幫人為了衝事功,一個個都跟隼似的,眼尖著呢!這不,昨日一下子罰了王麻子五十文贖銅錢,你頭一回來這兒擺攤,可得小心些。”
罰錢?
薛·小財迷·荔耳朵一動,放下手中擦桌凳的抹布,湊到劉二嫂身旁搭手幫忙支幌子,笑盈盈地問:“阿姊,那王麻子到底犯了甚麼事,竟被罰了五十文?”
“你可算是問對人了!”劉二嫂合掌一拍,壓低聲音,拉她細細道來。
“在這兒擺攤,可不是隻交錢就清閒的,夜市裡頭規矩大得很。咱們支攤的得自個兒清理攤位,若弄髒了街道被市令司的人逮個正著,輕則罰五十文,重則一百文,瞧誰倒黴!”
薛荔聽得心頭一緊,那今夜她可得額外注意這點。
今晚夜市,她要賣的可是炸物。炸物一入鍋,油點子四濺不說,食客們多半還會用竹籤取食。倘若有人隨手一丟,她可就白白痛失一百文了。
她略一琢磨,打定主意多備幾隻收納竹籤的簍子,還得備上些細砂和草木灰,以便隨時灑在濺出的油漬上,免得收攤時不好清理,被市令司的人揪住錯處。
劉二嫂又同她論道許多,一番聽罷,她心中只有一個感覺古代擺攤規矩多,收費還真不少!
話雖如此,但不可否認的是,市令司實然是將整個夜市打理得井井有條。消防巡查纖悉無遺,每隔百步便有一間"防隅巡屋",甚至是夜市一條街的路燈都有"路燈司"的專人負責維護。正是因這有條不紊的管理,汴京城才會成為繁華興盛的“不夜城”,才會有這萬家燈火同人間煙火交織的盛況嘛!
四周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薛荔不慌不忙,眉眼之間透著幾分自信張揚。今宵她要做的,是兩樣無論古今都難以抗拒的宵夜小零嘴。
其一,乃炸甘蕉。
宋人稱香蕉為“甘蕉”,果皮青綠,體型小巧,質地堅實,甜度不高,因此多作觀賞或入藥,極少有人生食。但薛荔卻另闢蹊徑油炸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蕉質堅硬,油炸卻可催軟。熱油翻騰時,滾燙的油溫可在極短時間內逼出果肉中的水分,使原本緊實的膠質漸漸軟化,變得綿密香甜。而外皮則被高溫包裹,炸至金黃酥脆,形成一層脆而不碎的外殼。
甜度不足,這不還可以加糖嘛!宋時石蜜、糖霜等物珍貴,尋常百姓難得一嘗,但飴糖卻是家家戶戶都吃得起的。
她早已用糯米粉加酵母發酵,待其蓬鬆至兩倍大,便裹在甘蕉外,入鍋炸制。如此一來,炸出的甘蕉外層酥香,內裡綿軟,而出鍋後趁熱澆上一層薄薄的飴糖漿,待溫度稍降,糖漿便會凝固成一層焦糖脆皮,輕輕一敲,便是清脆的碎裂聲,甜香撲鼻,可謂一舉兩得。
在家中時,她已將準備工作做好,如今只待油溫升騰,便可下鍋。
鐵鍋口徑有限,她索性先炸五根甘蕉,趁著翻面的間隙,便開始著手準備另一樣小吃炸雞皮!
薛荔取出一隻長條竹籃,裡頭整齊碼著一串串焯過水的雞皮。淡金色的雞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仿若預示著炸制之後的脆爽口感。
想到這炸雞皮的由來,薛荔便覺得自己當真是撿了個便宜。
今日午時,她收攤後,原是去李家肉鋪買第二日做雲酥包用的豕肉,誰知正巧撞見李屠戶殺了四隻大肥雞。
那雞生前想必吃得極好,雞皮肥厚油潤,李屠戶嫌油脂過甚,本欲剁碎餵豬,誰知她兩眼放光,當即攔下。
雞皮最妙之處,便在於油炸後的酥脆口感,稍微加工,便能成就一份極佳的宵夜。
不知不覺,鍋中甘蕉已然炸至金黃。薛荔眼疾手快地把它們一一翻面,待定型之後,便轉身打蛋拌麵粉,為雞皮串掛上一層薄薄的麵糊,而後輕輕抖落,除去多餘的漿糊。麵糊要裹得恰到好處,才可鎖住雞皮本身的油脂,且能炸出輕盈脆感。
她將雞皮小心地放入油鍋,文火慢炸。
油泡翻湧,熱氣氤氳,夜色下,香氣愈發濃郁誘人。
“小娘子,你這油鍋裡炸著船似的為何物?”
清脆的聲音自攤前響起,薛荔抬眸一望,見一位身著淺粉色窄袖短襦的少女立在攤前問詢。
“我家哥兒隔著老遠便嗅見甜香,嚷著定要買來嚐嚐。大娘子放心不下,便差我來問問,這炸物究竟為何,哥兒吃著可妥當?”少女說罷,回頭朝身後望了望。
薛荔循著她視線看去,只見一輛雕花烏木馬車停靠在不遠處,窗簾半掀,一位氣質端雅的婦人端坐其中,著月白色直領對襟衫,領緣鑲淡藍織錦,盤髻簪竹節玉簪,耳垂下的珍珠璫輕輕搖曳,隔窗溫柔地瞧著她這處。
這模樣,這派頭,這氣質,非高門大戶中的主母莫屬。
忽地,馬車窗格一角探出一隻白嫩嫩的小手。緊接著,一張璞玉似的小臉兒也跟著擠了出來。
那是個約莫四五歲的小郎君,頭頂小髻上束著金絲冠,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直勾勾地盯著薛荔鍋裡的炸物,滿眼好奇。
薛荔見狀,眉眼微彎,朝女使溫聲道:“此物名曰蜜蕉盞,乃是以甘蕉裹糯粉,文火炸至金黃而成,入口香甜軟糯,最得童兒歡喜。”
女使聽罷,略顯訝然:“原是甘蕉?聽聞南方瘴氣之地才生此果,且性寒澀硬,怎能做得這般香甜?”
薛荔笑而不語,動作利落地將一根炸至焦糖色的蜜蕉盞撈起瀝油,切成小片,澆上一勺匙晶亮的糖汁,遞予女使:“好吃與否,請你家娘子與哥兒一嘗便知。”
女使謝過,快步回到馬車邊,將試吃的蜜蕉盞奉給主母與小郎君。
薛荔瞧著車窗角落的小郎君,先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下一瞬,那張小臉頓時綻開甜滋滋的笑意,拉著母親的衣袖歡喜央求,稚聲軟糯,聽著便叫人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