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雲酥包一絕
“透紗皮,玲瓏餡!”
木牌立至蒸籠前,她再站遠一觀,這回總算是滿意地彎起眉眼。
第二日,天光微熹。
寧武侯府門前早已人頭攢動,各地名廚從巷口一路排開,足足繞了三拐,連街對面的商販都早早地開張瞧熱鬧。
有人拎著竹簍、有人肩扛食案,還有人懷裡揣著祖傳的秘製香料,就連京師中幾家老字號的掌勺人都列其中,場面頗為壯觀。
侯府院內,槍風獵獵。
齊恂身著墨色窄袖練功服,長身玉立,槍隨人走,一套槍法練下來矯若遊龍,絲毫不見負傷甚深之態。
近衛雲馮快步入院,遠立拱手稟告:“侯爺,這才辰時,府外的庖廚就已將街巷擠滿,再等下去,只怕要排到市集,擾亂治安了。”
齊恂收勢於一瞬,翻腕一抖,槍尖穩穩點地。勁風微掀起額前一縷鬢髮,他平復好氣息,聲色清冽道:“今日選廚,比試‘活羊三吃’,味不羶腥且鮮美者入選。”
雲馮聞言,咧嘴一笑:“昨日是‘活豬三吃’,今日又成‘活羊三吃’。這兩樣最是腥臊,連御膳房御廚都偶有失手。侯爺既不願招庖廚入府,不若直接向官家稟明,這等小事,官家會允准的。”
“你真以為此事只關選廚?”齊恂隨手將長槍橫回兵器架,不鹹不淡地掃了雲馮一眼。
後者頓覺脊背一陣嗖涼,絞盡腦汁飛速思索:“自、自然不是......侯爺是覺居心叵測之人會藉此次選廚,將細作送入侯府!”
齊恂緩步走向廊下,隨手拎起茶盞,杯蓋輕輕一撥,淡然飲茶:“還不算太蠢。”
雲馮笑著摸了摸後腦勺:“跟在侯爺身邊這幾許年,我已長進不少哩。”
“既有長進,為何還在此處呆候著?”齊恂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府外的廚子都快堆成山了,還不開始比試?你親自裁決。”
雲馮滿臉不敢置信,指頭點著自己:“我......”
話說,雲馮被自家主子指派去做“活羊三吃”的主裁,自打辰時起,便再未呼吸過一口清新空氣。
那羊肉當真是羶得驚天動地,偏生侯爺還挑剔地指名要取羊腦、羊眼、羊蹄三部位烹飪。連那些日日與牲畜打交道的庖廚們都一個個攢眉蹙額,恨不得將鼻樑骨捏碎,更別提素來對羊肉敬而遠之、卻因身為主裁而非品嚐不可的他了。
可身為主裁,哪怕再難,他也得硬著頭皮嚐遍每一道“活羊三吃”。
這哪是考驗庖廚?分明是要取他的命哇!
幾輪試菜下來,雲馮已覺生無可戀,渾身都透著羊羶味,連舌頭都想換根新的。還是身旁的侍衛小弟於心不忍,見他面色發白,實在反胃嗢噦模樣,替了他的一時辰的班,他這才得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一跨出侯府,雲馮只覺神清氣朗,連風都是香的。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心頭感慨萬千原來世上空氣竟如此新鮮,平日裡他怎就從不珍惜呢?
雲馮自覺打工命苦,搖搖頭,一路隨意遊走,不知不覺間,竟晃到了興國寺附近。
忽而一縷食物的香氣隨風鑽入鼻尖,溫熱濃郁中攜著一絲鬆軟甜潤,似有若無地撩撥著他的味蕾。
好香啊!
他激靈地抬頭,下意識循香望去。
只見橋頭的攤前,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好一片熱鬧景象。
“那薛小娘子賣的雲酥包,你吃過沒有?”
“莫提了!我若早知這包子如此好吃,頭回買時便該要上一整籠,如今這隊排得老長,怕是再等半個時辰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兩個壯漢與雲馮擦肩而過,面上皆露出與自身魁梧樣貌毫不相稱的忸怩追悔之態。其中一人滔滔不絕地贊著那位薛小娘子所做的“雲酥包”,連口中包子的餘香都飄散出來,饞得雲馮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他探頭一張瞧,只見那刻有“薛記珍味攤”的牌匾下果真排了一條長龍隊伍,食客們摩肩接踵,恨不得一步跨到最前頭去。
那攤車上架著數層竹蒸籠,薄薄的蒸汽從中升起,絲絲縷縷,如雲霧般繚繞。竹籠前又立了塊硃砂木牌,上寫兩豎行婉麗清秀的小楷“透紗皮,玲瓏餡!”
雲馮睨著,摸了摸下巴。
寫得倒是讓人垂涎,只是不知是否華而無實?
他眼眸流轉,又瞧見攤車靛藍布幔上掛的那幅裱畫。三隻雪白麵點敦實可愛,寥寥幾筆,輕綴水彩,雲酥包細膩的酥皮與毫不吝嗇的內餡便似已跳進了客官們的嘴中。
“諸位莫急,新一籠雲酥包馬上出爐!”
那小娘子笑盈盈地招呼著,伸手將籠蓋一揭。蒸汽拂過,旋即露出個個白胖圓潤、飽滿豐盈的包子,你擠著我,我擠著你,乖巧軟乎地躺在竹屜上,光是看著便知暄軟可口,且還攜著剛蒸好的麵皮獨有的麥香,交織餡料的誘人氣息,著實叫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薛小娘子,給我來五個,仨鹹倆甜!”
排在最前的乃一位老食客。前幾日她還在賣羊肉饅頭時,他便光顧多回,購買力亦是了得。這下上了新品,自然得讓老主顧嚐到甜頭,日後生意才能長久不是?
“鹹口八文一個,甜口五文一個,統共收您三十四文,您拿好,可仔細燙。”薛荔朝老食客揚起一個甜美的笑,“客官近來一直支援小攤生意,小女子無以為報,這紫蘇飲配酒燉醬肉餡兒的雲酥包最是解膩,今日便送客官一筒,算作小小答謝。”
薛荔一番話說得那是體貼入微,又配上眼似月牙彎的笑,直將老食客瞅得耳根子發熱,紅著個臉連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後頭候著的客官可等不及,探過身來催促:“小娘子人美心善,你不收,豈不拂了人家一片好心?若真覺過意不去,日後常來小娘子攤上買吃食不就是了?”
“正是這理!”薛荔應和。
眾人皆被逗笑,那老食客也不再推拒,連連道好幾聲謝,兩手滿滿當當地拎著雲酥包與紫蘇飲打道回府去。
此情此景,倒得見這“雲酥包”的確是有些妙味。
如此一來,這隊是排還是不排?
雲馮於原地猶豫了會兒,瞧見薛小娘子的攤旁站了一對祖孫。
太母剛將包子遞去,那孫兒便忙不疊地接過,飛快地在兩掌心間滾了一下,雖畏燙,卻仍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雲馮盯著那垂髫小童嘴邊的醬肉渣碎,下意識地直咽口水,忽又回想起幾刻鐘前入口的羊腦、羊眼、羊蹄……
他的胃不受控制地翻湧了一下,而後,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
吃,必須得吃!
為了侯爺安危,他連胃都負了工傷,哪能不再對自個兒好些?
如是想著,眼尖的雲馮瞧見又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眼睛放光地直奔薛小娘子攤位,他轉瞬拔腳,一個箭步,先人一步,加入隊伍末尾。
……一刻鐘過去。
雲馮在隊中站得腿腳都有些麻,眼瞅離薛小娘子的攤車愈來愈近,可竹蒸籠裡存留的透油包子也愈來愈少。
他的心漸漸揪起,盯著已輪到自己身前那位大娘買食,最後一竹屜上還寧靜安穩地躺著八個大包時,本都準備放下心來,直至他目光流轉,一低頭,瞧見大娘左手臂彎處還挎了只都籃。
都籃樣式不大不小,裝八個雲酥包可是正正好。
這這這!
似是為趕緊印證雲馮心中所憂,挎籃大娘言語中都攜著笑意,意氣風發:“噫!今朝真是撞著彩頭!好孩子,這八個雲酥包我全都要了!”
雲馮只覺眼前一黑,為排隊買包子而杵麻了的腿下一刻便要癱軟。
可他還沒倒地呢,排在他身後那位虎背熊腰的壯漢便氣沖沖地揮臂推開他,跨至大娘身旁怒道:“你將包子全都買光,那俺排了這恁久的隊算甚麼?”
大娘終究是大娘,亦不是好惹的,想著自個兒未爭未搶,怎就不能將辛苦排來的包子買走?一橫眉,方張口要同壯漢論道論道,忽聽一聲結實的倒地動靜。
“誒呀,這位客官!”
薛荔驚呼,眼瞧著雲馮一個跟頭栽在磚地上,欲往前攙一把,中間卻隔了個攤車。
“俺......俺力氣也沒使多大罷?”壯漢聞聲回頭,見雲馮趴地不起,慌忙上前去扶。
大娘也偃旗息鼓,關切打量:“小郎君莫不是隊排許久,餓得眼花了?”
薛荔聞言,瞬間瞭然那不正是現代人常說的“低血糖”麼!
她從前也有這毛病,因此口袋裡定會備幾顆糖果,在她的視野花成一片黑白電視屏前趕忙拆開一粒含著,補充能量。
只不過......薛荔瞧著地上的雲馮。
這小郎君生得也不瘦弱,衣著打扮甚至像是常年習武之人,怎排個長隊就暈過去了?
撞得額頭生包的雲馮哪能知曉,自己堂堂寧武侯近衛,竟被人憐憫身弱體虛。他若聽見薛荔心中的想法,定會跳起來爭辯自己只不過腿稍麻,恰好又被那大漢揮手一推,這才不幸栽地。
他好歹也還是個侯爺近衛哩!
“這好辦。”薛荔從攤車後走出,忙招呼安排,“郎君,能否勞您將暈倒的這位客官扶至凳子上坐著?大娘,您瞧您可否能少買一個雲酥包,留一個給這位客官墊墊肚兒?”
大娘哪能不依,留下銅錢,自覺地往都籃裡裝進七個雲酥包,都不麻煩薛荔親自打包,提起籃子溜了。
壯漢將雲馮一抗,都未曾給他解釋反抗的機會,徑直拐他到條凳上穩穩坐下,連連告歉:“小人粗魯,郎君休怪!休怪!”
薛荔將最後一個雲酥包裹進油紙,對那壯漢道:“這位客官瞧著並無大礙,郎君不必擔憂,兒家來照料便好。”
壯漢原還因等隊許久,未吃著雲酥包而惱火,這一番下來,倒也不好意思再鬧,憨厚地笑了兩聲:“攪了小娘子生意,實是慚愧,某明日再來小娘子攤子上買吃食。”
雲馮倒因禍得福,本一個包子也撈不著,這下倒還吃上個熱騰騰的,心中喜不自勝。
“郎君都餓得暈倒,便快吃了罷。”薛荔在他身旁坐下,貼心地遞上包子。
雲馮看了眼薛小娘子,一副欲言又止模樣,但目光又落在那香油都浸透而出的酥皮包上,終是用口水將欲解釋的話語嚥了回去。
“如此,某先謝過小娘子了。”
雲馮壓抑著嘴角笑意,雙手接過油紙,腦海中憶起方才垂髫小兒吃時狼吞虎嚥的模樣,肚中雖已鳴鼓,卻還是欲吃得體面些。
好歹是當著一仙姿玉貌的小娘子的面吃東西嘛。
他煞有介事地吹了幾口冷風,稍稍散了些熱氣,這才重重咬下一口。
雲酥包的外皮鬆軟酥甜,於齒間一破,濃郁的餡香頓時溢滿唇齒鹹口的,醬肉瘦多肥少,滋味調得恰到好處,絲毫未有腥臊之氣,反倒鮮得教人直想吞舌頭!
薛荔在一旁問:“郎君現覺如何,頭暈可好些了?”
雲馮卻被這滋味撩撥得停不下嘴,不知如何誇讚才好,只得邊嚼邊含糊不清地感嘆:“這包子,是真好吃!”
薛荔忍俊不禁。這人果真是餓狠了。
雲馮嘗此味美,感動得簡直欲語淚先流:“小娘子不知,你這雲酥包乃我今日吃到的第一頓好飯!”
不過一隻破酥包而已,便能讓人感慨成這般模樣?她瞅著虎咽狼飧的雲馮,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憐憫。
“郎君口中吃的是我家酒燉醬肉餡兒的鹹口雲酥包,今日若是早些來,興許還可嘗上蜜豆桂花餡兒的。豆沙細膩綿軟,混著蜜漬的桂花碎,甜而不膩,幽幽芬芳,那才是真正的好吃哩!”
雲馮聽著,只覺悔恨不已。
若他知曉興國寺旁有這般美食,說甚麼也得同侍衛早一時辰替班。
“薛小娘子明日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