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選擇
顏笙從寢殿內走出,她把衣領拉起,掩蓋住頸間的吻痕。
她其實明白,愛著陸賀年的那個人,一直都是自己前世的子顏。而身為轉世後的自己,哪怕擁有和子顏的記憶,也註定和子顏不同。
陸賀年跟在她的身後,問道:“你還不肯原諒我?”
“倒也不是。”顏笙道:“你畢竟是橙兒的生父,而橙兒心裡也只認你。他身為當事人都不怪你,我也不會唱反調。”
陸賀年道:“那你為何如此?是因為陸歸年?”
顏笙搖頭,忽而手心裡凝練出一道光,她把手背換了姿勢,把光芒藏下,只道:“一開始我沒有子顏任何記憶時,我承認我是被你的容貌吸引著的。可後來,我全都想起來了。”
陸賀年不解,從一側抱著顏笙:“你是怪我不信任你?”
“是,也不是。”顏笙搖頭,“直到後來去了逝水世界,我才發現真正的癥結在哪裡。”
顏笙扳開纏著懷抱,冷地瞪他一眼,那冷意逼得陸賀年退後兩步,她才緩緩開口:“這裡的子顏一生未嫁,和你是永遠見不得光的關係。”
陸賀年仍不覺得自己有錯,辯解道:“你是玄鳥公主,玄鳥是奉天的敵國,我怎能光明正大地讓你做奉天的皇后?我的那些兄弟一定會阻止,就像我離開後,沒有人能夠保護你,他們千方百計去害你性命。”
顏笙冷笑:“逝水世界的子顏,是陸賀年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時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沒有多喜歡我。”
陸賀年沉默了一會兒。
顏笙道:“我會對你質疑圓胖橘這件事生氣,歸根到底,我是恥於這見不得光的關係。我潛意識覺得是因為這件事,才導致我們的關係不得見光。卻沒有想到這最關鍵的一點。”
陸賀年忽而覺得胸口一陣疼痛,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插著一把長劍,那劍還在不斷往深處前進,他抬起頭,看見血液迸濺到顏笙白皙的臉頰和她握著劍柄的白皙手背上。
“這是........”他滿臉的驚詫。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這是遇到了殺夫證道。
顏笙猜到陸賀年的心思,苦笑道:“我現在這樣,連殺夫證道都算不上。你就像一個大男主劇本里的美強慘的男主。你分給我的角色,便是配角白月光,永遠上不得檯面。”
“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配角。”陸賀年無力地辯駁。
顏笙白了一眼:“女主?分明是個炮灰。” 她把劍身繼續沒入其中,貫穿了他的心房,貫穿了他的後背,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將這口氣緩緩吐出,像是為子顏出了一口惡氣。
她把那劍飛快抽出,正要擦拭劍尖,卻見一道光包裹著劍身沾上的血液,陸賀年衣服和腳下的血跡,以及流著如注血液的窟窿,也同樣被光芒覆蓋著。
顏笙感覺到腰間有震動,兩儀袋裡浮出一塊透明的琥珀,這塊琥珀裂成兩半,一般將那些血液吸納進松脂裡,隨後那半塊琥珀飛向陸賀年身上的那道窟窿裡。
那道琥珀化作血肉,填補了陸賀年的身體,與他的身體融為一體。
顏笙沒有再補刀,摸著兩儀袋裡剩餘的那半塊琥珀,嘆息道:“罷了罷了,是那小東西的孝心。犧牲了自己千年的法力,救一個從來沒把他當回事的爹。可真的........”
“是我親生。”顏笙把那柄閃著銀光的劍收入了劍鞘,“罷了,兩清了。”
陸賀年無言,心中填滿的東西除了那塊溫熱的琥珀,還有對圓胖橘的愧疚,他輕聲說了一句:“抱歉。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們母子。我們現在就去接他回來吧。”
雖說陸賀年以一條命的代價,讓顏笙消氣了,但顏笙仍不打算與陸賀年重修就好。
顏笙道:“你還不明白嗎?”
陸賀年搖頭,又道:“我盡力了。”
顏笙冷笑:“只說子顏的經歷,一個未婚先孕的敵國人質,每個人都對她產生惡意或同情地揣測,她卻無法說出孩子父親是誰。那時你在哪裡?”
陸賀年:“抱歉。”
顏笙:“時局動盪,橙兒被陸歸年推上皇位。母子每年只能在全國祭祀時才能見面。你又在哪裡?”
“抱歉。”
“我在幽冥時,你和幽冥城主姚蜚宣告明相識,都不肯讓她傳話,告知我你在陀鈴火淵裡還活著。我為你擔憂時,你在哪裡?”
陸賀年解釋道:“我只是,不想你跟我一起吃苦。”
顏笙卻道:“蓮江仙因為撮合你我,突然將我趕出去。我甚麼都不知道,只得到處流浪。那時候,你在哪裡?”
陸賀年這次話也說不出來了。
顏笙瞧見陸賀年低頭沉默,便是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後撤了兩步,繼續道:“後來,我又飛昇了,靠自己爭取到了第一上神。我也不需要知道你在哪裡了。”
顏笙隨後離開了,施法關上了書房的門。
*
不久,門再次開啟。崔瑤跟著張脆棗進殿,瞧見陸賀年坐在書桌前魂不守舍,便敲了敲桌子。
陸賀年抬起頭,“今日有事先放到明日再說吧。”
崔瑤把一摞文書落在桌角,瞥著仍沉溺陰鬱情緒的陸賀年,說道:“我們上神確實有點慘。”
“誰准許你們竊聽?”陸賀年道。
崔瑤“嘖嘖”兩聲,“這書房不怎麼隔音,我們是正大光明地聽。”
張脆棗道:“子顏小丫頭長大後更有意思了,難怪你為她守身如玉。”說得他老臉一紅,“思想透徹,難以捉摸。我看著都有點心動。”
“這事鬧得啊……”崔瑤怕陸賀年吃醋,回頭再為難張脆棗,趕忙打斷。
接著崔瑤又說道:“說來說去,就是義父當初不夠愛師父。只是不巧,這裡女人的地位不像逝水世界,也不像其他兩千世界,女人有了拋棄不良感情的權力,她身邊多了個更好的選擇。良禽擇木而棲,義父不被邀請。”
陸賀年道:“這些我都明白,我該如何?”
張脆棗湊上前支招,崔瑤擋在前面,說道:“沒戲。她只有橙哥哥一個孩子,若是在以前,說不準看他面子上會湊合過。結果你還非要折騰橙哥哥,把自己僅剩的籌碼折騰沒了。”
張脆棗道:“其實吧,也不是沒機會。”
陸賀年抬眼看他。
張脆棗道:“陸析是凡人,只能活百年。屆時外面的陸歸年會回去,這裡的陸歸年靈魂又要潰散,要集齊靈魂再塑軀殼,恐怕又要用千年光景。等你把陸歸年熬死,她實在身邊空蕩蕩,說不準尋你做床伴……唉喲”他突然吃痛地嚎了一嗓子,看見崔瑤踩他一腳,暗示他收聲。
*
顏笙出來之後心緒不寧,前後思索一番,便去清涼殿找崔攸霽參謀參謀。
剛到清涼殿門口,遠遠瞧見崔攸霽在一片黑土地裡鋤麥苗。
暖日當頭,汗水順著崔攸霽的臉頰流淌。他抬頭擦汗,恰好對上顏笙的目光,便放下鋤頭和揹簍,急急迎接顏笙。
怪熱情好客的。
顏笙感到極意外,便說道:“你每年這時候都在殿內躲著,怎麼有心情出來見我?”
“這不宋家兩姐妹都走了,跑去給蜚聲做校書娘,沒人在這裡種地了。地是根本,你們這些小仙不懂。”崔攸霽道。
“停停停。”
顏笙打斷他的滿腹牢騷,“我們是神仙,平日裡辟穀,哪裡需要種糧食。”
“悟道啊。”崔攸霽一本正經地解釋,“這種莊稼就是一種感悟人生,別說這段日子,我悟透了不少,你瞧著我這法力,也比過去精進了不少。”
顏笙揚指探了一下,還真如崔攸霽所言,他近來法力增進不少。
莫不是種地真能增進修為?
她剛要詢問,那崔攸霽送來鋤頭。
顏笙接下鋤頭,耕了兩下,把同一叢內幾根苗挖走。
“誒你這人。教你鋤草,你怎麼瞎鋤地,那苗綠油油的。”崔攸霽道。
“你這是禾苗,一叢兩莖。”顏笙心說這不是農書裡面的常識嗎,崔攸霽竟會不知?
她把鋤頭一丟,“那你自己鋤吧。我旁邊歇著去。”說完便坐在涼亭的欄杆上,頭靠在廊柱闔目小憩。
躺著的時候越想越覺得古怪,崔攸霽今日好像突然轉了性又失了智,莫不是因為她老婆篡位,受打擊太大,人瘋了?
還好她沒把自己的事先說給他聽,指不定得給她出甚麼餿主意。
崔攸霽漫不經心地耕了會兒地,擦了擦滿腦門的汗水,便抬起了腦袋。
顏笙閉著眼睛,頭靠在柱子,似乎已經睡熟。
崔攸霽放下鋤頭,撣了撣手,悄悄走近顏笙。他停在顏笙身側,伸手探了一下顏笙的法力,沒料到耀眼的虹光在她周遭縈繞,這樣的強大的仙力,他從未在任何仙人身上見到過,哪怕是巔峰時期的天道,尚不及她當下的一半強大。
“這……不可能吧。不是說,顏笙把法力都借給了姚蜚聲……”崔攸霽愕然,眼見著那光快要將周遭吞沒,抬腳就要跑。
一道光忽地閃過,擦著他的腳後跟落下。崔攸霽回頭,見身後站著姚蜚聲。
姚蜚聲施法勒住崔攸霽脖子,用力地收緊。崔攸霽臉漲得發紫,雙手揪著束著脖子的繩索,可這點用力徒勞無功。隨後,崔攸霽變成了一隻黃皮子,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那隻黃皮子被裝入一隻小籠中。
“你這黃皮子精,叫你在這裡務農反思,你竟然不肯死心,還要扮成老六出手害人。”姚蜚聲說完,看向旁邊的顏笙,發現顏笙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顏笙道:“他大抵是知道我將不少法力給你了,以為我如今羸弱不堪,想抽走我僅剩法力。只是他不知道我現在的法力比過去更甚。”
姚蜚道:“顏笙,我正要去顯熠宮尋你。”隨後她催動周身靈脈運轉,把那一身仙力歸還顏笙。
那股力量本就在桃源是最為強大的力量,外加她在逝水世界不斷修行,兩股力量疊加後宏偉莫測。
融合的瞬間,整個清涼殿宛若地震般顫動。
顏笙鬆了鬆筋骨,又把地上的籠子提起,對姚蜚聲說道:“這黃皮子我拿去了。陸歸年要煉丹給圓胖橘做見面禮,還差這味藥。”
“陸掌門,他真的活了?”姚蜚聲驚叫一聲。
崔攸霽咳嗽兩聲,姚蜚聲跑去攙扶,沒聽清顏笙的答覆,再回頭找尋顏笙,也不見了她的蹤影。
*
顏笙原本以為找姚蜚聲要回法力是件難事,沒想到竟會這般輕易解決。
她催動功力下界到凡間,竟一點疲憊感都不曾產生。在逝水世界短短數日修行,修為提升速度竟超越過往千年。
回頭想想,上次她的修為突飛猛進是在她飛昇前的鶴衝派,那時候也有陸歸年在側。兩個神仙一起修行,確實比她單打獨鬥高效。
顏笙從神像降臨鶴衝派,元沁雪迎接了她。
這時候元沁雪也徹底斷情棄愛,表了半天決心,說以後認真跟著顏笙修行。這些她早從裴天驕那邊聽說了,便獎勵了她幾件法器。
這日已經是顏笙返回桃源的一個月後,期間她也沒有來過鶴衝山。
山後小樹林的三面樹,頭上結滿累累的橘子,遠遠看著枝繁葉茂。近近地看,哭喪著一張臉。
顏笙從三面樹頭上摘下一顆橘子,“圓胖橘,下來吧。”
樹梢趴著的橘貓跳下來,揉了揉肚皮,變回孩童的形態:“爹,我這不是餓了。”
顏笙把那顆橘子剝了皮,塞到圓胖橘手裡,看著圓胖橘還在發愣,便說道:“還等著別人喂?”
“可以嗎?”圓胖橘眼睛亮了。
“你罰印早就解開了,也能恢復成少年身段,只是故意裝成孩童模樣,留在陸析身邊生活。”顏笙揭穿完真相,又從兩儀袋裡掏出剩下半塊琥珀,“這塊琥珀你自己留著防身吧,現在這世上沒人能傷得了我。你身上一共沒多少修為,還抽出兩千年的修為給我和陸賀年,真是沒苦硬吃。”
圓胖橘撓了撓頭,收回了琥珀。
顏笙又問:“陸析呢?”
“屋裡打坐呢。他平日裡不就是喜歡這樣嗎?” 圓胖橘一邊吧唧吧唧嚼著酸澀的橘子,一邊斜著眼看顏笙,那眼神裡透著股“我早就看透你們這幫大人。
他攥著一片橘子,忽而開口: “有句公道話,怕你生氣,不知道該說不。”
“那就別說。”顏笙道。
這反應出乎圓胖橘的意料,他趕忙嚥下嘴裡的橘子瓣,酸得嘶了一聲,又依舊說道:“神往高處走,你選生父我不攔著,但你現在又要找陸析......怎麼?是想兼祧兩房?”
兩人的聲音不算大,但屋內的陸析恢復了陸歸年的力量,耳力與神仙無異,聲音自然而然飄了進去。
門“咚”得一聲關上。
“這是生氣了?”顏笙手肘懟了懟圓胖橘,換來圓胖橘重重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