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是誰？

顏笙搖搖頭，“我沒接受陸賀年。可是陸析眼下這情況，一個身體裡面擁有兩個不同靈魂，叫我該如何......”

腳步聲臨近，顏笙連忙收聲，回頭望向竹樓。

陸析走到竹樓門口。

顏笙和圓胖橘同時站起來。

顏笙提著一隻籠子，慢慢靠近陸析，把扒著籠子的黃皮子崔巍奉上：“你在逝水世界說過，丹藥的最後一味是，崔巍化的黃皮子。”

陸析提過籠子打量一眼，黃皮子崔巍正瞪著烏溜溜的黑眼珠子，用可憐巴巴的目光盯著他，似是在求饒。顏笙怕陸析聖父心態作祟，便伸手探向陸析的腰間，掏出他的乾坤袋，接著把他的丹爐抽出來。隨後，顏笙自行開啟籠子，把崔巍揪出來投入那個丹爐裡，又使出引火決投向丹爐底部。

陸析嘆了一口氣，他剛才的確打算放過崔巍，但事已至此，他現下的法力不敵顏笙，也阻礙不得，只好接受了。他又在心底安慰自己，人也好、神也罷，若是心性無法調服，終歸身體會有回歸自然的一日。他只道：“若要煉成丹藥，恐怕需要些時日。回頭煉成丹藥，我親自送到顯熠宮？”

顏笙疑惑道：“你不是說過，這丹藥是給圓胖橘的見面禮？圓胖橘就住在你這裡，煉好之後直接給他就是。”

“你今日過來，不是要帶他回顯熠宮？”陸析詢問。

“多虧這小東西，顯熠宮現在歸陸賀年所有，我是無家可歸了。”顏笙拍一下圓胖橘的頭頂，力道溫柔得像開玩笑，語氣裡並不帶一分責備。

陸析有些擔憂：“那你現在.......該如何打算？”

顏笙嘆了一口氣道：“我打算開闢新的洞府，最近忙著尋寶地。前兩天才挑好一塊，眼下正在施工。新洞府還未建好，前兩天住在蜚聲的清涼殿。誰知人家兩口子天天上演‘三百六十度灰’，我怎好意思留在那裡助興？要不，我到你這裡借住兩天？”

聽到這話，陸析腦袋裡轟隆一聲，抬起眼皮，愣愣地盯著顏笙。

這話的意思，她是想住在這裡。

和他住在一起？

陸析無法肯定。前兩日，元沁雪向裴天驕打探過，說與這裡平行的兩千多個世界裡，每個顏笙都面臨過陸賀年和陸歸年兩個選擇，而顏笙總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陸賀年。

輸了兩千多次的人，哪還有甚麼心氣贏一次？

陸析並不報以希望，只當顏笙是和陸賀年吵架，找他這位小叔子來調解家務事，便說道：“上神在顯熠宮裡住了那麼多年了，應該對那裡有些感情。”

顏笙點頭：“你住得更久。你要是有所懷念的話，我們兩個可以把顯熠宮要回來？”

她也捨不得顯熠宮那地方，四周幽靜，也沒甚麼討厭的神仙需要應酬。況且她住得久了，也養成了一種習慣，換到別處住，她有點睡不著。

陸析應下了：“也好，我該與我二哥好好見面了，順便交接天道的工作。”

“那你儘快些，下週我就要開始忙春種日祭典了，屆時無論是我還是陸賀年，應該都沒甚麼空閒了。”顏笙道。

陸析點頭。他怕自己再重蹈覆轍，很快又補充了一句道：“這之後，我們便兩清了。”

顏笙先前還點點頭，意識到他說“兩清”，忽地神色一僵。

“陸析，你說的兩清是甚麼意思？對了，你先前在逝水世界的問題，說是等一炷香，但到現在還沒有回答我……”

話未說完，顏笙轉頭看向陸析的方向，他的身影已經隱去。

*

近日，姚蜚聲考慮到幽冥的子民，便向顏笙交還神尊印，自請離開桃源境回到幽冥。按照桃源律，桃源境神位空缺，應由禮部擬代掌神選，而最終繼位者會在臨近的節氣日時，由時任天道重新裁定。禮部推舉的臨時神尊，由姚蜚聲的女兒崔瑤暫替。

臨近春種日僅十日，顏笙和百花宮主高寧正監督花仙們佈置宴會廳，忽見甄婉和竇不遲闖進來。

怕他們把花踩了，顏笙眼疾手快，抬指投了兩道咒語，把他們分別裝進兩個泡泡裡，漂浮在空中。

兩仙人掙了半天，泡泡突然自行破裂，猝不及防地將兩人摔在地上。

甄婉撐地起身，顧不得撣撣身上塵土，直走到顏笙面前，焦急地說道：“上神，你快下凡看看我師父吧。”

顏笙心說這是陸析想她了，找倆徒弟當說客？可是她這人向來記仇，隔著萬年的仇她都記得，況且這仇還熱乎著。她還記得陸析說要和她兩清。她笑道：“他想見我，就親自來找我。他知道流程的，只需寫張請帖交給沁雪，讓沁雪給他安排時間。排隊也不長，應該能排到五十年內。”

她說完這話又有點後悔，他怕陸析真死心眼排到五十年後才來，又折中一句：“或者他去凌雲頂，在我神像前面虔誠拜三次，我也許考慮下凡一趟。”

竇不遲直搖頭，“師父他哪個也沒法完成啊。陸賀年約他到幽冥決鬥，誰知竟對我師父招招下死手。我師父哪裡打得過那魔頭？”

“甚麼決鬥？”顏笙心說，這倆加起來兩萬多歲的人了，修仙不易，應該不會要誰要拼到你死我活吧。轉念一想，不對，她前世的老爹子幽當年也和陸賀年決鬥過。結果三招不到，子幽的腦袋就被陸賀年削了，投進了火爐裡。

想到這裡，顏笙的手不由得摸上脖子，突然間有點涼。

不行，還是得跟過去看看。她既不想要滿地找頭，也不想吃紅燒陸頭。

在路上，顏笙聽到甄婉描述這場決鬥的始末。

一個月前，也就是顏笙約見陸析的那日午後。陸析去找了一趟陸賀年，勸陸賀年把顯熠宮還給顏笙，至於天道的位置，如果他實在不想做，也可以還給自己。

陸賀年責備陸析，罵他太過貪心，不光搶走顏笙，還想搶天道的位置。陸析解釋了兩句，不過兩個人終究互相沒解釋清楚，還越鬧越大。

兩人吵著吵著，便約定了決鬥，決鬥的日子就在今日。

顏笙心說就為了這點小事，值得拼個你死我活嗎？況且又不是誰決鬥贏了，她就一定要選擇誰？她完全可以兩個一起選，也可以兩個都不選。

她抬起頭，竇不遲和甄婉不見了，再低頭看，發現她正站在陀鈴火淵前面，陀鈴火淵前的鬼面樹，正呲著兩顆大牙朝她傻笑。

忽有一道光襲來。她急急閃身，那光打在鬼面樹的樹梢，葉片隨後燃燒起來。

熊熊火焰很快將整個樹冠點亮，鬼面樹皺巴著臉，露出極為痛苦的神情。顏笙施法熄滅了火焰，但此刻那樹梢已經燒成炭黑。

顏笙走上前，揉了揉鬼面樹的臉。她嘗試著催動身體裡的力量，注入到鬼面樹身上。隨後，那張鬼面上面的表情忽而緩和，頭上的枝葉再次生出。

果然，她從逝水世界獲得的力量，好像也是天道之力，也能令鬼面樹再生。

又有幾道光襲過來。

此刻顏笙早已有了防備，她給鬼面樹周圍套了一道防護，急急飛上天空，朝著光芒的源頭尋去。

走近光源的盡頭，顏笙瞧見陸析和陸賀年兩人分站在一道大隕石坑的左右兩端，正在向彼此投擲著各種五光十色的法術。四處飛濺的火焰，大機率是兩人對招時的副產物。

目下陸賀年佔著上峰，陸析略遜一籌。

陸析的招數是操縱自然光電植物等，陸賀年是召喚群妖，隨著時間的推移，場面上的妖獸只會越來越多，陸析驅動的藤蔓根本無法將他們驅趕乾淨。

眼見著妖獸漸漸將陸析包圍，忽而一道鞭影破空而來。

密密麻麻的妖群散開。

顏笙持著鞭子，站定在陸析面前，又用鞭子勒著他脖子，將他勾到自己面前，兩人面對面靠得極近。顏笙開了口，熱氣呼在陸析臉上，冷聲質問道：“剛才你叫竇不遲甄婉找我，說你想要見我，卻不親自過來，你這是求人的態度？”

陸析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我沒有派人找過你。”

“哦。”顏笙語氣冷淡，放下了鞭子，用捆仙繩把陸析綁了。

顏笙又拿起一根燒得焦黑的樹枝，輕抽了抽陸析的臉：“你剛才操控雷電，把鬼面樹都燒了。幸好我來得及時，不然怕是要造成山火，把我繼母的荔枝園燒了。現在你的鶴衝派也是我的，你哪裡有甚麼值錢的東西可以拿來賠我？”

陸析低頭，“抱歉。”

她又走向正在收妖的陸賀年，揮手拿出一個玻璃球，把妖怪全部收了進去，然後用捆仙繩把陸賀年也綁了。她隨後繼續嘲諷：“在陀鈴火淵旁用縱妖術，是想把裡面的妖獸都放出來？”

陸賀年低頭認錯，“抱歉，是我考慮不周，沒考慮到這裡在陀鈴火淵附近。”

顏笙輕聲“嗯”了一下，語氣冷淡，隨後把兩兄弟背靠背綁在一起。她懲罰性質地把繩子拉緊，陰惻惻地笑道：“聽說你們兩個約定，你們兩個決鬥的賭注是天道之位和我。得到天道之位就要放棄我，得到我就要放棄天道之位……”

“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陸賀年仍不知悔改，用力掙了掙繩索，卻發現自己根本掙脫不開。

顏笙哂笑道：“天道是天下蒼生的領導者，為了一人就要放棄天下蒼生，這說出去好聽？”

陸家兩兄弟俱是無言，只是慚愧地低下頭。

顏笙被他們氣笑了，她一抬手，兩人周身湧現光芒，而那些光芒是由他們心的位置湧出來的。緊接著那些光芒又聚作一團，湧向顏笙。那光芒裡似乎蘊含著一股力量，她便吸收了這股力量，整合到她自己的靈脈裡。

這股力量，似乎是天道之力。

陸析和陸賀年兩人，彷彿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忽而鬆散下來。他們驚訝地發現，身上的天道之力消失不見了。

“看來，天道之力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們兩個不被邀請。”顏笙笑著繼續：“要不，天道我來噹噹，你們兩個在這裡反思億年？”

*

春種日，天道回歸後的首個盛大節日，同時也有神尊繼任者公開，故而今年的春種日格外隆重。

按理說顏笙上神回歸，她又是兩任天道的戀人，宴會理應由她一手操辦。可宴會當日卻是由竇不遲主持的，顏笙在宴會的前半段始終未曾露面。

眾仙議論紛紛：“神尊的位置，這是確定了？”

“八成是那位，都傳了一千年了。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說來說去還是以色侍人。”一個形容尖嘴猴腮的男神仙，酸溜溜地說著，“天道為甚麼不是個女神？這樣我也能撈個神尊做。”

這男仙瘦得乾巴巴的，宛若人族滅絕前的荒年餓殍，但他卻不以為意，畢竟桃源那些從眾的諸仙，也都說他好看。正說著，忽瞧見手裡握著一面銅鏡，他低頭瞧見映在銅鏡裡的臉，揚起下巴，對著鏡子摸了摸下頜角。

“油乎乎的。”崔瑤放下一塊酥皮點心，捧著一杯瓊漿，抿了兩口，又搖了搖頭，“我記得這宴會選單沒采用豬油啊，怎麼會如此油膩？”

“你算甚麼東西？”乾巴巴男仙徒有虛名，所以做賊心虛，以為崔瑤是在說自己，瞬間起了火。他打量一眼崔瑤，鄙夷道：“像幽冥界出生的。”

“幽冥界怎麼了？幽冥界也有上神，可你........是上神否？”崔瑤平生最煩搞歧視的人，尤其是歧視幽冥的人，她忍不住瞥他一眼，見他矯揉造作的模樣，忍不住懟道：“哦，是乾巴巴啊，崔攸寧的幕僚啊。聽說你一直在上神位的候補之列，小心別中道崩殂咯！”

“中道崩......殂？《三國演義》？”乾巴巴嘲諷道，“你一個女子，看得懂《三國演義》嗎？”

“沒讀過，只讀過《出師表》。”崔瑤反唇相譏：“你瞧瞧你這副尊容，餓得氣血兩虧。崔攸寧想搶我家治療消渴症丹藥的生意，急著推人出來做審美代言。也不知道外頭誇你的是人是鬼，還是放棄獨立思考的跟風者。謊話說多了，把你自己也騙進去了，真以為你的‘狠活’臉，所有人都認？況且，此藥傷身。身體虧空久了，當心變成骷髏，到時候還要墜入你討厭的幽冥！”

元沁雪路過，瞧見崔瑤和人起了爭執，兩邊劍拔弩張。她心道，今天是天道回歸的大日子，宴會可不能被這等小插曲破壞了。她急忙詢問旁邊圍觀諸仙，在瞭解具體情況後，趕忙上前拉住崔瑤：“高寧準備的點心是有點甜膩。你跟我走，去嘗我娘準備的鮮花凍吧，我娘口味淡。”

她又轉身，對那位乾巴巴男仙解釋道：“下屆神尊並非我們宮主，這位上神不必背後詆譭她。”

“一場誤會。本仙向來敬重顯熠宮。”乾巴巴斜眼瞥見元沁雪的容貌，不由得心馳神搖。他想起鮮花凍是上古神靈裴天驕所做，這元沁雪是裴天驕的女兒，他自然想要攀附。他假意拿過她身邊的一壺酒，提起酒壺，輕抬下巴，拗好自以為帥氣的下頜角，酒觴一斜，把酒往嘴裡倒。

崔瑤眼珠瞪直了，拽了拽元沁雪袖子，叫她來看笑話：“你見過的世面多，你來評評......”

元沁雪尬笑一聲，低聲回了一句：“世界之大，眼界不大。”

乾巴巴丹藥吃多了，耳朵早不大靈，竟把那句“眼界不大”聽岔成了“顏霸”。他以為倆人是被他帥氣的模樣迷住了，油潑得更起勁了。壺中酒將盡時，一滴酒沿瓶頸滑落，沾到他的嘴角。他探出舌頭曖昧地一舔，還擠弄一下眉眼，手劃過上週剛削好的下頜線，衝著元沁雪邪魅一笑，笑得像個包子。

還得是無常界來財鎮的犬未聞包子，薄皮大餡十八個褶。

來財鎮鎮長是陸賀年，鎮上茂藤仙君的店裡有崔攸霽的產品。崔瑤作為陸賀年的義女，和崔攸霽的親生女，考慮到他們兩人的遺產都有她的份，她趕緊收斂怒色，換上了逼真的笑容，和顏悅色地拉生意：“來財鎮茂藤仙君的店裡有磨........”

“瑤兒——”元沁雪急忙地捂住崔瑤的嘴，她尷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衝對方賠了笑，灰溜溜地拉走崔瑤。

直到宴會接近尾聲，顏笙才出現在門口，後面跟著盛裝的陸析和陸賀年。

多數神仙還是覺得顏笙成為神尊的事板上釘釘，又開始長吁短嘆。

“那個魔頭……感覺不像要繼承神尊的樣子”有個聲音表示。

顏笙坐在正位，手裡捧著冠冕，陸析和陸賀年站在左右兩側。

顏笙突然開口：神尊之位一直懸空，但桃源境諸仙不可一日無主。經過我數日考察決定，這位置……就由崔瑤繼續做吧。”

“誒？不是你嗎？”

“那你坐在那裡幹甚麼？”

“不對，你又是甚麼身份，替我們宣佈神尊人選……”

陸析說道：“她當然有資格………”

陸賀年邀功似的搶話：“她是天道，你說有沒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