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敵
傳國玉璽擺在顯熠宮靜室的茶桌上。
“這可是整個天下,真不打算要嗎?”子顏舉起那枚玉璽打量了一會兒,旋即看向袁思邈,“你若是接下了,天道也會眷顧於你。”
袁思邈說道:“我飛昇千餘載,早已過慣了無病、無災、無憂、無慮的日子,怎可能想要倒退回凡人受罪?況且我來這裡,也不是為了這個。”
子顏道:“那你來這裡是來找裴天驕的?”
“倒也不全是,說來話長。”袁思邈“哎”地一聲嘆息,回憶道:“我來到逝水世界的前夜,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一位奉天貴族男子,他雖沒表明身份,但我卻清楚知道他是陸徵年。等我醒來後,人便附魂在同名同姓的身體上。”
顏笙放下手裡的茶,幽幽接話道:“我也是被陸徵年送來的。”
氣氛凝滯片刻。
“怎麼是他?”子顏聽兩人說到陸徵年,訝然道:“陸徵年還政橙兒後,兩年內便仙逝了。他畢竟是陸賀年的同母之弟,陸賀年近些年查過他的下落,但三界之內並無他靈魂的去處。似乎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似乎……”
她猶豫地看了一眼袁思邈,“裴天驕也是如此。”
袁思邈毫不避諱地點頭,隨後表示:“天驕的確與我們這些神靈不同。她更像是我們世界的造物主,但她說自己並非是最高的神靈,在她之上還有孕育她的元始之神。她竭力模仿人族,言談舉止乍看像人,細細接觸會發現,根本她沒有人族的心靈。”
顏笙感慨道:“但凡是人,又怎麼會狠心給沁雪下禁咒,要求她不斷繁衍人族?她的本意是好的,知道人族將滅絕與天災,所以設法延續人族的存在。可方法缺少點人性。”
“嗯。”子顏打斷兩人:“神仙的一滴淚都會在人間形成甘霖,這僅是他們無心插柳罷了,凡人卻因此對神靈感恩戴德。”
袁思邈苦笑:“天驕倒也不像你說的那般冷漠,僅是.......她的‘熱忱’也不帶‘誠’。她對待任何人都像在走流程,哪怕是對待自己的血脈。在她眼中,彷彿人生下來就必須要產生意義。可人活一世,未必要創造價值。”
子顏思索了片刻,走到袁思邈旁邊,將她帶來的那枚玉璽重新收回袖中,說道:“人活著未必要創造意義。大多數人,糊塗地度過一生,也僅是這個永恆世界的匆匆過客。”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陸賀年緩緩步入走廊,臨近三人交談的靜室時,他朝庭院中央的天空施法。
天空中出現了焚骨樓的鳥瞰景象,畫面慢慢向樓頂推近,直至探入其中,不斷向內深入,直至停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那是關押崔巍的地方。
崔巍滿臉泥濘,渾身便散發著發黴乳酪的氣味,頭髮也沾滿灰塵。這形象,實在無法與先前風光無限的神尊聯絡起來。
子顏解釋道:“我能夠看到顏笙的記憶,提前知曉了崔巍的惡行。在回到桃源境當晚,我便把我看到的告訴了天道,又讓他陪我去抓了崔巍。只是,崔巍不僅外強中乾,身體也羸弱至此。”
陸賀年看向顏笙和袁思邈兩個外來神仙,解釋道:“崔巍是香火神。香火旺,則法力強;香火斷,則靈魂滅。近段日子凡間戰亂頻頻,香火自然大幅減少了。”
他們四人繼續看向天空。
忽有一縷光探入崔巍牢間的窗戶,那光芒越來越刺眼,把整個畫面包裹在光中。緊接著,光芒褪去,牆壁上竟憑空出現一道光門。
“看來天命始終眷顧我。”崔巍低著頭,嘴角扯出極盡嘲諷的弧度,身邊為煙霧所籠罩。
煙霧散盡,崔巍不見了。
半晌之後,陸賀年趕到焚骨樓,他只瞧見一個空蕩蕩的牢間,還有仍貼在牆面的光門。他臉上未有慌急之色,僅是一揮衣袖,施法修補了牢房,隨後便退回到靜室。
子顏對陸賀年不緊不慢的態度有點不滿,崔巍這等法力的惡仙,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越獄了。但當著外人的面,她不便譴責自家人,只得旁敲側擊:“現在去追,應該也來得及?”
陸賀年搖頭,“來不及。”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硬,像是把甚麼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袁思邈道:“還是說,放虎歸山?”
陸賀年依舊搖頭,“不知。”
顏笙緩緩道:“誰能在我們那麼多神仙面前放走人?能放走崔巍的人,應該是陸徵年或裴天驕。”
子顏接道:“陸徵年吧。他向來聽他四弟的話。”
陸賀年點頭,“當初我去討伐玄鳥,一方面是因為子顏,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似有若無的引導。”
“所以呢。你不想抓捕他,任由崔巍把人間攪得生靈塗炭?就像混沌界似的,人族最終走向毀滅。”顏笙道。
陸賀年嘆息:“或許是高階神靈的旨意,要人族經此一劫。”
袁思邈卻道:“有王權存在的社會,庶民不是一直渡劫?”
他繼續道:“ 哪怕所謂王朝盛世,芻蕘也常與飢寒相伴,樹皮和觀音土,皆是神靈寬厚的饋贈。高門文雅風流,餐桌上除去魚肉,還擺著兩腳羊與五石散。”
“人生而平等………對嗎?”顏笙嘆息。
所有仙人都保持沉默。
最後,子顏先開了口:“雖我改變不了大方向,但我總想做點甚麼。哪怕力量很小,對世界僅能做出一點點改變。”她又看向顏笙,請求道:“你能幫我嗎?”
*
魏家和袁家早年是世交,因此,魏節對袁家的俘虜“格外開恩”,僅是斬殺了袁思禮以外的所有男丁,而袁家的女眷得以保全性命,皆被安頓在映日城郊外的一處溫泉山莊裡。
這處山莊環境雅緻,四周為高山所攏,附近還有一處死火山,形成了天然溫泉。後來田莊擴建,又在山莊裡面建了露天浴池,便把那處溫泉水引入池中。
子顏以幻影形態,附在顏笙身後,兩人一同來到溫泉山莊。
大門開啟,開門的是顏笙那位前婆母柳明。她看到門外站著的是已經“飛昇”的顏笙,先是怔忡不語一陣,看見她腳下的影子後,忽而又一改過往的刻薄,滿臉堆起笑意。
“延……..你怎麼會找到這裡?”柳明扶著門,熱情歸熱情,但她未有讓步準她進入的意思,似是暗示般搖搖頭。
顏笙冷漠道:“來看婆母。感覺婆母並不打算見到我。”
兩人正說著,裡面有其他僕人姍姍來遲,把柳明攙扶到一邊,開啟了大門,邀請顏笙進入山莊。
柳明眉頭迅速皺了一下,掙開兩個攙扶他的僕人,換了一張更熱情的臉,走到顏笙面前,又張羅著給安排在靠近山泉的廂房,
柳明道:“那裡房間剛建起來,還沒有任何人居住。 ”說著,柳明便挽起顏笙的手臂,摟著她往山莊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介紹著這山莊的各種好。
顏笙看柳明這樣子,心裡是有怨氣,畢竟柳明當初害她被魏險所擄。可柳明對她言語裡都毫無愧色,心安理得享受著她賣媳求榮換來的安逸。
在她身後的子顏,忽而感慨:“別說柳夫人還真是有手段,全家女眷全部倖存,比你那公爹靠譜多了,男丁就保住了他一個。”
顏笙深撥出一口氣,想想也是,柳明作為袁家的主母,在維護袁家的內宅安定這點上,還算盡職盡責。婆母這魄力,比公爹更適合帶領袁家走向榮耀。
要不怎麼說,男女分工的社會,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沒有一個是勝利者。天下之位,非以能者居之,僅是以性別忝列。
子顏看顏笙鬱鬱不樂的,便寬慰道:“雖然咱們被捅了一刀,但咱們捅過的人不比她少。”
這話引得顏笙會心一笑,柳明不知顏笙在笑甚麼,呆愣在原地。顏笙趕忙回挽柳明的胳膊,笑著朝山莊最深處走去。
半個月後的某日
顏笙依靠在溫泉池的假山石,額頭蓋著溫溼的毛巾,闔目吐納靈氣。
此山莊依山傍水,四周靈氣渾厚,比起幾千年後的混沌世界靈氣充裕。顏笙和子顏便日日泡在水池打坐,兩人修為皆突飛猛進。
一陣松木的香氣隱隱傳來,引得她睏意更沉。她不由得抬起白皙光滑的手臂,打了個哈欠。
忽覺額頭一輕,壓在額頭那條毛巾的重量消失。
顏笙睜開眼,對上一張熟悉的臉。魏險站在池邊,身披寬鬆的玄色浴衣,手裡攥著仍冒著熱氣的毛巾。
正是剛才敷在她額頭的那條。
顏笙背過身子,在水中挪了幾步,去拿自己的浴衣,卻見一件玄色浴衣落下,蓋在她的浴衣之上。她正要伸手去撿自己的浴衣,身後卻探出一隻粗糲大手,緊握住她的皓腕。
那隻手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掀翻到背面,魏險的另一隻手撫上顏笙的腰,同時欺身上去,將她壓在身後的大石之上。
“好久不見,你近來可好?”魏險炙熱的呼吸撲在顏笙臉上。
顏笙微笑著點頭,應道:“如此甚好。”
溫泉石旁邊的灌木叢隨風微動,子顏和顏笙並立在灌木叢後。
子顏開口道:“你這個點頭怪。別說,還挺應景的。清涼殿手搓的工夫強,還不怕水。”
誰不喜歡被人誇獎作品,顏笙表情得意:“點頭怪是我花了一百年所作的仙器,遇到危險還能出招。若非為助你,我才捨不得拿出來。”
“是你非要以身入局,我可不想費這個事。”子顏淺淺嘆息,“對了,你還打算回去?那邊日子沒有這裡舒坦,崔巍一家陰魂不散不說,還有個黑化的陸賀年。以陸賀年的性子,他未必肯放過你,非叫你身心皆臣服了不可。”
顏笙立刻回道:“蜚聲還在原世界等我,我怕她一個人撐不住。”
那邊廂魏險將點頭怪擁入懷中,全然不覺懷中人身體僵冷,大手仍在那毫無起伏的背上摩挲著,嘴唇靠近白皙的脖子。
點頭怪迷離微笑著,目光縹緲地看著遠方,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裡凝出一團強光。
子顏正望見點頭怪那邊的動靜,驚呼道:“點頭怪這是要……..”
“糟了,點頭怪的殺戮模式。”顏笙朝魏險丟過去一道昏睡咒,魏險昏睡過去,一頭扎進水池裡。
點頭怪見魏險脫離,這才收回手心的光芒,恢復恬淡美好的模樣。
子顏打撈起魏險,潦草地丟在一邊。她沒控制好力道,旁邊又是堅硬的天然岩石,魏險的腦袋到上面,登時濺血三尺高。
子顏又抱起點頭怪,輕放到岸邊,向顏笙關切地問道: “你檢查一下,點頭怪沒事吧?”
“點頭怪沒事,沒有自爆的傾向。”顏笙確認無恙後,幫點頭怪換好衣服,有感慨道:“能讓點頭怪生出殺意,這人是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子顏道:“他是你們世界的崔攸險的鏡面人物,能是甚麼好人?”
她低頭看腳下,發現有血液淌過來,幸好她是靈魂狀態,那血沒有沾溼她的鞋底。
這時,子顏才想起來剛才被她丟到一邊的魏險,轉回頭檢視,發現魏險的腦袋破了,趕忙蹲下身子檢查,檢查過後才鬆了一口氣。
“雖然撞破了瓜瓢,還好沒有腦漿子出來。”她又幫魏險施法縫上了腦袋。
顏笙則是抬手給魏險施加幻術。她把甄延生的記憶抽出來,扭曲了一二,灌入了魏險的腦海裡,又道:“沒事,他明天不會發現。”之後,顏笙操縱著點頭怪,扶著昏迷的魏險回到了寢宮。
隔日映日城內傳來訊息,說魏節嗣子魏險帶回來一位美豔的夫人,說是原來袁家的孀婦。城裡人本就討厭魏家,登時議論紛紛。
“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奪妻還這麼興師動眾的。”一人評論。
“聽說魏二公子就打算納這位娘子,只是娘子半路飛昇成仙。如今迎回來了,倒不失為佳話。”有位未出閣的娘子評價。
“哪有甚麼飛昇成仙。指不定是為了掩人耳目,謊稱娘子飛昇,將她安排在莊子上。等魏節病重,魏險再尋機會把養在莊子的外室迎回來。”有位目光犀利的夫人道。
這時,有位頭戴斗笠的娘子走過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袁家俺爹前東家,少夫人俺熟啊。少夫人剛入門時就給看過相,說是天上娘娘,在上面殺了天帝,才逃下凡轉世。”
“真的假的?莫不是誆我?”一人評論。
戴斗笠娘子繼續:“俺知不道啊,這話俺爹說的不是。俺爹還說她不光剋夫,還克全家。天道都克沒了,還能怕了魏家這幫馬子不,她?”
“傳言越是離譜越是真的。”前面那位夫人表示,“袁家不就是全家被剋死了嗎?就活了一個離家多年的袁思邈。”
此傳言在城內甚囂塵上,百姓的議論聲比先前更響,連守城的衛兵都忍不住瞅過來。
城外馬蹄聲越來越響亮,所有人收起討論聲,整齊排列在街道兩側。
顏笙戴著披紗斗笠混在人群之中,抬頭瞧見飛馳而來的馬車,趕忙躲在路邊的樹蔭之下,卻不想撞見身後的人。
撞到的是位男子,隔著面紗都能覺察其身形高大,投在地上的陰影幾乎能把她的影子完整吞噬。
恐怕此人不好惹,顏笙腦海中浮現起留著絡腮鬍的彪形大漢模樣。
現在子顏附身點頭怪去了魏宅,她沒法當場金蟬脫殼,也不能在青天白日和壯漢硬剛,那太引人注目了。
“不好意思啊大哥。”顏笙忙鞠躬服軟,極為鄭重地表達歉意,往他手裡塞了一錠銀,繼續操著那口濃郁的口音:“這點心意,就當醫藥費了給您。”
對面站著的男子沉默不語,將銀子收入腰帶。
這事就這麼結了。
顏笙舒了一口氣,回頭望向後方,馬車往宮殿的方向走遠,圍觀的人群還未散盡,是時候完成子顏交代的事。
顏笙左顧右盼,瞅見路邊有三五位孩童在拍手玩遊戲,便把子顏編的歌謠傳給孩童。
視線忽被男子的身體所擋,是剛才的攔路男子。
男子朝她緩緩伸手,掀起頭紗一角。
兩人四目相對,顏笙瞥見熟悉的雋朗面龐,總算鬆了一口氣。
竟會是袁析。
不過,他現在應該還在銅雀樓,袁思邈委託裴氏看管著,沒道理分身到映日。
而且他今日有些特別,往日他總會穿著白衣,今日竟然穿著玄色長袍。束髮一絲不茍,眉眼比往日嚴肅寒冷些,看著呆板無趣。
恰似故人之姿。
好端端的,怎麼打扮得像陸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