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心(二)
這裡面哪裡有甚麼崔攸霽,應該是魏三公子魏汲。
那魏汲盯著姚菲笙的臉,眼底裡透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張瑤瑤麻利地跑到姚菲笙身邊,抹了抹眼角,牢牢抱住她的胳膊不放,喊道:“孃親,可算找著您了!”
兩人的容貌確實有幾分相似,畢竟在平行世界裡是母女。旁邊的圍觀群眾竊竊私語,竟無人懷疑其中真假。
姚菲笙仔細回想過去的風流債,心說她雖然養過不少面首,可她也沒生過孩子。這姑娘擺明是碰瓷。
不過說到面首,她困在琥珀裡千餘年,那幫面首恐怕早就跑路了。現在後院空蕩蕩的,是時候該上新了。
姚菲笙看著那碰瓷的崔瑤,不如買櫝還珠?
她嘴角微微上揚,撫上張瑤瑤的臉龐:“乖女兒,你爹在何處?帶我去找他。”她心裡盤算著:收一個女兒,順帶附帶她的父親,這買賣還是划算的。
張瑤瑤正目送著阻撓她昇仙的心頭大患崔攸霽走遠,還想著等下邀功,忽而聽到姚菲笙心中對她爹的肖想,頓時後背一涼。
神吶,姚菲笙竟真想當她娘。
“我爹……他走了好幾年了。” 張瑤瑤靈光一閃,趕忙扯謊,“您,我好像也認錯人了。您也不是我娘。”她腦門凝結汗珠,急急向子顏投以求救目光。
子顏走上前,對姚菲笙賠笑道:“別見怪,小孩子不懂事亂認娘。她是自花授粉的豆子精,只有爹,沒有娘。”
姚菲笙聽完非但沒有退卻,反倒更萌生興趣。
她心道:豆子精雌雄同體,那豈不是說,納了她爹就相當於直接擁有一夫一妻,而且他能自產自銷,她還能無痛當媽。
這些心聲全都落入張瑤瑤耳中,她聽完臉色慘綠,拽著子顏的裙角。
子顏倒是不明白倆人的小心思,反而有成人之美地表示:“瑤瑤的爹正好是天道的護衛,我想你之前應該有見過。”
姚菲笙想了想,沒甚麼印象,不過既然是陸賀年的部下,那必然是當年參與過征戰的,體格應該不會差,“有點印象,等下若能看一眼,或許我會想起來。”
“也可以。他就在這附近,張瑤瑤家在這裡有個棗花酥鋪子,我們可以上那附近等等。”子顏道。
姚菲笙點點頭,臨走前又問一句:“那位顏笙呢?”
子顏搖搖頭,“或許,她想在幽冥逛逛。”
*
這裡的幽冥城外亦有一處茶園。蓮江仙去茶園巡視一圈後,在回去的路上,總覺得今日心神不寧,像是有甚麼事發生。
蓮江仙尋了一處湖泊,便化成鯰魚形態,跳入了湖中,躲到一片遮天碧葉之下。她抬眼瞧見了湖邊站著的那女子,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顏笙覺察到有視線凝視著她,便望向湖中央處,那裡有一片碩大的碧葉,葉片下有黑色東西遊動,仔細看似乎是一條魚尾。
她脫去繡鞋,赤著足尖踏波徐行。
步履所掠過之處,皆漾起漣漪,水波將她的裙襬沾溼。行至湖心處,她停立在那片碧葉旁邊,深呼吸了一下,俯身去碰那片葉的邊緣。
“甄娘子——”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來。
顏笙聞聲側首,瞥見岸邊站著一人,頂著和崔攸霽相同的臉,周身透明而虛浮,應該是平行世界的魏家三郎魏汲。
她收回目光,指尖繼續探向眼前的碧葉。
葉片掀起一角,下方唯見一片平靜無波的水面。方才瞥見的那團黑色的東西,似乎只是黑色池藻搖曳的光影。
看來是她眼花了。
此世界的子顏,嫁去玄鳥國仇視的奉天國,還孕育過一國之君,恐怕已經被母族厭棄,他們怎會來看她這不孝女。
遺憾歸遺憾,顏笙才想起剛才在岸邊的崔攸霽,在這裡應該是魏家魏三公子魏汲,便轉身上了岸。
魏汲瞧顏笙走近,鬼使神差地拎起那雙鞋,親手遞給顏笙。
顏笙換上鞋子,看他一眼,心道:這鞋子分明好好地擱在岸邊,哪裡需要他多此一舉?
魏汲自顧自道:“在下魏汲,與娘子有過一面之緣。聽聞您近日飛昇上界,今日能在這裡見到您,甚是榮幸。”
顏笙直截了當道:“聽說你們這邊的規矩,男子若在河邊撿了女子的衣物,女子就要以身相許?”
魏汲點頭,客套道:“世俗陳規罷了,仙子不在凡塵,不必遵循這等規矩。”
顏笙也不客氣,只道:“是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偷盜別人的衣物,還白得一個娘子?”
魏汲目光登時張皇失措,連忙辯解:“高士所為,怎能叫偷?那是……採擷,如採紅豆般。這不過是小生偶遇,順手擷取罷了……”
“是了。” 顏笙哂笑,諷刺道:“男子做這檔事,怎麼能算偷呢?那叫‘垂青’,叫‘雅趣’,又叫‘賞光’。我是不是還得感謝 ‘抬愛’?”
魏汲啞口無言,下意識微微抬起胳膊,想要起誓表誠意,卻發現胳膊重如磐石,根本抬不起來。
這是顏笙早已看穿,在他之前施法了,猜到他打算指明月自鑑真心,懶得聽他費口舌誆她。
“罷了,”顏笙指了指魏汲腳下:“你拿走這鞋子也沒甚麼用。”
魏汲此刻是靈魂狀態,身子如虛影漂浮於空中,袍下並無雙足,但頭頂依稀可見一團未散光芒。
顏笙納悶地問: “天靈處神光猶在,分明是陽壽未盡,為何提早到了這裡?”
魏汲長嘆一聲:“此事說來話長。甄娘子,可知道暗香城糧倉洩露一事?有一位女子醉酒後撞上了暗香城糧倉,後來因為這件事殞命。”
“知道。聽說魏三公子喝醉了,駕著馬車載著位女子出城,好巧不巧撞上了糧倉。”顏笙很快聯想起蘇幕遮撞糧倉一事。
魏汲“哎”了一聲,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那時候我是想救出那位女子,沒想到害她一條性命。”
他繼續解釋道:“那日我們兩個並非醉酒,皆是中了情毒。我帶著她連夜出城求醫,豈料中途發生意外,撞上了糧倉。”
“當晚,我們去城外醫館解了毒。我本想收留她,哪料到大嫂將她趕了出去,從此便失去了她的音訊。再到後來,聽聞女子已經自戕而亡。”
顏笙聽到這裡,忽而問:“她的死我知道,但這與你的死有甚麼關係?”她記得蘇幕遮報復完柴浚,便去陰間排隊投胎去了。
況且她和魏汲交集不深,為何要帶走他。
魏汲說道:“我哥之前落水,夢見一位神仙救了他,醒來便給那神仙立了祠堂祭拜。某一天那位神仙突然託夢,說讓他尋找兩位女子做娥皇女英,一位是蘇幕遮,另一位是……”
他猶豫地看著顏笙,“是甄娘子。”
“這樣啊。”顏笙並不算太意外。她早就知道,魏險對她窮追不捨,甚至追到暗香城裡,絕不僅是因為是僅見過幾面就產生了深情厚愛。
權勢的魅力遠比情愛要大得多。
魏汲頷首,“可是現在蘇幕遮早逝,而甄娘子飛昇為仙。哎。你們兩個偏巧都和我扯上點聯絡。”
“就因為這樣?”顏笙想起來,這魏汲是有點倒黴蛋,無論是她還是蘇幕遮,其實和魏汲也就見過一兩面,但都莫名扯上緋聞。
魏汲道:“後來,那神仙不再託夢了。我哥疑神疑鬼,非說我劫走他的機緣,還暗害他供奉的神靈,所以要殺了我替神靈報仇。”
顏笙思索著問:“那神靈遇害可是在一個月前?”
魏汲點頭,“上個月十五。”
顏笙心說那是子顏回歸韶華界的日子。那晚,子顏和陸賀年說是去月宮賞月,最後一夜未歸,圓胖橘還調侃兩人是小別勝新婚。
恐怕兩人那晚是收拾崔巍了,估計還是一舉殲滅。
神比神,氣死神。陸賀年和子顏在韶華境的口碑極好,哪裡像顏笙名聲極差,空有力量卻不敢直接收拾了崔巍,生怕群神不服氣。
顏笙下意識撫了撫額角,等她回去桃源境,又要和他明爭暗鬥,想想都腦袋瓜疼。
魏汲問道:“甄娘子,你剛才說我陽壽未盡。那我可否還有機會重返人間?”
顏笙掐指一算,不由得腹誹這兄弟也是做得夠絕,無奈表示:“沒戲。魏險已經把你屍身挫骨揚灰了,現在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這裡的魏汲竟然不是崔巍之子,只是崔巍派下來協助魏險鍍金之路的幫手。現在魏險稀裡糊塗地把他殺了。
真是荒謬。
顏笙琢磨著魏汲並非大奸大惡之人,頂多是虛偽加懦弱,罪不至此,便想著回頭向子顏幫忙安頓他一下。
正好這個世界的子顏未曾造泥人皓然,她與陸賀年的孩子們皆在韶華境任職。冥王殿的老冥王依舊是陸賀年的父親,他如今缺一個副手。
一晃來到姚菲笙情劫當日,顏笙被子顏邀請到韶華境,在顯熠宮的靜室中,看著庭院中央播放著的場景。
冥王殿內,魏汲換上官服,低頭抄錄生死簿。
幽冥城裡,姚菲笙坐在棗花酥鋪裡,盯著張豆角揉著麵糰。
子顏拿著命書,翻到寫著“姚菲笙”的那一頁,看著上面的“情劫”兩字漸漸隱去。
*
永芳縣晴日方好。
袁思邈一大早便提來李複審問,謊稱是某位叫蘇幕遮的鬼魂,向他託夢告陰狀。之後,他又把近日搜來的不少證據擺在李復面前。
“我認罪,人是我殺的。”李復聽罷,爽快承認了自己是殺蘇幕遮的主謀,卻道:“區區一奴籍,也值得主公費心?正巧這段日子下官那裡新來不少歌姬,主公若是喜歡,下官自當盡數奉上。”
“不必。”袁思邈說完嘆了一口氣。
他其實也知李復會是這般應對,士籍公子對待奴籍慣常是這樣,就像不少天神視所有凡人為豬狗似的。這也是為何他讓顏笙和蘇幕遮先處理了柴浚和馮十九。
只有處置同階級的人,才能完全依照法律行事。
袁思邈又問:“蘇幕遮說,你和她往日無冤無仇,不明白你殺她的緣由,便去問過閻王爺了。閻王爺告訴她,是因為你封地上空有紫氣?”
李復聽罷面無表情,內心惶急不堪。停頓了片刻,李復只道:“下官當日是覺得蘇幕遮是妖言惑眾。如今紫氣已散,也證明了她的確是算藝不精。”
袁思邈道:“算藝不精也值當殺人?”
李複道:“蘇幕遮的姘頭柴浚,某次宴飲上醉後吐真言,說蘇幕遮預言她將來會是魏家婦,還自稱鳳命。我事後回想,覺得她說我封地的紫氣,會不會是魏家做的局?畢竟這裡是您的地盤,您信了她的話,定會懷疑我的忠貞,那我豈不是冤死?”
袁思邈道:“口說無憑,那你證明一番?”
李復叫上自己的侍從,與他耳語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侍從取來一個匣子。李復把那匣子獻上。
袁思邈掀開匣蓋,只見匣子中有一方溫潤玉料所作的方印,上面盤踞著一條靜待風起的龍。
那竟然是傳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