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心(一)
顏笙彎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收在手帕裡,期間觸碰到那碎片,手指陡然感到刺痛。
垂眸一看,是碎片尖銳的邊緣扎破了手指。
一滴血順著指尖墜下,正巧落在碎片上。血一沾上去,碎片驟然亮起光芒。
圓胖橘急忙從張豆角懷裡跳下來。
他忙衝到顏笙身邊,側身擋在她前面,捧起她受傷的指尖,輕輕吹了口氣。隨後,他對著傷口落下一道咒。
顏笙手上的傷口轉眼間癒合,甚至那根手指的面板比之前還要細嫩。
癒合咒?
她對此起疑,癒合咒是仙家法門,未飛昇的凡人無法使用。況且他所使用的癒合咒和尋常癒合咒不同,尋常癒合咒只負責療傷,他的癒合咒倒是把她的面板煥新。
倒像是圓胖橘借天道之力新創的咒法。
顏笙納悶地看著圓胖橘,問道:“你如今竟能使仙家法術?是誰教你的癒合咒?”她探了探圓胖橘的後頸,去檢查他的根骨,“不對,你現在雖然妖氣散了,但仍是凡骨。”
“我這兩天才剛解開罰印,還沒來得及修仙呢。”圓胖橘張開手掌,掌心凝結出一道光:“這個是逢春術,可以將受損的身體恢復如初。”
顏笙探向圓胖橘的神魂,他體內罰印果然不見了。
圓胖橘道:“之前我拿袁思邈的葫蘆把崔攸險煉化成丹藥,等我吞下那丹藥後,體內修為竟快速增長,還覺醒了天道之力。天道之力緩慢吞噬罰印,前兩天罰印才徹底消弭。”
“還能增加修為?”子顏聽罷,想起了和圓胖橘同魂的陸成,隨即說道:“回頭你借我這葫蘆,去把這裡的魏險也煉成丹,我叫我家橙兒也吞了他。”
顏笙插言:“不如你帶著陸成,去銅雀樓問問袁思邈?那葫蘆是他做的,說是以混沌界的隕石製成。沒準他也用逝水世界的隕石,另煉了一隻。”
子顏算是聽出來了,顏笙這是婉拒的意思,她不打算借出自己葫蘆,叫她自己去袁思邈那裡求一個。
子顏道:“那我這就去找他。我家兒女眾多,回頭找他多做幾個葫蘆,也不能光偏心橙兒一個。”她說完這話,便帶著張豆角一起離開了。
顏笙把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塊碎琥珀,盯向那片瑩瑩發光的碎片。
碎片裡似乎有金色的東西在緩緩蠕動,輕薄的翅膀顫抖著,發出細不可察的聲響。
顏笙湊過去伸手,強行將那東西從碎片裡拽出,又拎到面前一瞧,那竟是一隻金蟬。
金蟬見到生人毫無畏怯之色,與顏笙大眼瞪小眼,一隻小爪指著顏笙,看上去像是指著顏笙的鼻子罵罵咧咧。
顏笙只覺得那金蟬極為眼熟,尤其揮舞的翅膀處有一枚紅點。她把蟬輕放在桌上,問道:“姚蜚聲?”
“是你老祖宗姑奶奶姚菲笙。”聲音從那蟬身上傳來。
那蟬趴在桌上,舒展舒展筋骨,便把四肢一抻,從桌邊一躍,顯出了真身。
“該死的天道,你終於肯放我出來了。” 姚菲笙瞪著顏笙,又罵罵咧咧三兩句,隨即施法攻擊顏笙。
顏笙閃身,躲開了姚菲笙的攻擊,又召出束三生捆住了姚菲笙。
姚菲笙罵道:“不帶你們夫婦這麼恩將仇報的,當初若沒有借你夫君陰兵,他如何能打敗玄鳥國?”
顏笙道:“雖然我不是這裡的子顏,但是我記得有這麼回事。可他不是已經還完了恩情?”
姚菲笙繼續罵罵咧咧:“哪裡還完,你們兩口子想賴賬?你夫君都說欠我一份恩情。我只不過讓他以身相許,還說不介意有你,可以你們一家三口一起過來。結果你男人居然把我封在這松脂裡面。”
顏笙聽著聽著,發覺她口述的事和自己經歷的事偏差未免有些大。
想來想去,或許問題就出在子顏刺傷陸賀年的一日。逝水世界的陸賀年選擇力排眾議封子顏為後,而混沌界的陸賀年卻因猜忌子顏的真心,而將此事擱置。
兩個世界的分歧似乎都從那日開始。
圓胖橘趁兩人對峙間,貓著步子溜過去,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撿起,揣進自己的四象袋裡。姚菲笙瞧見了,提著他後頸的衣服,將他提溜起來。
顏笙這時才回神,瞧見圓胖橘和姚蜚聲正四目相瞪。她趕忙伸手攬過圓胖橘,朝著姚菲笙微微一笑,說道:“我曾經是子顏,但並非此世界的天后子顏。我如今的夫君是陸歸年,他是陸賀年的庶弟。”
姚菲笙託著腮,用自己並不富裕的腦力竭力思索。半晌,她才理清顏笙等人複雜的關係,欽佩道:“我怎麼想不到呢!這位上神好生厲害!自己一分為二,一個跟了哥哥,一個隨了弟弟,坐享齊人之福。”
顏笙:“.......”
姚菲笙對顏笙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隨即提議:“但其實比起把自己一分為二,不如把兩兄弟一起收作通房侍君,一個人體驗雙倍的快樂。”
*
“那蟬精執拗的很,非要勸我納兩個男人。”子顏難得流露出抱怨的情緒,“滿月知道這事,這兩天和我賭氣。”
顏笙搖搖頭,“ 這事我也沒辦法,是姚菲笙對你的一片好意。”
子顏好聲好氣地對顏笙說道:“那你行行好,把那個袁析收了吧。反正你們兩個已經拜堂了。”
這日已經是姚菲笙從琥珀中出來的第三日,子顏約上顏笙去趟幽冥處理姚菲笙的事。
“誰讓你們夫婦非要多次一舉封印她。姚菲笙可不是糾纏不清的性子。”顏笙說道。
子顏做事向來懶得解釋,但她之前偷看過顏笙的記憶,知道另一世界的顏笙和那蟬精是姐妹,怕顏笙誤會她是因為嫉妒害人,只好解釋:
“那蟬精百年前有一劫,若是渡過不了,怕是要魂飛魄散。”
顏笙反問:“是情劫?”
子顏說道:“ 的確是情劫,但和我們夫婦無關。”
“她後來確實有個情劫。”顏笙腦海中浮現起平行世界裡崔攸霽和姚蜚聲的過往,想必這裡的魏汲和姚菲笙也是如此。
不過說起來,也不知崔攸霽和姚蜚聲兩個在桃源境相處得如何?
她想了想,自己來到逝水世界的日子是有點久了,該回去收拾殘局了。等她找到真正的陸歸年,她就回去吧。
子顏看顏笙不說話,繼續解釋:
“滿月當時說改為幫姚菲笙渡劫,便把她封印在松脂裡面。等到那情劫消失,她自然得脫。沒想到那塊松脂被崔巍的人盜走,又因為意外提前一年碎了。”
顏笙道:“她那個情劫物件我認識,現在已經投胎成人族,就是魏險的弟弟魏汲。只要姚菲笙不在人間,兩人應該不會相遇。”
這也是他們來到幽冥的原因。
兩人正聊著一半,幽冥城內宮殿裡來了人,說是幽冥的現任城主允許她們兩人召見。
顏笙和子顏在宴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瞧見屋內走來是一個矮小的女子,她自稱自己是幽冥城的城主。
城主的名字叫做張瑤瑤。張瑤瑤的儀態和長相,皆與顏笙記憶裡的崔瑤一致,但身量明顯矮了崔瑤一截。
畢竟崔瑤的父親是崔攸霽,他們父女兩個真身都是巨鯤,身體形態比同齡人要龐大。崔攸霽從來以“大”為恥,所以經常穿著寬鬆的衣服掩蓋體型。
崔瑤混合了姚蜚聲的特點,體態倒是適中。
不過眼下這位張瑤瑤,並非姚菲笙之女,而是張豆角親生的。這張豆角和甄婉同屬豆科,都是一體雙性,也不需要異性授粉就能誕下子嗣。
儘管這平行世界的“崔攸霽”和“姚蜚聲”從未相戀,他們的女兒“崔瑤”卻仍出現了。
張瑤瑤打量著顏笙,先是頓了一下,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甚麼也沒說,接著對兩人落落大方地行禮。
顏笙和子顏互相對視了一眼。
顏笙心道,難不成這裡的張瑤瑤和崔瑤一樣,也會天然讀心術?剛才是聽到了她回憶崔瑤的事了?
顏笙能發現的事,子顏自然也能想到。
子顏性格不像顏笙謹慎,直截了當地問出來:“聽說瑤瑤不借助煙火,便能聽見信徒的心聲?”
張瑤瑤點頭,“都是些小把戲。”
子顏說道:“有這等技藝,在幽冥是屈才了。前段日子暗香城新建了一座廟,剛好本座的殿前缺一個神使,你可願意過去看看?”
張瑤瑤的父親張豆角原先是個妖族,後來因為跟隨陸賀年而飛昇為神仙,可不知怎的,張瑤瑤出生後仍是妖族,還是需要機緣繼續修行。
張瑤瑤盤算了一下,若是做了神使,便等於是直接位列仙籍,中間要少受不少苦難。
她自然是樂意的,立刻回答:“能得上神垂青,小妖自然是願意。只是這樣的話,幽冥城該如何處置?”
顏笙順水推舟,提起了姚菲笙,說道:“幽冥城原來的姚城主近日回歸,不如把這城還給她。”
張瑤瑤心裡明白,子顏說是提拔她,其實是希望她給姚菲笙騰地方。
若換做平常,她自然是不願意,畢竟幽冥城發展到今日,全靠張豆角和她經營,自然擔心空降的妖精會毀掉幽冥。
不過能得到成仙的機會,她自然不想錯過。至於幽冥,她只能平日裡多跑幾趟了。
子顏想就今日把事情了結,便去派人叫姚菲笙過來,但卻聽聞姚菲笙回來幽冥後,立刻到街上體察民情去了。
顏笙暗道不妙,對子顏說道:“算算時間,好像姚菲笙的劫還沒度過。竟就這般將她提前放了出來?”
此話說完,眼下三人心裡都有些慌急,尤其是張瑤瑤。
張瑤瑤雖不至於認這陌生女子作母,但她擔心姚菲笙出差錯接替不了城主,從而影響她位列仙籍的謀算。
張瑤瑤隨即提議,“兩位仙人恐怕對這裡還不太熟悉,我替你們帶路。”
顏笙最瞭解那隻蟬精知道她通常會到哪裡閒逛,想來這裡的姚菲笙也是如此。顏笙帶領著其他幾人,很快找到了姚菲笙。
但果不其然,姚菲笙還是會撞見應該有的命數。
當一行人趕到現場的時候,姚菲笙正在一個面具攤位前發呆,旁邊就立著半透明狀的崔攸霽,此刻目光未曾從旁邊的女子臉上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