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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風光大葬(二)

風光大葬(二)

在過後的第五日,柴浚便為蘇幕遮舉辦了葬禮,按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骨灰葬在城南一處。

這場葬禮邀請了全城的百姓,柴浚一路懷揣著蘇幕遮的骨灰罐,兩側皆是跟隨撒紙錢的隊伍。一路紙花相送,好不風光隆重!

到了城南角落,也就是蘇幕遮親自定下的那塊墓地,送葬隊伍才停下來。

柴浚這些日子臉上的腫脹已消,當著滿城百姓的面,他哭得梨花帶雨,好一派深情模樣。他不僅承認了與蘇幕遮的舊情,還“誠懇”地懺悔是自己催債過急導致佳人離世。

可他除了向蘇幕遮道歉之外,並未向其餘被他騙財騙色的女子致歉。他算準了那些被他玩弄的女子如小裴氏已不在人世,死無對證,便只管給自己立一個多情的人設。

柴浚哭得熱火朝天,忽而葬禮上來了一隊人馬。

大裴氏現身,身後還跟著一個紙轎子和數個紙人。自從她上次拜過柔梔仙子廟後,雖然仍使用著大裴氏的假皮囊,卻和柴浚也斷了來往。

大裴氏道:“我此番前來,是想要還死者一個清白。當初她在銅雀樓確有用心悔車禍之事,也有在認真工作還賬,並非是在作秀。奈何銅雀樓內有奸人作祟,對外散佈蘇幕遮的不實謠言。”

她令僕人將那些紙糊的轎子和紙人抬到墓前,對著墓碑說道:“這些是我的賠禮,還望蘇娘子在天之靈能得到安息。”

接下來,大裴氏又把馮家在銅雀樓的惡行一一揭露,順便替蘇幕遮背書,講明白了當初蘇幕遮是面對怎樣的暴.行。

當柴浚假模假式地表示要賠償時,大裴氏不再是那個戀愛腦小裴氏了,她冷冷開口:“一萬兩白銀,外加蘇幕遮當年的賣身契。”

這一句,徹底撕碎了柴浚的體面。

自從大裴氏站出為蘇幕遮澄清後,越來越多的百姓也跳出來,諸如菜販和銅雀樓的客人。他們紛紛表示,當初的確看到蘇幕遮在銅雀樓的廚房工作,並非城中流言的“演戲” ,“日日醉酒”,“不思進取”。

蘇幕遮詫異於大裴氏替她說話這件事,忙問顏笙:“你請來的?”

顏笙搖搖頭。

柴浚聽到大裴氏細數馮十九的罪過,裝著一副老實人被害者模樣,假模假式道:“這事全然不知情,但我願意替繼兄承擔銅雀樓所有損失。”

蘇幕遮議論道:“這話真瞎。不過柴浚說要賠償裴氏,是怕她繼續抖落他的老底,想給她封口費?”

她嘆了一口氣,“裴氏可是比我還要戀愛腦,重生一次都要往坑裡跳的那種,才不會捨得要他的錢咯!”

出乎意料的是,大裴氏點了點頭,“那好,那我就只收個友情價,一萬兩白銀如何?”

柴浚聽到這裡,笑容僵在臉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咬著牙說道:“好。只是我手頭現銀沒那麼多,等過段日子就拿給你。”

大裴氏道:“不必拖那麼久,一會兒葬禮結束,我們就去冠軍樓。現銀不夠了,就拿冠軍樓裡值錢的東西去抵。再不夠的話……”

她頓了頓,眼神飄得很遠,“你把蘇幕遮當年的賣身契給我。”

人群中議論紛紛。

蘇幕遮道:“想不到裴氏也醒悟了。現在但凡有良知的群眾,也該明白這樁事到底怎麼回事了。”

顏笙聽罷卻搖搖頭,“這個世界的人不會醒的,估計還會覺得他有情有義。”

“算了,前塵往事,不必理會。其他的就等著天道好輪迴吧,他還有五日便要家業盡毀。”蘇幕遮側目看向前來這裡的馬車。

迎面駛來的馬車滿載著黃紙和鮮花,這些是柴浚和蘇幕遮約定的一車地府通貨。還有前面大裴氏送來的紙轎子和紙人。

所有這些在蘇幕遮的墓前悉皆焚燒。

墳前濃煙滾滾,蘇幕遮坐進大裴氏送來的紙轎裡。顏笙打點了轎伕,又為轎伕們指了前往奈何橋的路。

離鬼門開的時間還遠,蘇幕遮撩起車簾,和轎子旁邊的顏笙聊了聊。

顏笙疑惑道:“你似乎篤定柴浚的家業必在五日內敗落?可我見冠軍樓的生意向來不錯,今日這一出下來,看上去百姓仍對他愛戴有加。”

蘇幕遮道:“五日後,夢雲苓便會帶走冠軍樓的全部歌姬。”

“又是這夢雲苓?她先前賣易容丹給假的大裴氏,這會兒又整治冠軍樓。”顏笙覺得古怪,“她是裴天驕的人?

“不是。”蘇幕遮搖搖頭,“我私底下調查過,此人身份不簡單。”

“甚麼身份?”顏笙湊耳過去,蘇幕遮的手剛撫上顏笙的耳朵,小聲道了一句:“非神非鬼,信仰為食。她其實是——”

那邊廂鬼門旁邊的鐘聲響起,鬼門緩緩開啟。

那轎伕提醒道:“鬼門開了,蘇娘子該上路了。”

蘇幕遮匆匆留了一句,“此人非友,你可要多加小心。”

顏笙沒聽明白這意思,想要再多問一句提示。再抬頭時,瞧見蘇幕遮的轎子已經走遠,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非神非鬼,信仰為食?

顏笙回去反覆琢磨著這句話,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意味著甚麼。一連五日過去,等她帶圓胖橘出去採購時,確實聽聞了冠軍樓倒閉的訊息。

據說,夢雲苓將冠軍樓裡的夥計都挖去了流丹閣。現在柴浚身邊只剩三兩個人,哪裡還撐得起冠軍樓?

冠軍樓現在連一出大型歌舞都湊不齊人。

顏笙心中納罕:一個小女子,還能有這等力量?

“是啊,她真有這樣的力量。”

顏笙聽到的自己的聲音回答自己,先是訝然一陣,後又想起來子顏和她的聲音長相皆一致,唯有氣質有些許差距。

子顏著一套水藍長袍,正站在顏笙面前。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華麗些,像是有意與顏笙在外在上面有所區分。

顏笙與子顏簡單寒暄一二,繼續剛才的話題:“子顏上神,你方才說的可是夢雲苓。”

子顏不經意地揚了揚袖子,說道:“昨日賀年也提到這名字,所以我也來看看。”

顏笙想了想,“此事還能驚動天道?”

子顏卻直接說道:“跟上來,我帶你們兩個去看看。”

顏笙和圓胖橘點點頭。

三人躲在流丹閣外面觀望,未時樓內走出來一位女子。子顏拉了拉顏笙,傳聲給顏笙,“來了。”

夢雲苓是一位相貌極為普通的圓臉女子,長相略偏中性,身材膀大腰圓。

兩大一小悄悄跟在夢雲苓身後。夢雲苓沒有覺察,拐到一處死衚衕附近,左顧右盼半天,見四周沒有人,才快步進了這衚衕。

顏笙鬆了一口氣,看向旁邊的子顏,幸好她眼疾手快,在半路上就給他們三人都加上了隱身術。

他們走近了些,瞧見夢雲苓垂著腦袋,像是洩氣的皮球,眼神極為空洞,樣子極為古怪。

圓胖橘大著膽子,湊近了去瞧,驚恐地發現臉皮竟已有脫落趨勢,而臉皮上面的五官竟是畫上去的。

緊接著,一隻粗糲的手猛地從後背處奮力鑽出,嚇得圓胖橘幾乎要喊叫出來。

幸好子顏手快,及時給圓胖橘加了噤聲咒,才不至於將他們暴露。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鑽出來的手緊緊抓著乾癟的臉皮,狠狠地一拽,竟將自己一整張皮活生生撕了下來。

方臉男子從皮囊中脫出來,和之前的夢雲苓長得毫無相似之處。他把剛撕下的皮囊撿起來,仔細檢查,見毫無破損之處,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摺疊著那張精緻的臉皮,動作熟練。

隨後,他踩著雲彩飛離此地。

待他走遠,子顏這才解開三人的隱身術。

圓胖橘大口喘氣,然後看向顏笙,“剛才夢雲苓的蛻皮法術,該不會就是爹的金蟬功?”

顏笙當即否認:“怎會,金蟬功是逃生術,蛻下的殼也是自己的模樣,不會變成毫不相干的人。”

“那男人是暮雪城的雜貨商人竇子規,竟然和流丹閣的夢雲苓是同一人。”聲音從身後響起,三人同時回頭,瞧見一位長鬍子老叟,仔細看他的臉,竟然是陸賀年的護法張豆角。

張豆角和張脆棗容貌完全一致,但張脆棗是棗精化形,張豆角是豆角成精,張豆角的氣色沒有張脆棗紅潤。

張豆角對圓胖橘態度最親熱,天上的陸成是他看著長大的,可是陸成長大後和他不怎親近。後來他看見了陸成幼年體的圓胖橘,不由得心生歡喜。

一見面,他就把圓胖橘抱了起來,拿自己的長鬍子蹭了蹭他的臉。

圓胖橘把他推了推,張嘴就道:“天道派你過來,是想毒死我嗎?”

張豆角回道:“我是熟豆角,天然無公害。”

子顏見到張豆角並不意外,看起來陸賀年也在調查這位夢雲苓。只是張豆角是陸賀年最親近的心腹。他親自出面調查,恐怕夢雲苓身份不簡單。

她扯回正題,看向圓胖橘和張豆角,說道:“竇子規又是甚麼底細?”

張豆角答道:“暮雪城的雜貨商人,常能淘來胡人的稀罕玩意兒,比如豆瓣醬之類的。但此人行蹤不定,每個月才露面一次。”

顏笙聽了半天,皺眉道:“豆瓣醬?我記得是凡間該是兩千年後才會有,此時只在韶華境流轉。”

“天道也是這般說的。”張豆角點頭,“所以才派我來查探此人底細。上次跟蹤他到暗香城,沒料到他竟憑空消失了。”

“這個人我見過……”圓胖橘托腮想了想,“我記得在他攤位上看到一塊琥珀,巴掌大小,看著小巧精緻。我一問,他說是從甚麼破廟裡翻出來的,本來不打算賣。”

“結果他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忽然改變主意,說一兩銀子就賣。我那時覺得佔了便宜,現在想想……八成是甚麼天上偷下來的贓物。”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剔透的琥珀,成色宛如佳釀,澄澈而無暇。

“嘖嘖,”張豆角斜睨一眼,揶揄道:“琥珀裡頭要鑲點花草小蟲才值點錢,你這純松脂疙瘩,莫不是被人騙了?”

子顏瞥一眼,“這東西看著眼熟,不過似乎是不太值錢,像是凡人東西。”

圓胖橘兩頰赧紅,自覺栽了面,越看那琥珀越礙眼,索性笑眯眯地把琥珀遞給顏笙,借花獻佛道:“那就權當……送我爹把玩的小玩意兒。”

“不要的東西送你爹,你可太孝了。”張豆角捋了捋鬍子,語帶嘲諷,那大把的鬍子蹭著圓胖橘的臉。

圓胖橘臉被搓得疼,他一生氣,扯著張豆角的鬍子:“別的神仙都化形成年輕好看的模樣,就你偏要變成醜東西,還拿鬍子折騰人!難怪陸成躲著你。”

張豆角想了想,看向子顏詢問,“陸成真是這樣?”子顏也尷尬地點頭,委婉表示:“橙兒確實提過,你這個鬍子有點扎人……”

或許圓胖橘說得有道理,張豆角索性把自己容貌化作年輕的方臉。

這邊三人嬉鬧著,顏笙仍在端詳剛才圓胖橘送的琥珀。那琥珀被放在掌心,她只覺得掌心處暖融融的,卻未發覺這塊琥珀有任何特別之處。

看來圓胖橘還真是被人誆了。

圓胖橘突然開口:“竇子規的子規,夢雲苓的雲苓,兩者皆是花名別稱,又是倒賣天界的東西,難道和百花宮有關?裴天驕的人?”

子顏道:“現在百花宮的負責人也不是裴天驕,而是我的長女陸長寧。”

顏笙也道:“蘇幕遮臨走前也說過,夢雲苓不是裴天驕一方的,應該和我們是對立面。且‘非神非鬼,信仰為食’。”

子顏道:“信仰為食,擺明崔巍的人。我記得你們那方世界,崔巍掌控了百花宮,把百花宮當成了自己的儲秀宮。”

張豆角道:“黃皮子崔巍?我想起來了,他當年被選中神尊純粹靠撿漏,但本身靈力不足以封神,所以這些年都是靠吸食人族信仰維持神體。”

顏笙聽到這裡,忽道:“可是我們的混沌界,人族基本滅絕,只剩一個陸析還是我的信徒。他哪來的信仰幫助維持身體?”

幾人說到這時,互相看看彼此,吐出了共同的答案:“百花宮。”

其實在顏笙的世界,桃源境裡也有不少神仙飛昇時修為不夠,後續維持神體也純依賴人族的香火。

五百年前,混沌界末日來臨,人族覆滅,只剩下些小動物。倖存的小動物修成精怪化形成人,但他們的信仰度遠不如人族。多數精怪更傾向於祭拜自然天地山川和日月星辰,或者本土的精怪。只有少數精怪會拜雜七雜八的天神,雜信裡面只有抱朴派和青口派的信仰有一定規模。

可抱朴派的主神顏笙,以及青口派主神崔攸霽都不是香火神,這些香火對他們而言杯水車薪,僅是錦上添花。

單純依靠信仰的神仙,在人類滅絕的五百多年裡,不斷消弭殆盡,化成靈魂迴圈的養料,幾乎不可能存在於世上。

如果崔巍將百花宮作為養料,確實足以維持他的仙體。可混沌界的百花宮經高寧掌管後,已經斷絕了為崔巍輸送信仰的可能。

顏笙想了想,崔巍若是真如他們所說,此刻他豈不是外強中乾,靈魂也接近消弭?

所以他執意讓她和崔攸霽成婚,也是圖謀他們的香火?

作為崔攸霽血脈相連的父親,確實有資格抽取崔攸霽的香火,也能抽取兒媳顏笙的香火,不過此刻那邊顏笙皮下是姚蜚聲。

姚蜚聲雖說她不是神靈,但也是眾多妖鬼的祭拜的物件。

顏笙想到這裡,心裡生出些慌亂,手不由得一抖,那琥珀竟突然從她手心滑落。

“啪——”

一聲脆響過後,琥珀石落地,摔得粉碎。

琥珀碎片中,隱約有流光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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