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大葬(一)
隔日清晨,袁思邈意識甦醒,只覺周身暖融融的。他微微掀起眼皮,隱約見一位女子靠近。那女子身上帶著一股幽微異香,似梔子花,卻更顯清雅。
還沒等他反應,那女子已翻開他緊握的手心,往裡塞了一件冰涼的物件。
袁思邈在衙門辦事多年,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他猛然睜眼,空出的那隻手攥住女子的手腕,反手將她拉進自己身側並牢牢扣住,臂彎順勢鎖住她的喉嚨。
他瞪著那女子,那女子面無表情,黑洞洞的眼眶裡不見一絲神光。他掌心下的頸間毫無脈搏跳動,身子竟僵硬如寒鐵,全然不像個活人。
袁思邈剎那間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狂跳:莫不是撞見荒廟精怪索命了?又或者是哪位黑白無常顯靈,要來接引他的魂魄?
想到“死”,他腦海中閃過潦倒病榻的母親。若他真交代這裡了,那誰能替他贍養他那母親?
袁思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線猛然下移。
那女子懷裡,正緊緊抱著一枚玉如意。
是他丟失的玉如意。
袁思邈心頭大震,不知哪來的膽氣,劈手奪回玉如意。即便對方邪門得緊,但他光腳的人不怕穿鞋的鬼,凡事總想求個公道。
他猛地扯開包袱皮,兩三下纏作繩索,將女子的手腕死死縛住,喝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既然拿了這東西,便跟我去官府走一趟!”
女子手腕輕一縮,竟如游魚般輕鬆脫開束縛。她拍了拍手:“你這人可真不夠君子,別人遇到這等恩情,都是以身相許。我好心為你送還失物,你卻要鎖我去公堂?”
袁思邈記性極佳,確定昨日廟中並無此人,應該不是她偷的玉如意。他定下神,雖心存疑慮,還是拱手致歉:“晨起見閣下行蹤詭秘,只當是竊賊,冒犯了。”
女子仍溫聲解釋道:“我叫裴天驕,不是竊賊,本就是這廟裡的人。”
袁思邈心生怪異,暗忖或許是哪家高門小姐不願露臉,編了個假名。他回了一禮,自報家門:“在下安陽城捕快袁思邈,亦是安陽藥鋪的學徒。”
但他仍自報真名:“我叫袁思邈。是安陽城的替補捕快,也是在城裡面的安陽藥鋪做學徒。”
“既然你無事,我也沒留下的必要了。”裴天驕微微頷首,轉身朝著神像後的陰影走去。
袁思邈剛要起身,忽覺腿上滑落一條整潔的棉被,伸手一摸,裡面填充的棉花厚實而柔軟。他錯愕,心想:昨日他才往功德箱裡塞了一大包棉花,難不成……
他驚得立時站起,那名為裴天驕的女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
袁思邈轉過頭,目光落在昨夜通宵跪拜的女神像上。那神像的雙目碩大,異於常人,漆黑的瞳仁佔據了眼眶的大半。只可惜瞳中深邃幽暗,尋不見半分靈動的神采。
他鬼使神差地繞到神像後方,那後面空蕩蕩的,唯有一面冰冷的高牆。
神像寂寂然,身後空空然。
可他心底某處,卻像被甚麼輕輕觸動了。
袁思邈摸著胸口,有種說不出感覺。
*
袁思邈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
原來方才不過是他的往事夢迴,他在夢裡重溫了當初與裴天驕初遇時的景象。那段記憶時隔數千年,仍餘溫未散。
他發現,他愈發想念她了。
他起身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封新信。這信件的來源,竟是那個假冒的大裴氏。
他們之間其實不算熟,私底下並無通訊。只是考慮到她佔用裴天驕的身份,或許和真正的裴天驕有關係,所以才會在明面上庇佑她。
這是他收到此人的第一封信。
信中大略交代了她頂替大裴氏身份的經過,並表示願意接受所有懲罰。
袁思邈看著那封自首信,忽又想起夢中的自己。
那個跪在破廟裡,對著裴天驕的神像不知該許甚麼願望的底層少年。
他忽而低聲喃喃:“你希望我怎麼做?表面上是我替你做決定,可又讓我看到過去……”
話音剛落,大裴氏的那封信自動燃起一小角。那跳躍的火苗,似乎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袁思邈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封信燒成焦灰。
*
魏險近來在營帳中寢食難安,前段日子神尊再次託夢了,催促讓他去趟暗香城,尋一位叫顏笙的女子。神尊言明此人是一間客棧的老闆。也是他魏險註定的王后。
有士兵送來訊息,說暗香城內只有一座客棧老闆是女子,便是銅雀樓,老闆叫做裴天驕。
不過,城南一角處有座荒地,原先是座荒廢客棧,近日被一位叫做陸藏的男子買下地皮。
陸藏?
與他經常託夢的神尊,之前反覆提醒他提防兩個人,一個人是丹陽郡的李復,另一個人便是蜀地的陸藏。
魏險想了想,走向後方撩起一個簾幕。
簾幕背後是一尊神像,看著是個年邁和氣的男子,靜靜放在供桌之上。
魏險拿起三支香,點燃之後在神像面前拜了拜。
誰料那香燃燒的火焰竟竄到小拇指的長度,火光燒得極為妖異,一眨眼的功夫,那火竟將整支香燒盡。
香灰迸濺到魏險手指和手背,燙得他手背一抖。
魏險撣走灰燼,瞧見手背被燙出紅紅的痕跡。
像極了一個寫得極潦草的“逃”字。
*
此刻已經入夜,顏笙帶著蘇幕遮去了一趟冠軍樓附近的小巷,與早上分別的袁思邈碰了面。他們本就約定好,晚上一起去冠軍樓審問柴浚。
蘇幕遮本就是靈體狀,而顏笙和袁思邈兩人皆是神仙,他們三個明目張膽地在幾個打更人身邊經過,也沒有引起任何騷動。
他們溜進冠軍樓,在蘇幕遮的帶路下走入了柴浚的房間。
柴浚在房間裡呼呼大睡,並未察覺房內的不速之客。蘇幕遮飄到柴浚的床頭,在床邊坐下。
顏笙踱步過去,往他頭上貼了一道昏睡符,朝著蘇幕遮點點頭。蘇幕遮問顏笙:“等等,我問你的那枚實體符呢?”
“忘記準備了,下次了。”
袁思邈掏出一枚丹藥,遞給了蘇幕遮:“服下這枚丹藥,力量加倍。哪怕僅是神魂,也能使出力量。”
蘇幕遮接過丹藥,即刻往嘴裡倒,之後抬起袖子,朝柴浚的臉龐重重一揮。
“啪——”
一巴掌響亮地打在柴浚的臉頰,留下一道紅印,那五指的痕跡赫赫在目,但柴浚仍無知無覺,依舊打著鼾。
蘇幕遮摸了摸紅腫的手心,腦海中浮現起兩人從前的言笑晏晏,到後面的始亂終棄。她日日被逼債,走投無路的雨夜她仍苦苦掙扎著,卻從高樓被人推了下去。
腦袋開花的疼痛,哪裡是她掌心這點疼能比的?
蘇幕遮抬手又啪啪啪打了無數道巴掌,打得直到手累了,才停下來。
忽而,她想起來甚麼,眼底登時一暗。她俯身掀開垂下的床幔,從床底取出一個罈子。
那罐子沉甸甸的,開啟蓋子,裡面裝的竟是骨灰。
單是看蘇幕遮落寞的表情,便知道那裡面裝的是她的骨灰。蘇幕遮把自己的骨灰罈放回床底,又朝著顏笙點頭。
顏笙扯走那道符,再看柴浚的臉,已經腫成了一個豬頭,她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把柴浚從疼痛的夢境中驚醒。
柴浚揉了揉脹痛的臉頰,尋思著自己做噩夢怎麼現實中也會臉疼,睜眼便是瞧見一張熟悉的臉。
柴浚一瞬間沒反應過來,還抱著蘇幕遮的胳膊,口中唸叨:“還是你十二三歲時候好看,後來年老色衰了,失寵是正常的事。做好正宮娘娘就是了,還偏要賭氣,想逃出我的手心。”
蘇幕遮沒說話,但臉上已經開始冒起黑氣。
柴浚毫無察覺,閉著眼睛,繼續喃喃道:“魏三哪裡喜歡你這樣的,魏二倒是好這口。聽說他心裡一直惦記著袁家那寡婦,前些日子還派人到這裡打聽。”
顏笙在旁邊聽到提到自己,剛想問一問,蘇幕遮先開口了:“魏二為何覺得袁家婦人在暗香城?”
柴浚道:“聽說是夢中有位仙人說的,說那位夫人身上有天命,得她者可奪天命。”
說著說著,柴浚譏笑起來:“怎會有人這麼蠢,天底下的女子哪有這麼大的力量,還能把天下興亡系在她身上。可笑!”
蘇幕遮說道:“你不是將汙名都潑在我身上了嗎?”她說著又把自己換成那副青面獠牙模樣,又兩隻手指撐開柴浚的眼皮,讓他直視自己的臉。
柴浚正瞧見蘇幕遮,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坐起來:“你你你你——你是誰,為何裝鬼嚇人!”
“這世界哪裡有鬼。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說著,柴浚拿起床邊的杯子直朝著蘇幕遮扔去。
那些杯子從蘇幕遮身體穿過去,徑直摔在地上。
柴浚低頭看向陶瓷碎片,才發現蘇幕遮的裙襬下面根本沒有腳,是漂浮在碎片之上的。
“鬼——鬼——真的有鬼——”柴浚語無倫次,“別怪我。殺你的主謀不是我,我只想騙完錢就走。”
蘇幕遮道:“不是你,那還有誰?我自小便跟了你,認識的也不多,還會有誰害我?”
柴浚道:“真的不是我。是李復的主意,是他指使我這麼做的。我也不知你是怎麼得罪他了,好像說你得罪過他的小妾?”
蘇幕遮思索半天,總算想起了這麼一號人,之前向她占卜過:“我和他也沒過節。相反他找我占卜的時候,我還說了很多好話。”
袁思邈忽而問道:“是你跟李復說的紫氣在鬥宿?“
蘇幕遮點頭:“鬥宿位置正好在李復的封地。我還奉承他說,這代表他的地盤愈發昌盛。”
顏笙道:“紫氣那不是王氣?李復恐怕有稱帝的野心,怕你洩露出去,所以想要殺人滅口。”
蘇幕遮嘆息,“若是李復,我還真奈何不得。真有龍氣護體的話,鬼魂不得近身。”
袁思邈道:“那紫氣早散了。”
“龍氣還能散?李復又沒死。”蘇幕遮納悶地問。
袁思邈道:“不是龍氣,只是那地下藏了件仙器,精氣照射到天空。我後來探訪過那塊封地,從土裡挖出來一件仙器,又融成了煉丹爐。”
他又緩緩道:“剛才你吃的丹藥就是那爐子煉的。”
顏笙嘆了一口氣,“就為了一個預言,就要殺個人?這李復是真該死!”
袁思邈卻道:“他們的性命,在高門眼中不值一文。”他又想起今日的那個夢,無論在哪個世界,有階級就有壓迫。
除了階級,還有這男尊女卑的世界特有壓迫。
袁思邈道:“即便沒有李復,柴浚也沒想讓蘇幕遮活下去。他將那些女子逼入絕境,看似好心地為她們介紹出路,嫁到高門魏家,其實是借魏家的手除去她們。然後對外繼續做著偽君子。”
蘇幕遮轉頭瞥了一眼柴浚。看他卑賤地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狼狽得像頭醜陋的豬頭,忍不住自嘲一笑,“虧我年少時竟喜歡過這麼一個廢物。”
顏笙安撫道:“誰年少時沒愛錯過人?不過,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蘇幕遮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既然天道自有安排,終會收拾他們,我又何必損耗我的功德。”
她只道:“你需在城南角為我下葬,葬禮當日須宴請全城之人觀禮。你要在城中百姓面前懺悔所有罪行,對我,對小裴氏,還有其他所有被你所害的女子,不得有所隱瞞。再為我燒足一車黃紙。如此,我便不再糾纏於你。”
柴浚看不見顏笙,眼裡的蘇幕遮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更為眼前的場景嚇得是魂飛魄散,便是忙不疊應下:“是,是!小人這就去尋個良辰吉日,為您風光大葬!”
蘇幕遮掐指一算,忽道:“十日內必須辦妥。逾期……後果自負!”言罷,她便帶著顏笙揚長而去。
在柴浚眼中,那門彷彿自行開啟,又自行闔上,那場面實屬詭譎,他怕那鬼魅去而復返,便是未曾閤眼。
出了門,袁思邈忽而疑問:“蘇娘子,為何要求他在十日內完成?”
顏笙也道:“多些時日籌備葬禮,不是更加隆重?”
蘇幕遮道:“冠軍樓十日後便要執笠。若冠軍樓倒了,柴浚哪還有錢財替我操辦這場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