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換日
陸歸年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到底是誰在映日,引得上神千里相迎?”
“映日有你在。”顏笙笑了笑,“我說,我是在等你,你會相信嗎?”
陸歸年目光一凝,抬起熒熒發亮的指尖,朝顏笙的額間花鈿處一點。
陌生而無法抗拒的靈力灌入顏笙體內,急劇的撕裂疼痛襲擊著頭部。顏笙嘗試逃脫,身子卻定在原地,遲遲無法動彈。
侵入的靈力在她腦海中轉了一圈,顏笙腦海中閃過不少記憶,如走馬燈般。她想起了在陀鈴火淵與陸賀年決裂,來到這裡之後與袁析成親,再到後面發現袁析身份後,對他刻意迴避,就連當時的心情和感受都一併浮現。
陸歸年大抵是在瀏覽她的記憶,範疇是從他消失後,到今日遇到他之前。
片刻後,走馬燈終於停下,陸歸年收回手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顏笙定了定神,想到自己所有過往都毫無保留地暴露給眼前人,包括她仍對他有意這件事。
不過,她也不覺得羞,只道:“我的心思便是如此,你是怎麼想我的?”
“有點詫異。”陸歸年卻道:“給我一炷香的時間,讓我好好考慮一下。”他忽而拉起她的手,走到一處無人的樹後。
陸歸年又抬起手指,對準她的眉間。
靈力繞進她的識海。她以為陸歸年還不信她,打算繼續窺探她的心思,便自行關閉識海。
誰知那股靈力依舊能衝破層層壁障,不過沒有再闖入她的記憶去,而是去了她識海儲藏靈力的地方。
顏笙此刻被控得沒了脾氣,識海大門敞開,半點顏面也無。他的靈力在她的識海內,想去哪裡去哪裡,她根本阻攔不得。
那股外來的靈力牽引著她體內原本各自為政的新舊兩股靈力,引導著他們不斷融合,最後溫柔地匯成一股,平靜地流淌在她的靈脈內。
顏笙腦海中忽地浮想起往事。當初她在借住在鶴衝派時,身為鶴衝派掌門的陸歸年,也常將自己靈力引入她的識海,引導她梳理亂竄的靈力。
《金蟬功》尚未完善前,顏笙練功時,常常走火入魔,引得靈魂撕裂,渾身痛得苦不堪言。
陸歸年撞見了,便把自己的靈力順著眉心,強行灌入她的識海,找出所有的靈魂裂縫,幫她一點點修復靈魂。
同樣修習未改良《金蟬功》的黍三刀,也差點走火入魔,不過他身邊沒有陸歸年。他的修為層級雖高,但靈魂受到重創,服用了數百年仙丹才得以恢復。
顏笙自覺愧疚,所以飛昇後,才會時常照拂抱朴派,使得抱朴派綿延至今。
陸歸年倒在血泊中的畫面突然襲上腦海,她慌了神。
顏笙也知道,剛才這些記憶,陸歸年也都看見了。
顏笙思緒回到當下,發現經過陸歸年這一通靈氣引導,她那些她新得來的力量竟被收服了,現在幾乎全部融入了靈脈,可以被她取用。
而且,這比她花費數年的進展還要快上不少倍。
顏笙打量眼前的男子,和袁析和陸析生著相同的臉,但臉上感情貧乏,眼睛裡也沒有任何光亮。他以厭世的姿態睥睨世事,像是看透了看厭了。
陸歸年撤回了自己的靈力,又替她放下了頭紗。
顏笙心道:他會不會已經放下她了?
陸歸年道:“你想聽我的想法?”
“不想。”顏笙當即搶話道:“還不到一炷香。”她說完轉身就走,可此刻渾身虛浮,剛要抬開腳,便失去了平衡,險些栽倒在地。
胳膊被旁邊人牢牢握住,幸好陸歸年在側,將她攙扶到路邊樹蔭下。
顏笙偷瞥著陸歸年,他只是在旁邊正襟危坐著,面容乾淨衣襟整齊,一如過往有序的無趣。
或許天界居住得久了,方今她不大厭煩他的呆板,反而腦海中浮現一個詞。
“宜室宜家”
陸歸年轉頭正對上顏笙的目光,知道她剛才目光就沒從他身上移開。其實他翻看顏笙記憶時,也能猜出她的心意。
“一炷香到了?”他問。
顏笙卻堅持道:“還沒到。其實……也沒重要。”
陸歸年道:“不重要嗎…”
顏笙點頭,卻覺得有股無名的感覺卡在喉嚨裡,略微酸澀地說道:“還以為我無論怎麼闖禍,你都不會再回來了。”
說完這話,她自己閉上眼睛,也不知在期待甚麼。
“你從頭到尾,都做得很好。” 陸歸年仍是淡淡的,語氣裡帶著肯定:“辛苦了,顏笙上神。”
顏笙道:“可是人族滅絕了!原本我以為世間還有陸析一個人族,後來才發現他也不是真正的人族。”
“混沌界未必一定要人族當家做主。在人族出現前,混沌界也曾被蟲族和鳥族統治。” 陸歸年繼續道:“這是在我離開後才知曉的。
顏笙嘆了一口氣,便是撐了撐地,試圖起身。
陸歸年看出顏笙的意圖,便主動扶著她的另一隻手,將她提拉起來。
兩人並肩走著,中間隔著一段空隙,就像隔著一層厚障壁。
這一路走著,陸歸年始終目不斜視,顯得自己還有些在意。
顏笙心頭也五味雜陳,這些年她尋遍三界也不見他蹤跡,但怕表現太過關切,斟酌半天才問他:“你這些年躲在哪裡?”
陸歸年道:“如你所推測的,我的身體被一道無法被驅散的外魂佔據,隨後化成了一嬰兒。”
“而我的靈魂雖四分五裂,但未曾離開鶴衝山。龐大師很早就把我的靈魂收藏起來,等他化形後,收養了陸析,把我的靈魂揉進了陸析的身體內。”
顏笙點頭,“之前就發現,陸析的性情無論是和你,或者這裡的袁析,都有相似之處,但都各有不同。”
仙人只有一魂,而人族有三魂,天魂人魂地魂,三個魂魄互相影響人的行為。陸歸年和袁析兩個魂魄都能影響陸析的行為。
顏笙自知自己是喜歡陸析的,但是陸歸年和袁析,她也不確定自己喜歡的是哪一個?
陸歸年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說道:“事有終始,先將這世界的事塵埃落定,再回去解決我們的私事。”
算了,他說的對,這些次要的東西先擱在一邊,先解決這邊世界的麻煩。
隨後,陸歸年駕著雲霧,載著顏笙探入皇宮,找見點頭怪的宮殿。
這宮殿好生奇怪,滿屋子都是黑氣,但又有別於代表著天的玄色,是一種看一眼就覺得骯髒的黑子,同時散發著難聞的腐爛酸奶惡臭。
“看來龍氣被陸賀年抽走了。”顏笙說道。
陸析走上前,極快地掀起床簾。
魏險躺在榻上,滿臉潮紅和汗水,點頭怪衣衫整齊地站在床邊,應該是子顏臨走前,給他施加了幻術。
“收回來吧,以後用不到。”陸歸年道。
顏笙轉頭看向陸歸年,見他點頭,便把點頭怪收回自己的兩儀袋中。
陸歸年隨即朝魏險施法,魏險身上憑空出現一隻黃皮子,正伏在魏險的胸膛上。那黃皮子轉了頭,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瞪著兩人。
顏笙指尖一點,束縛住那隻黃皮子,將它關在一隻小籠裡。
魏險仍酣然沉睡,臉卻迅速長出皺紋,頭髮也變得花白。
顏笙提著籠子,看一眼那黃皮子,又看一眼床上皺得乾巴巴的魏險,詢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彷彿被抽乾了精氣。”
陸歸年道:“崔巍控制了魏險,而且這應該不是最近的事。你可曾聽聞,魏節家的妾室常常會莫名死去?”
顏笙點頭,“暗香城的裴氏提過,莫非也是魏險?可我在甄家時候,並未聽聞過。”
陸歸年道:“此事極隱秘,僅相關者知情,而柴浚是其中掮客。那些被他榨乾價值的女子,都被他們送到魏家作為供養崔巍的養料。”
顏笙無奈嘆了一口氣,陸歸年向她索要籠子,顏笙卻護住籠子,又道:“ 我記得你也會煉藥?”
陸歸年“嗯”了一聲:“你想把它煉成丹藥?”
顏笙點頭,把籠子遞給陸歸年,交代道:“等下你見到你的好侄子,闊別多年,總該有點表示。”
陸歸年無奈道:“只怕我敢送,他不敢收。在他眼裡,今夕吃了我的藥,明夕就變作了‘洪武三十五年’。”
*
兩人乘雲駛離宮殿,路過一處偏殿時,隱約見到有虛弱的龍氣盤桓,那龍氣幾乎快要散盡。窗戶微微敞開一角,露出裡面潦倒病榻的楚帝。
顏笙道:“怕是要變天了。這任楚帝是個好皇帝,可惜生錯了時代,亂臣與奸佞橫行。”
“凡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好。”陸歸年嘆了一口氣,隨手抬手拈花一朵。
顏笙卻把那花奪了過去,又道:“你該把它送我。”
她捧著花細細嗅著,臉頰泛起薄紅,微微抬起明亮的眸望著他,似乎在靜靜等他開口。
陸歸年晃神片刻,慌忙偏開視線,稍後正色道:“這朵花空有香氣,內在並無蘊藏仙氣,再怎麼嗅也不能提升修為。”
“……”顏笙皺眉。
不出意外的,陸歸年收穫顏笙的一記白眼。
若是以前的陸歸年,恐怕此刻會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這話不是送你的,他拿來比喻百花宮近千年來的亂象。
幸好,陸歸年多了段陸析的經歷,看出來顏笙此刻有點不滿,便為自己找補道:“好在這花襯你膚色,也不算毫無用處。”
顏笙知道陸歸年嘴拙,也是好哄,很快氣也消了,便微笑道:“都說家花沒有野花香,感覺這邊的野花沒有我家的家花香。”
她話音未落,便拿著那花,故意蹭陸歸年蒼白的臉頰。那花瓣柔軟細嫩,蹭得他面板髮癢。他輕嗯一聲,握住顏笙的手腕,稍稍拿遠了一點。
顏笙卻就勢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帶著那朵花一起壓在兩人交疊的掌心之間。她直勾勾盯著他,輕聲說道:“努力也做不好的事,那就一點一點教,手把手教。”
冰涼的手指輕叩陸歸年的虎口處,像是無聲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