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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銅雀樓(三)

銅雀樓(三)

顏笙隨後獨自下樓,去與袁思邈碰面。

一陣細碎的女聲隱隱傳來,仔細一辨,似乎是蘇幕遮的聲音。

“就算你這樣做,我也不會相信你。畢竟之前裴大喬是個好姑娘,遇到你之後才變壞的,我看你才是最壞的。”

顏笙輕步走近時,緩緩推開窗子。

早上面目猙獰的女鬼蘇幕遮,這會兒已經恢復了平靜。她把散亂的頭髮重新盤起,露出清秀的面容。肌膚雖仍是青白之色,毫無半分血氣,但瑕不掩瑜,依稀可見其小家碧玉的韻致。

大裴氏端坐在桌旁,但閉著雙目,像是失去了意識,比蘇幕遮更像一具屍體。

袁思邈靜坐在一側,他打量蘇幕遮,說道:“我是天上刑部的神官,專接上界的冤案。已經飛昇的仙人想申訴冤情,都要等上半年。你確定要錯過這個申冤的機會?”

“就你還仙官?那我還天王老子呢!”蘇幕遮垂眸,就手起了一卦,得出來的卦象都是澤天夬,心說還真是仙人的徵象。而且袁思邈生得未免太高大了些,走到哪裡都鶴立雞群。

可她又想起來大裴氏和柴浚的往事,心說哪個神仙戴了綠帽子還不自知?

蘇幕遮只當是自己算錯了,隨手重起一卦,還沒起完卦,身後卻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

“別算了,他真是仙官。”顏笙道。

兩人刷刷抬頭,瞧見站在窗外的顏笙。

蘇幕遮眼底掠過驚訝,張口謅道:“這麼快就出來了。大裴氏說你和陸析要溫存到三更半夜,她還想過兩個時辰給你們送夜宵過去。”

顏笙假咳一聲掩飾羞色,說道:“這殼子是借天后的,我若胡作非為,天道都饒不了我。對了,其實我也想問你,早上大裴氏說你有鳳命是怎麼回事?”

蘇幕遮沒開口,看了一眼旁邊的袁思邈,“這男的是大裴氏的靠山。”

袁思邈一直襬頭否認,顯得極其冤枉。

顏笙何曾見過袁思邈這般委屈,笑著說道:“他是自己人。 ”

蘇幕遮這才開口說道:“我很早就算出,這天下將要易主,新的天命就降生在魏家。只是大裴氏說錯了,天命並非是魏三公子,而是魏二公子。”

“這話不假。”袁思邈放下手裡的茶杯,看向顏笙和袁析:“上神降臨這裡較晚,或許有所不知。魏險出生時,魏府上方有白霧繚繞三日。那時候大家都說,他是天人降世,將來定有一番大作為。”

蘇幕遮點頭,又道:“有龍命就有鳳命。不過這天下有兩個鳳命女子,而我是其中一個。”

顏笙聽罷,點了點頭。

她想起了子顏和陸賀年先前在天道廟討論過的命書。

崔巍的兒子崔攸險下凡歷劫,降生到魏家為魏險。

崔巍篡改命書將他改為假龍命,為他安排兩個真鳳命的妻子,還安排一個真龍命的兒子,這三人為他的登基保駕護航,企圖塑造太平盛世,為他美化閱歷。

一陣陰嗖嗖的涼風吹過。

蘇幕遮若輕煙般飄過去,不由分說地拉了一下顏笙的手腕,又道:“果然,另一個鳳命是你。”

顏笙擺擺手,“我剛從魏險那裡脫險,現在應該不是了。”

“鳳命怎麼可能改?要是能改,我早就改了,總不至於死了。”蘇幕遮不相信,又捉起顏笙的手腕,困惑地表示:“你原本有條黑色的姻緣線,還真是被毀去了!”

袁思邈插話道:“顏笙上神改命還能理解,她是天道的髮妻,和魏險的神族父親不對付。你又是為何?”

蘇幕遮無奈嘆息:“我算過了,兩條鳳命結局都很慘,全都不得善終。況且我當時……”

袁思邈繼續追問:“當時怎麼了”

蘇幕遮羞澀一笑:“我當時有點……戀愛腦。”

蘇幕遮向顏笙講起了當年的事:“其實和我相戀的人,根本不是魏三公子。而是城中頂流柴浚。”

“柴浚?這名字有點耳熟。”顏笙想起剛來暗香城的時候,聽賣包子的攤販說過這名字,好像是城中的大善人。

袁思邈也向顏笙介紹道:“這城中原本有個很出名的劇目,叫做《奉天傳》,講的是陸賀年帶領奉天國推翻玄鳥國的故事。這裡最受歡迎的角色是天師獨慧,上天下地無所不能,還是天道陸賀年的老師,由柴浚飾演。”

“過去陸賀年真有這麼個恩師?”顏笙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過去有這麼一號人。

袁思邈道:“劇本原創的。團隊向天驕擲過爻了,她是同意增設這位恩師的,選角要求也是經過她點頭的。”

顏笙看向旁邊活死人似的大裴氏,又瞥見她臉上的詭異的劃痕,不禁搖了搖頭,“想必南這男伶人生得不錯。 ”

袁思邈和蘇幕遮一起搖頭。

袁思邈道:“小眼睛、招風耳、薄上唇,一看就非善類。天驕說過,奉天推翻玄鳥並非出於大義,而是出於私心。總得有個惡人起頭,她又不想讓女子扮演惡人。”

蘇幕遮也附和道:“我算出來過,奉天起義真正原因,就是因為一個女子。大家都說是因為妖妃蓮江仙,但我總覺得另有其人。”

顏笙和袁思邈心照不宣,顏笙也不想再提往事,只道:“扯遠了。你繼續說說,柴浚和你的事。”

蘇幕遮道:“那時《奉天傳》剛剛推出,由於柴浚飾演的是長輩角色,出場順序極早,又因為是男子,所以在城中風靡一時。”

“獨慧雖然紅遍全城,但畢竟是配角。他後來又排演了許多主角新戲。那時候我僅十二歲,剛因算卦小有名氣。柴浚經常邀請我去觀賞他的新戲。”

蘇幕遮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柴浚就如同他所扮演的天師獨慧一般,是位慈祥的長輩,時常親切地照顧她。這樣備受全城矚目的男子主動和她親近,她又怎會抗拒?

“十四歲那年冬天,他邀請我看了一場他新作的公演,之後帶我去了他家。吃了晚飯,他喝了點酒,然後……”蘇幕遮忽地想起那日的場景,以及那個朝她撲來的柴浚。

她當時年紀還小,當場被嚇哭,她記得自己說過不少拒絕的話語。但因為身體力量的懸殊,她無法推開他,任由他親吻著她的身體,像剝著洋蔥一樣剝開她的衣服。

“他的家很大,以至於我發出甚麼聲音都無法傳到外面。門窗後皆罩著厚布,裡面的光景無法透到外面,我也看不見外面的光。”

蘇幕遮想到這裡,忽感渾身發冷,她不由自主地抱著手肘,微微摩挲著: “現在想起來,這應該是受害了吧。但隔日醒來,看著他抱著我,又覺得那可能只是太愛我了。”

顏笙卻道:“真愛你就不會強迫你了。”

蘇幕遮說道:“後來我和他就維持著這樣的關係,他說這是戀人。我戀愛腦上頭,不顧自己在鳳來閣積攢的名氣,跟著他去了他新成立的冠軍樓。”

“後來我在整理屋子的時候,發現他屋內有一幅春.宮圖,那圖上的男子是他,女子竟是扮演柔梔仙子的小裴氏。”

顏笙聽到此處愣了一下,看向袁思邈。畢竟柔梔仙子是袁思邈的妻子,她怕蘇幕遮提及此處會惹得袁思邈不悅,從而拒絕聽下去。

袁思邈全城面無表情,聽完蘇幕遮的敘述,補充道:“此事我曾聽戲班老闆說過。”

“小裴氏初入戲班尚未登臺亮相前,便與剛有點小名的柴浚暗中交往。那時她也不過十二三歲,涉世未深。老闆常勸她儘早抽身,說柴浚是慣犯渣男,禍害過不少姑娘,可她卻不聽。後來她贖回良籍,本以為能嫁給柴浚,結果卻被敷衍推脫。”

“老闆記得她生性節儉,唱戲多年攢下的錢,足可保她一世無虞。誰知短短几年,她的積蓄竟已耗盡。十九歲那年,她被債主上門催債,不久後便聽聞她嫁去魏家。”

“另外,也有其他伶人說,小裴氏畏冷,屋內門窗後無論天氣寒暖,總垂掛著厚簾,屋內透不進光。”

顏笙想到了甚麼,看向座位上的大裴氏。袁思邈沒有繼續說下去,僅對蘇幕遮說:“你繼續說你和柴浚的事。”

“後來……”蘇幕遮一邊說著一邊回憶。

那日,柴浚進了屋子,看見蘇幕遮手裡拿著那畫卷,也未有任何愧色,反而摟住蘇幕遮,得意洋洋地炫耀:“她現在比你紅得多,也比你出手大方。” 他語氣輕佻,像在比較兩個物件: “但我還是更喜歡你。”

蘇幕遮沒說話,默默將卷軸卷好。

柴浚握著她的雙手:“小裴氏為了保持體態輕盈,頓頓吃野菜。脫掉衣裳,渾身都是野菜味。” 他在她耳邊輕嗅,“哪有遮兒的少女清香好聞。”

蘇幕遮道:“當時我就覺得柴浚的話有些怪,彷彿他迷戀我只因我當時是少女。等長大後,我的‘少女香’消失,也會像小裴氏一樣被嫌棄。”

顏笙諷道:“我是玄鳥後裔,沒有人比我家更熟悉人肉,人身上都是人肉香。甚麼女子體香?不都是我們特意挑的薰香嗎?”

此刻,她正站在大裴氏身側,隱約聞到清冽的青草香。那氣味輕柔韻致,應該是用了上品香丸。雖不像裴天驕慣常用的凝煙寒蟬香清冷,但也足彰顯其品味。

顏笙抬頭看向袁思邈,看他紋絲未動,仍在自顧自思索著甚麼。

蘇幕遮繼續道:“後來果不其然,我一長大,他便提了分手。那年我十九歲。沒多久,我聽冠軍樓的姐妹說,他又有了新目標。”

顏笙問道:“那新目標是大裴氏?他喜歡涉世未深好把控的女子,然後把她們的青春和財產榨乾。”她頓了頓,“但大裴氏能夠經營偌大的銅雀樓……不像是這種容易被擺佈的。”

袁思邈接道:“老裴宰相病逝後,他女兒裴大喬服了三年喪。蘇幕遮十九歲那年,大裴氏恰好剛守孝期滿,重新接管銅雀樓。”

他搖著扇子,補充道: “這是獨掌萬貫家財的孤女。”

顏笙恍然大悟道: “原來如此。他不是移情別戀了,擺明是想吃絕戶。” 她說話時,目光不由得掃向僵坐著的大裴氏。

時間過了那麼久,那個用著裴天驕皮囊的靈魂不知現下甦醒了沒有,或許還是在裝睡?

袁思邈嘆息一聲,道:“明明得到神靈垂憐,被賜予重獲新生的機緣,卻執迷不悟,想要拾回人渣和他廉價的愛。殊不知,人渣的眼裡就沒有愛這個字。”

他語氣含混,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的,或許是說給眼前的蘇幕遮,亦或是說給大裴氏軀殼內的靈魂。

蘇幕遮聽罷,點了點頭。此刻回想,當年那點拈酸吃醋,現在看來如此可笑。

“我當時反思自己,以為是我的鳳命影響了我們的關係。為了他,我想盡一切辦法斬斷鳳命。誰知柴浚知道後,反將我斥責一頓。等魏三公子來暗香城時,他拿捏著我的賣身契,要我去酒宴服侍賓客。”

顏笙聽著這段,總覺得有點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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