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樓(二)
袁思邈執扇思索片刻,轉頭看向角落裡雙眼腫得像核桃似的大裴氏,溫聲道:“莫要擔心,那厲鬼已被降服,回頭我將其煉化成丹,想來它不會再來叨擾你了。”
他語調一轉,又換回了平日裡待她的溫和模樣。
顏笙心道:這大裴氏破綻百出,擺明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他怎的像個不辨是非的糊塗蛋?
她實在看不下去,便向袁思邈討要蘇幕遮:“這魂魄我要帶去投胎,就不勞煩仙君費心了。”
大裴氏柔聲道:“顏仙子心善,許是不知人間女子的陰險手段,你這樣是會吃虧的。”她半掩愁態,眼睛裡瑩潤著光澤,倒像是真在關心顏笙一般。
顏笙心說這個女子果然不是裴天驕,這兩人雖都有一雙比尋常人要大的眼睛,但眼神卻截然相反。裴天驕瞳仁漆黑,無神而厭世。可眼前女子太會利用自己的優勢,眼波流轉,盡顯媚態。
隨後,大裴氏見顏笙態度堅決,便緩緩倒向袁思邈,順勢朝他懷裡依偎過去。
怎料袁思邈身子微側,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他朝大裴氏微微一笑,並不顯得刻意疏離,只順著她的話頭道:“裴娘子所言極是。等顏仙子的丈夫醒了,也算有個依靠。對了,我交託你照看的那位男子,如今境況如何?”
大裴氏因他方才的避讓而略顯遲疑,但想到後屋藏著的人,又安下心來,柔聲回道:“還沒醒。”
“是誰?”顏笙納悶地問。
袁思邈神秘一笑:“你見了便知。”
*
銅雀樓內暗道縱橫。頂樓盡頭的一間密室內,男子被靜安置於暗房之中。
顏笙進屋,見到一位膚色白皙的男子躺在床榻上,旁側還有醫師侍奉。她緩步上前仔細端詳,發現這位男子竟是陸析。
大裴氏示意醫師退下,房內只餘他們四人。
陸析氣色尚可,臉頰帶著些許病態的紅潤,只是雙眼緊閉,對屋內的動靜全無所覺。
大裴氏輕聲解釋:“此人是袁郎君的侄兒,名喚袁析。他與其弟袁猶前往都城救父,怎奈魏家請了邪神坐鎮。他們剛一入城,魂魄便被陣法困住。幸得袁郎君及時趕到將人救出,袁猶雖無大礙,袁析卻始終昏迷不醒。”
她語帶邀功之意:“也是老天保佑,恰好我此處存有不少千年山參,這才幫他吊住了一口氣。”
“多謝娘子,此人正是我的夫君。”顏笙思忖片刻,正欲褪下手腕上的玉鐲作為謝禮,卻被袁思邈抬手攔住。
“我們袁家的事,哪有讓侄媳婦出嫁妝的道理?藥錢診金,我已結清了。”袁思邈道。
顏笙一門心思在陸析身上,顧不得袁思邈對她的稱呼,也沒注意旁側大裴氏眼珠子在骨碌些甚麼。
她引動靈力探向陸析,發現他周身氣息流轉尚算順暢。
就在這時,她兩儀袋的袋口泛起微光。一道流光從中飛出,落在陸析身側。轉眼間,陸析整個人被一團濃郁的金光包裹。
等等——這不太對勁。
那飛出的流光,似乎是她早年收集的陸歸年一抹殘魂。
顏笙探向陸析的後頸檢查魂魄,愕然發現其魂力波動發生了劇變。原本陸析的靈魂缺失地魂。可現在其三魂已然補全,圓滿無缺。
是剛才那抹殘魂的原因?
陸歸年的殘魂竟能與陸析合而為一……難不成陸析就是陸歸年?
可他此前否認得那般決絕,並不像是在撒謊。
袁思邈走近榻前,輕喚道:“好侄兒,還不醒來看看是誰來了?”
“顏笙——”陸析猝然睜眼,猛地坐起身來。待看清守在床邊托腮發呆的顏笙,他立刻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顏笙怔住了,任由他抱著,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原以為陸析醒後會變回那個清冷孤傲的陸歸年,可眼前人的舉止顯然不是。往昔在鶴衝派時,陸歸年克己復禮,斷不會在眾目睽睽下與她這般親暱。
這人……難道還是陸析?
但好像也不太像。
顏笙回想起初入逝水世界時,這個陸析雖然偶爾有些像個討人厭的愣頭青,但那份赤誠勁兒倒是和混沌界的陸析一脈相承。
陸析也察覺到了顏笙的僵硬。他鬆開懷抱,定定地端詳了她許久。眼前的顏笙妝容穠豔,面板滑膩而豐潤,倒是有點像.......
另一個陸歸年記憶裡的子顏,逝水世界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子太后。
他遲疑片刻,試探著喚道:“二嫂?”
平地一聲雷。
“你叫我甚麼?”顏笙坐直身子,語氣帶了幾分玩味的揶揄,“你在袁家排行老二,所以,你哪兒來的‘二嫂’?”
陸析聽罷,細細咂摸這話裡的滋味,心道這陰陽怪氣的語調果然還是混沌界的顏笙。
可眼前女子雖身材高挑,但渾身全無鍛鍊痕跡。
記憶中的顏笙每日勤懇練功,皮肉緊實、氣血充盈。而眼前這位,更像前世那個被陸賀年嬌養在金絲籠中、終日醞釀權謀詭計的女人。
一時間,他也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誰。
顏笙扶他下床,轉頭瞧見袁思邈正用紙扇遮面,在大裴氏耳邊低語。
見顏笙望過來,袁思邈坦然解釋:“我方才在同她說,這世間存在兩位顏仙子。一位是此間世界的天后;而在另一個沒有天道的世界裡,你則是位列第一的天界上神。”
大裴氏笑著附和:“未曾想女子亦能位列榜首,顏娘真乃巾幗英雄!”話語雖諂媚,聲音卻聽不出幾分真心。
顏笙忽而壓低聲音問:“既有兩個顏笙,那是否也有兩個陸析?”
“是。”袁思邈收斂笑意,聲音極輕,“我檢查過袁析的身體,陸析的靈魂與這具軀殼貼合得天衣無縫。說不定……他並非外來者,他就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袁析。”
顏笙蹙眉:“如此說來,抱朴派那個‘陸析’的肉身又是誰的?總不至於是……陸歸年吧?”
袁思邈頓住,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顏笙會意,料想他是顧忌旁邊的兩名凡人,便抬手施下一道隔音咒。
袁思邈這才沉聲複道:“陸歸年當初遇害,魂魄潰散。按常理,魂離體三日肉身便會腐壞,可他的軀體卻存留至今。我推測,那時是袁析的靈魂穿越過去,佔據了陸歸年的肉身。”
顏笙腦中靈光一現:“可黍三刀說過,陸析的身體是龐大師親手塑造。若只是借屍還魂,何必多此一舉重塑身軀?”
袁思邈答道:“我記得龐大師前世曾是上神的師父,平生最擅靈魂秘法與軀殼煉造。”
顏笙頷首:“他的確曾是我師父,因竊取我的修為強行飛昇。後來天道察覺此事,幫我討回了那身修為,隨後我與師門決裂”
袁思邈感嘆道:“此案當年轟動諸天,我也曾參與審理。龐大師盜用凡人修為飛昇,本應判處墜入陀鈴火淵。但天道念及他飛昇後廣行善舉,這才改判入畜生道重修。他能轉世到不計出身的抱朴派,已是承了天道的大恩。”
顏笙若有所思:“沁雪曾說龐大師在門派中極偏袒陸析,如今想來,他是在偏袒當年救了他的陸歸年。”
“還有一事,”顏笙追問道,“此前我探查陸析靈魂,發現他的天魂與人魂不能相融,是被外力強行捆綁在一起。莫非那根本不是兩魂,而是兩個獨立的靈魂?”
袁思邈點頭肯定:“陸歸年魂魄有傷,難以歸位。龐大師便將他的殘魂與袁析的魂魄繫結,一同送入陸歸年的肉身。我們仙家素來先入為主,以為凡修皆有三魂,竟將陸歸年的化神魂與袁析的凡魂誤認作人魂與天魂,這才覺得他缺失了地魂。”
顏笙恍然:“原來他不是缺魂,而是多了一個靈魂。”
“而現在,陸歸年的魂魄已離去,只剩下袁析完整的生魂。”袁思邈謹慎地叮囑,“目前尚不知這袁析是敵是友,上神切莫輕信,亦不可打草驚蛇。”
顏笙轉頭,目光復雜地看向這個“半魂陸析”,亦或是袁析。
手背忽然傳來一陣溫熱。袁析不知顏笙與袁思邈方才談了甚麼,只是一心握著顏笙的手。顏笙想起袁思邈的告誡,下意識將手掙脫。
袁析見她神色猶豫,以為她是在怪罪自己隱瞞陸歸年魂魄離體之事,急聲辯解:“我也是近日才知曉兩魂之事,並非存心欺瞞。”
大裴氏在一旁瞧著,他也如袁析般聽不到兩人講話,但卻見袁思邈一番話後,顏笙竟與陸析疏遠了。她生怕顏笙轉過頭來勾走袁思邈這個靠山。
她輕咳一聲,拉住袁思邈的小臂低聲道:“他們久別重逢,定有許多體己話。我們便莫要在此驚擾了。”
袁思邈拂開大裴氏,又看了一眼袁析,對顏笙道:“那我先去二樓候著。”
“咚”的一聲,門扉再度合上,房內重歸寂靜。
顏笙的目光仍凝固在門口。腰間一緊,她整個人被帶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淡淡的薄荷清香隨之拂過鼻尖。
額間落下一記溫柔的淺吻。
她抬眼望他,眼睫顫動兩下,腦中還盤旋著袁思邈的分析:眼前的人既非真正的陸析,亦非陸歸年,而是這逝水世界的原生靈魂。
若真是如此,真正的陸歸年又在何處?
更令她心亂的是,那個令她動心的陸析,究竟是陸歸年主控時的模樣,還是袁析主控的模樣?換句話說,她到底喜歡的是哪個靈魂?
袁析微微俯身,目光流連於她泛著水色的雙眸,掃過她筆直的鼻樑,最後停在那雙如櫻桃般紅潤的唇瓣上。他按捺不住滿腔思念,一點點向她逼近。
顏笙心中警鈴大作,迅速抬手,以手背擋在雙唇前:“等會兒還要出去,莫要教外頭那兩人看了笑話。”
袁析動作稍頓,卻並未退後半分。他垂眸看著她細嫩的手背,復又低下頭,極盡溫柔地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顏笙側過臉去,不願與他對視。她雖然謹記袁思邈的提醒,不願將他視作陸析,卻仍被這大膽輕佻的行徑撩撥得心神不寧。
“好,”袁析低笑一聲,扶她坐穩,“那便先欠著。”
顏笙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開誠佈公。她終究不忍兩人因猜忌而生隙,況且在她眼中,陸析無論是哪個魂魄時期,都是抱朴派的弟子。
守規矩的抱朴派弟子是不屑於說謊的。
她正色問道:“你本就是這世界的人,對嗎?”
袁析沉思良久:“或許是。”
“在混沌界後期,我腦中突然出現兩套大抵相同卻又略有差異的記憶,且視角都屬於陸歸年。可到了這逝水世界,陸歸年的記憶漸漸消失,等我及冠後就只剩一套,且終止於他病逝之前。關於他成為‘天道’後的記憶,我搜尋不到半分。”
“所以我猜,我的前世或許也是陸歸年,卻非混沌界的那個。方才見你與袁思邈耳語,我便知曉了,或許我本就屬於這裡。”
顏笙端起一杯熱茶,對他這份坦誠有些意外,繼續道:“可這世界的子顏說,她與你並不相熟。”
“熟得很。”袁析自嘲一笑,“仇恨,亦是一種羈絆。”
他緩聲繼續:“在這個世界,子顏最終成了太后。她扶持陸成登基,手段雷厲風行,鬥垮了陸賀年所有同母兄弟,又將我這個庶弟驅逐到了最偏遠的封地。袁析出生的范陽,恰恰就是陸歸年最後的封地。”
顏笙靜靜聽完,想到兩人的前塵往事,淡然開口:“受另一個世界的陸歸年所累,竟愛上了自己原本仇恨的人……這種滋味,想必很痛苦吧?”
袁析抬起眼,以一種極為灼熱的目光凝視著她,認真道:“對太后的厭惡,早已被喜歡你這件事沖淡了。”
顏笙唇角微揚,卻佯裝未聞這過分直率的告白,淡淡道:“說實話,混沌界的陸歸年可沒你這般固執粘人。無論哪個子顏遇見你,恐怕都會多討厭你幾分。”
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也就我會喜歡你。”
兩人四目相對,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