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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銅雀樓(一)

銅雀樓(一)

此刻顏笙和子顏的靈魂間還存在著連線,阻隔丹可以暫時遮蔽掉雙方對彼此的影響,而且對方也無法窺探本人現在的情況。

顏笙服下丹藥,歇了一刻鐘,正要抱被就寢,瞅見圓胖橘扒在床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她,便問道:“有事?”

“爹,我有事找您。”圓胖橘看了她一眼,神情古怪:“您不覺得,這裡有人似乎不大尋常嗎?”

顏笙怔住, “你是說……陸賀年?我其實有個推測……” 她頓了頓,“這裡的天道,其實是陸賀年。”

圓胖橘點頭,把聲音壓得極低:“每個世界的天道是不同人。而混沌世界現在的天道是……我。”

“天道還能這麼廢物?”顏笙笑著摸了摸下巴,打趣道:“不會是我生橙兒的時候,被人掉包了。”

圓胖橘眯起眼睛,從四象袋裡拿出一顆花種,他朝著花種施法,根莖和嫩芽竟鑽破種皮,那嫩芽漸而向上伸展,長出了枝葉,隨後開出一朵漂亮的白花。

顏笙碰了碰那花,“其實我知道你有天道之力,魔頭當時疑心你非他親生,也是因為你有這力量而他沒有。”

圓胖橘朝顏笙招了招小胖手:“爹,且聽孩兒同您細說。”

顏笙湊耳過去。

只聽圓胖橘緩緩道:“爹,所有擁有天道之力的人都有一個共性。”

顏笙道:“甚麼共性?”

圓胖橘說道:“這裡的陸賀年和陸成,我們世界的陸歸年,還有我。所有人都和子顏以及顏笙有關。似乎只有真心愛你們靈魂的人,才能獲得天道之力。”

顏笙詫異道:“好歹毒的命格!”

圓胖橘不解。

顏笙解釋:“這就跟無知凡人所謂的旺夫命旺子命似的。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依我所見,這叫克己命。”

“哪裡克己?子顏不就過得挺幸福,她也不用辛勤工作,便能享受到父子兩人獲得的權勢與財富。”圓胖橘反駁道。

顏笙道:“上天若是真愛我,就該把這力量直接給我。而不是假借他人之手,讓我成為他們獲得天命的嫁衣。”

她頓了頓,又道:“何況……我自己也是人,誰是真心待我,我又豈會不知?我父母、蓮江仙和子參待我也是極其真心的,可他們並未獲得天道之力。”

圓胖橘點頭,“那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我觀察出來的,所有人都圍繞了你。”

顏笙卻在圓胖橘耳邊說:“我懷疑和你四叔陸徵年有關。他似乎是超越所有世界的神仙,和柔梔仙子相同。柔梔仙子是造物者,而陸徵年是考官,透過考試的人才能獲得天道之力。”

“這裡陸賀年之所以能獲得天道之力,是因為性情。他比那陀鈴火淵裡的那位魔頭溫和不少,反倒有點像我們世界的陸歸年,獲得天道之力也理所應當。”

*

隔日一早就聽說,子顏和陸賀年兩人出去忙公務的,但臨走前,他們給顏笙和圓胖橘準備了若干丹藥,其中有兩顆浮生丹。

匣子有兩個巴掌大,內部空間極狹窄,最下層墊著一張紙,上面鋪著放若干丹藥,其中以隔絕丹最多,夾有兩顆浮生丹。

浮生丹,顧名思義是使人漂浮的丹藥。凡人吃下浮生丹,便可以身輕如縹緲煙雲,

上升到韶華境,此藥力持續一日。

不在韶華境外,這丹藥也派不上用處。雖然那兩人並未明說,但顏笙知道,他們送出這枚浮生丹,就是變相在對她下逐客令。

陸成和圓胖橘私交甚好,偷偷送給圓胖橘一件隱身斗篷。

顏笙拉著圓胖橘下凡,未到使節館舍歇腳,便是先行去了那間鬧鬼的客棧。這間客棧眼下已經被陸賀年差人清掃乾淨了。

客棧地契也在子顏贈給顏笙的那個匣子裡,被摺疊成四方形狀,壓在匣底。子顏這匣子贈給她,就是將這片土地贈予她的意思。

顏笙和圓胖橘未將外面打掃,反倒故意加種些植被,又將裡面簡單打掃一番,再將房頂上開天窗,方便讓陽光照進屋子。

忙活了整整一日,儘管顏笙動用了些許法力,但直到快日暮才打掃乾淨。

圓胖橘滿身是汗,癱倒在清涼的硬木地板上。

他斜眼一瞧,見顏笙坐在床頭,翻出早上贈予他們的匣子,以為她是在取隔絕丹,便是張口問道:“爹,那對夫婦又在卿卿我我了?”

顏笙搖了搖頭,撫摸著匣子的合歡花的花紋,淺笑道:“天道哪裡這麼閒,這大白天也不消停?”

指尖碰到合歡花的花蕊,匣子瞬息之間為金光所包裹。

待到金光散盡,顏笙輕輕掀開匣蓋,瞧見匣底坍塌,呈現傾斜的角度。顏笙掀起匣底,翻出壓在最深處綢緞之物。

這竟是一條腰帶,看著還有些眼熟。

顏笙沉默著盯著腰帶,圓胖橘小心地問:“這是甚麼?”

她皺著眉,回憶了半晌,才想起來這是那日陸賀年奪走的那條腰帶,便說道:“十年前豔冠暗香城的蘇幕遮,你不是見過一面?她先前被陸賀年困住,這會兒居然放出來了。”

圓胖橘“哦”了一聲,並不感到奇怪,“應該是子顏做的。她先是把爹送到凡間,又是把蘇幕遮也送出去,這也太疑神疑——嗷——”

頭部微微鈍痛,被打了一下。圓胖橘抬頭,看到顏笙正握著拳頭,以一種責備的目光地盯著他。

圓胖橘趕緊道歉,“是我不該亂評論別人。”

顏笙嘆息一聲,反倒理解子顏,只感慨道:“這裡不像桃源境,女子無法自行獲得權勢,只能依附丈夫做金絲雀,她哪有甚麼安全感?我們是該離陸家父子遠一點。”

隔著雲端另一側,陸成坐在屋內,觀望窗外的庭院上空懸掛的水晶球。

桃花開得正盛,一陣風吹過,走廊飄來紛飛的桃花。

陸成站起來,正要拉上窗戶,瞧見不遠處的走廊有陸賀年和子顏駐足。兩人皆是抬頭看那水晶球,身上落了不少花瓣和葉片,應該是站在那裡有一會兒了。

陸成假裝看不見,忙把自己屋子的窗戶拉下來。

陸賀年鐵青著一張臉,子顏憋著笑意。

子顏打量著陸賀年,突然靠向他,伏在他肩頭,在他耳邊小聲地承認:“人是我送走的。”她撿去他肩膀的一片花瓣,丟到一旁,又道:“我有潔癖,不想旁的花葉落在你衣襟上。哪怕你多看那花葉一眼,我都會心煩一整天。”

她看陸賀年始終沉默,似是在思索著自己的事,便狠踩他一腳,“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陸賀拉住子顏的手臂,將她攬入懷中,隨後溫柔地說道:“夫人與我一路去書房可好?”

“我拒絕。”子顏紅著臉,趕忙推他:“這是白天。況且書房的椅子怪硌人的。”

“替我去書房處理公文,如何?我想歇息一日。”陸賀年撫了子顏的頭。

子顏抬起柳眉,“我負責公文?你確定?”她雖心動,仍不忘再確認一遍,“我是女子,也能碰公文嗎?”

“是。以後我們兩個都一起處理如何?”陸賀年說完,瞟了一眼子顏,看見她眼底裡閃著興奮,便拉著她的手,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

圓胖橘由於太累,躺在床上睡著了。顏笙拿著那條腰帶,獨自前往銅雀樓。在那附近,顏笙瞧見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從銅雀樓走出來。

仔細一瞧,那人影竟是大裴氏,她身上披著與圓胖橘相同的隱身斗篷。不過顏笙是高階神仙,大裴氏身為普通凡人,身上披著隱身斗篷,也無法在顏笙面前徹底遁形。

顏笙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隱身術,隨後跟蹤大裴氏,走進了一處巷道。

大裴氏和一個扎著雙邊麻花辮的女子見面,那女子拿出一個簡陋的布包。她開啟了布包,呈出裡面的兩顆丹藥。

顏笙見過那丹藥,是中品的易容丹,可以配合人臉面具達到以假亂真的易容效果。之前姚蜚聲扮成她的模樣,就是用了這丹藥。

可是大裴氏和袁思邈交好,而袁思邈最擅長煉製丹藥,若她想要易容丹,直接找袁思邈要便是,為何還這麼神神秘秘的交易?

顏笙帶著疑惑,躲在巷子裡。她看兩人交易過後,便跟著那雙麻花辮的女子,想看看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麻花辮女子走到小巷的一條死路,突然停下了腳步。

顏笙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暴露了蹤跡,心說只有比她法力高的神仙才能覺察她的行蹤。

不過那麻花辮女子僅是張望四周,見四下無人,便招來一片雲彩,隨後登雲而去。

原地僅留下一片杜鵑花的清香。

顏笙嗅了嗅這香,又想起來這裡是男尊女卑的社會,這位仙子大概又是百花宮的人。說到百花宮,早先由裴天驕掌握。可自裴天驕離開後,卻完全淪為崔巍的勢力。

*

顏笙再次走到銅雀樓附近,這才撤下身上的隱身術。

或許上次時候袁思邈已經告知了大裴氏,婢女聽聞是顏笙,便把她接引到上次的廂房內。

顏笙端起茶盞,對著視窗向外望。

今日是休沐日,銅雀樓內的人,遠遠不如上次來的時候多。顏笙有點納悶,前段日子也不是年節也不是休沐,反倒樓內客人更多。

門扉一響,袁思邈和大裴氏一前一後進屋。

茶盞中的茶尚冒著白色熱氣,顏笙放下茶盞,笑著看向袁思邈:“這次茶還未涼,你倒是肯現身了。上次裴氏陪我聊了一個時辰,你卻躲起來。”

袁思邈歉意地拱了拱手,“讓上神久等了,實在是事出有因。”

“是在躲陸賀年吧。”顏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不是還要篡改命書,怎麼不敢面見天道。”

大裴氏訝然:“陸賀年是天道?天道豈不是比皇帝還要大?”

顏笙沒有回答,僅指尖敲一下茶盞,面無表情地看向袁思邈:“我有事找你。”說著,她從兩儀袋裡摸出那條困著蘇幕遮的腰帶,平放在桌面上。

還沒等顏笙開口,袁思邈便凝聚神力,輕輕一抹,那腰帶裡面綻放紅光。

光慢慢褪去。殘存的光芒之中,一個血淋淋腦袋猛地湧出!

長髮溼漉漉貼著頭皮,臉色慘白彷彿刷了一層牆膩子。她瞪著宛若黑窟窿般大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屋內眾人。

頭顱微微偏轉,正對著大裴氏時,嘴角猛地向兩側裂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當嘴巴裂到耳根處時,那腦袋忽地朝大裴氏撲去。

大裴氏身子絲毫未抖,餘光瞥見袁思邈,便是倒退兩步,撞進他懷中,柔弱地喊了一聲:“救我——”

袁思邈卻一動不動,只看了一眼猙獰的蘇幕遮,平靜道:“你身上怨氣不少,可是衝著我旁邊的人來的?”

蘇幕遮陰陰點頭。

“你——”

大裴氏抓著袁思邈的手微微收緊,陰狠的表情從她臉上一閃而過。但很快,她又鬆了力道,臉上轉瞬間換上泰然神色,擁著她依舊柔和的嗓音說道:“遮兒,你若真要索命,也該問問自己,這十年是怨誰?”

她側過臉,避開那顆人頭,眼淚一串串掉下來,語氣卻極穩:“女子無論做錯了甚麼,都不該彼此埋怨。這世道本就難,你我若不替彼此遮醜、互相包容,豈不是正遂了男人的意?”

顏笙聽得直皺眉頭,這話裡話外的,不就是拿著性別旗幟,打算道德綁架蘇幕遮嗎?這大裴氏慣會揣度人性的,估計也知道蘇幕遮吃軟不吃硬。

說不準蘇幕遮的死,真和這個大裴氏有關。要不然她怎麼該解釋的不解釋,只顧著道德綁架?

蘇幕遮一言不發,徑直向她撲去,倒也不曾真被她拿捏了。只是在她即將觸到大裴氏之際,擋在前方的袁思邈周身湧現神光,將她猛然彈開。

這一震,反讓蘇幕遮的怨氣更深重了幾分,她兇狠地瞪著袁思邈。

“不好意思。”袁思邈朝蘇幕遮道歉,隨後甩開大裴氏,退後到顏笙旁邊。他離著對峙的一人一鬼遠遠的,像看戲似的向兩人放道:“那你們兩個先解決吧。”

大裴氏見袁思邈遠去,也沒有絲毫折返的意圖,內心才感到慌亂。

她登時雙腿發軟,跌坐在地,蜷縮成一團。雖然長著裴天驕相同的面容,但臉上的表情卻生動多了,還露出了旁邊兩人從未見過的恐懼表情。

她手指用力摳住牆面,整條手臂都在顫抖。

蘇幕遮那漆黑的指甲深深陷進大裴氏的臉頰,卻像劃破了一層厚實的油脂,切口處泛著一股陳舊的藥香,而非鮮活的血腥。

大裴氏嚇得面容近乎扭曲,她下意識捂住那道豁口,用力按了按,那裂口竟然被按淺了幾分。她仍不死心地向顏笙和袁思邈投去求助目光。

顏笙目光微凝,盯向大裴氏臉側那處按平的痕跡,不禁低聲喃喃:“這臉……還能修?”她想要上前檢視,卻被袁思邈攔住。

袁思邈對她搖搖頭,似有打算繼續垂手觀戲之意。

顏笙看著場景,擔心蘇幕遮衝動將人殺了,回頭再揹負一條人命,下輩子也不好投胎。她便把束三生召喚出來。

鞭子如蛇般遊走在空中,纏住蘇幕遮的身軀,將她定在窗邊。蘇幕遮想掙扎,卻被捆得死死的,只能在原地微微彈跳。

大裴氏見人頭不再向她撲來,才算是定了魂,抬眼往窗外一瞥。

樓內來來往往皆是客人。

她趕緊起身,把窗戶關上:“別這樣,我今日還要做生意。可別嚇到外面的客人。”

“今日陸賀年不在,外面本就沒甚麼人,這一層更不會有人。”顏笙給蘇幕遮加了安睡咒,又催動鞭子,把人拖回桌邊,綁在椅子上,“不過謹慎些總歸沒錯。”

袁思邈對顏笙解釋:“我可沒想破壞天命。”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我也好奇,這蘇幕遮和裴氏甚麼仇甚麼怨?看著不像小仇。”

顏笙看了一眼大裴氏,“上次裴氏說,蘇幕遮因為愛慕魏三公子而不得,後面自裁殉情。只是,那魏三的長相,和咱們清涼殿的那位一模一樣。”

袁思邈哦了一聲,“老六啊……”

大裴氏是凡人,聽不懂兩位仙人打的甚麼啞謎,卻極快捕捉到幾個關鍵資訊、“老六”、“天命”。她仔細一尋思,這魏三公子魏汲或許也是位天人。

她眼底閃過慌亂,反芻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又換上一副慈眉善目模樣,改口道:“上次與顏娘子見面時,我還替遮兒留過一點情面。蘇幕遮精通算命,早年間算出自己是鳳命,便一門心思想攀附魏三公子,想提前登上鳳位。”

她抬袖抹淚,眼睛卻小心翼翼打量著顏笙與袁思邈的神色:“真要說破壞天命的人,也該是她。若不是她非要盯著魏家不放,又怎會有後面這些事。”

顏笙不由得嗤笑一聲,甚麼話也沒說。

袁思邈難掩一言難盡的表情,回憶起上次去清涼殿討債的經歷,沉默片刻才壓下嘴角抽動,嘆道:“老六身上還能有天命?”

“可能算得不準吧。”顏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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