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樓(四)
蘇幕遮接著回憶: “柴浚這個卑鄙小人。當晚還給我和魏三公子下藥。魏三公子倒是好心的,知我是被迫,便駕著馬車帶我出城尋醫。”
“後面就是大家都看到的情況,我們的車子撞上了糧倉。但幸好藥效發作之前,遇到了一位仙童,他運用仙法幫我們兩個解了毒。”
顏笙越聽越覺得耳熟,那解毒的仙法莫不是天道之力?她忽問:“那仙童可是自稱‘項橘子’?”
蘇幕遮點點頭,“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名字好像叫橘子橙子之類的。魏三公子說他既然是國姓,應是姓項。還讓他去暮雪城找甚麼人。”
顏笙嘆息,“是我家小兒。他平日裡話本子看多了,總說自己前世是個姓項的甚麼‘吧唧霸王’。”
蘇幕遮應了一聲,繼續道:“之後我回到這裡,一直想要努力工作償還修補糧倉的債。沒有人願意給我機會,沒人願意收留我做工還賬,直至遇上了大裴氏……她收留了我,但沒多久又將我趕走,對外還說我只是來這裡做做樣子。”
“所以你就自尋短見了?然後還化成厲鬼,嚇唬城中百姓?”袁思邈詢問。
顏笙替她辯駁:“不是,她是被人推下去的。當然,她影響百姓是她的不對,但即使不完美,她也是個受害者。”
“我們一件一件解決。”袁思邈道,“你跟隨顏笙上神來銅雀樓那日,我就在旁邊。當時見你和大裴氏有過節,便順手調查了一下你在這裡的往事。”
他手中幻化出一個算盤和一本冊子,轉交給顏笙說道:“那日上神和陸賀年到訪銅雀樓,我趁機混入賬房,找出了當年的賬冊。”
顏笙邊聽邊翻動賬冊,瞧見標著員工薪酬的那部分,有一頁寫著蘇幕遮的本名,旁邊備註著工時:“捌”。
一日便有十二時辰,每月卻只有八個時辰的工時,無怪乎銅雀樓對外說蘇幕遮做工還債只是作戲。
她不解地看向蘇幕遮,問道:“你當真每月只工作了八個時辰?”
“哪能啊!”蘇幕遮當即否認,託著下巴回憶道,“兩錢一個時辰,一個月我做足八十時辰,他們每月支給我一百六十錢。”
算珠滑動的清脆聲響起,袁思邈撥完算盤,淡淡道:“這裡的後廚是每時辰十錢,超出一個時辰,按兩倍工錢算。這裡的幫廚通常每週要做二十個時辰,一個月應賺八百六十六文。”
他又撥弄了兩下算珠,繼續道:“算上每月分紅,多數人至少能拿一兩銀子回去。”
這擺明蘇幕遮是被人剋扣了工錢。可她之前從未向顏笙提及此等冤屈,證明她也對此事不知情,估計手裡根本沒有憑證。
顏笙看向蘇幕遮,見她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袁思邈抬起眼皮,又道:“銅雀樓裡僱了不少拖家帶口的‘仙人’,一天總共十二個時辰,他們卻要忙十五六個時辰。他們每月只有三日休沐。一月能賺個二十兩。”
顏笙瞬間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一天最多也就十二個時辰,哪來的十五六個時辰?這分明是有些員工在造假賬,挪用了蘇幕遮等人的工時,平攤到自己頭上撈錢。
袁思邈補刀道:“有幾位恰好戶籍在永芳。昨日我回永芳一查,這些人竟然都有六七百歲了。這可是堪比彭祖的人瑞啊!我這位太守也想親自過去觀摩一番。”
顏笙跟著揶揄:“還有這麼多仙人聚集?這可是塊風水寶地,得趕緊通知天道。”
袁思邈一揮摺扇,他們面前突然出現十幾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夥計。他看向蘇幕遮,問道:“蘇娘子,這些人,你看著可還眼熟?”
夥計們皆是凡軀,這段日子被袁思邈困在幻境裡,本就心神不寧。這會兒見袁思邈對著空氣說話,還口稱“蘇娘子”,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湧上全身,嚇得急急叩首。
蘇幕遮隨手一指,“是他,就是他對外說我作戲。”
袁思邈瞅了一眼最前面的那位夥計,說道:“這是馮十九,記得他是柴浚同母異父的兄弟。”
馮十九急忙撇清關係道:“柴浚他娘改嫁了三次,嫁給我爹時就已經帶著他了!我和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只是我欽佩他為人而已。”
顏笙“哦”了一聲,淡淡道:“這般來歷,那可真是不凡!又是一位‘三姓家奴’。”
“我聽說,你是城外當鋪的老主顧。”袁思邈盯著馮十九,“聽說當鋪裡有不少稀奇玩意兒,和銅雀樓裡的陳設很是相似。”
馮十九沉默不語。
袁思邈手裡幻化出一個瓷瓶,擺在桌上:“你在外面出古董時候,曾自稱:銅雀樓一件,你一件;銅雀樓是假的,你倒賣的才是真的?”
馮十九依舊裝死。
旁邊的顏笙忽然抬指,朝馮十九放出一道靈光,唸叨著:“這凡人跟個死士似的,看來得用抱朴術才能讓他開口。”
靈光擊中馮十九後,他的目光登時變得呆滯,嘴巴微微張開,真話隨之流出:“銅雀樓早晚都是我弟柴浚的。我弟的東西就是我的,我想賣就賣。”
其他夥計聽到馮十九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詞,又看到旁邊如活死人般坐著的大裴氏,嚇得趕緊拽馮十九的胳膊勸道:“少說兩句,東家在旁邊聽著呢!”
“有甚麼好怕她的?真的東家早死透了,這就是個冒牌貨!”馮十九完全不管不顧,繼續大放厥詞,“這貨天天去買易容丹,流丹閣的丹師夢雲苓賺得盆滿缽滿。柴浚說了,等他徹底吞下銅雀樓,就帶我換個新的東家。”
“他說,流丹閣新收不少女學徒,都長得又嫩又水靈,柴浚上次路過,差點挑花了眼。”
“至於她——”他看向大裴氏,滿臉寫著不屑,“不就是小——”
袁思邈突然抬手,朝馮十九施下一道禁言術,截斷了他的話頭,轉而道:“閒話少說,把你對蘇娘子的罪行一一供述了吧。”
“是……是我兩頭騙,篡改工時,剋扣長工的工錢,倒賣銅雀樓的財物牟利。並且故意放風毀壞蘇娘子的名聲,蓄意逼死她。”
蘇幕遮與顏笙耳語了兩句,顏笙替她問道:“蘇幕遮說她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非要逼死她?”
馮十九語氣囂張:“都是柴浚的意思。十年前,蘇幕遮拿了他幾間田宅的地契,分手後他想把東西收回來,便讓我設局斷了她的生路,好讓她低價把土地吐出來。”
顏笙道:“就為了這點銀錢,便去殺人?”
馮十九道:“她知道柴浚太多秘密了,知道他是‘拆白’。柴浚想要騙取大裴氏的家產,她在身邊實在礙事。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顏笙搖了搖頭,“這等惡人,再聽下去實在汙了耳朵,不如早些交由官府。”
袁思邈思忖道:“柴浚和太陰郡李復關係匪淺,他恐怕會力保馮十九。你先將此人處理了,等李復問起來,我再以你我有‘私交’的名目,將此事大事化小。”
隨後,顏笙便叫馮十九寫下認罪書並畫押。她先將馮十九送到異地處決,又將其馮氏親眷悉數送到魏家勢力範圍內收押。
至於柴浚,袁思邈說要等今晚再行處置,那人現下正與李覆在異地,恐怕夜半三更方能回城。
處理完這些事後不久,大裴氏悠悠轉醒。袁思邈只推說馮十九犯了錯需送官,其餘細節概不相告。
至於剛甦醒的袁析,袁思邈依舊委託大裴氏照顧,並未將其帶離。
顏笙作為袁析的妻子,自然不放心大裴氏。她私下對袁思邈問道:“你不覺得這大裴氏有些古怪?”
袁思邈不以為意:“但凡能喘口氣的事物,總有古怪的一面。我認為……她的問題尚在可控範圍內。”
“她並非裴天驕。”顏笙直接挑明。
袁思邈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我何曾說過她是天驕?”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收回目光,“此事不必再議。你放心,她斷不會害袁析。”
他摺扇一合,又道:“我尚有要事,顏笙上神,我們晚上再會。”
*
離開銅雀樓時正值午時。
冬日的陽光雖不烈,顏笙仍撐起了一把傘,傘下若隱若現著蘇幕遮的身影。
顏笙嘆息道:“真會有丈夫不在意自己的妻子被頂替?”
蘇幕遮搖搖頭,“這其中定有蹊蹺。保不齊是那男人變了心,又或者是圖謀大裴氏的家產,對眼前人的真假根本不在乎。”
顏笙想起袁思邈對大裴氏的躲閃,心知他擺明一早就看出大裴氏有問題,只是出於某種緣由不能戳穿。
她正思索間,傘柄已被蘇幕遮奪入手中。蘇幕遮拉著她,徑直往神廟的方向走去。
見傘被蘇幕遮拿走,顏笙也知道凡人瞧不見她,怕一把雨傘在青天白日下懸空而行太過詭異,趕忙緊隨其後進了神廟。
凡人總以為鬼魂懼怕神廟,實則廟裡的精怪鬼魂最多,不是求神仙保佑自己儘早投胎,便是想沾些靈氣輔助修行。
蘇幕遮大搖大擺地進了天后廟。進殿後,頭頂的陽光被重簷遮擋,她才把傘還給顏笙。
顏笙掃了一眼門上掛著的感謝條幅,盡是些謝子顏娘娘送子的,便納悶道:“你也要求子?”
“我是個鬼,求甚麼子?鬼谷子嗎?”蘇幕遮笑了笑,隨即正色,點燃香火對著子顏神像虔誠三拜,將香插進爐中。
蘇幕遮在心中默唸:“顏笙上神幫了我這麼多,我總得為您燒幾炷香。”
話音剛落,神像後方走出一名女子,相貌竟與顏笙一模一樣。
子顏打了個哈欠走近二人,“總算來了個不求子的,不過這拜的好像也不是我。”
顏笙問:“你怎麼出來了?”
子顏答道:“看熱鬧。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柔梔仙子,今日大清早把我叫起來,讓我去她的廟裡瞧瞧。我看過你的記憶,你與她也算熟稔。”
“有些交情。”顏笙立刻聯想到冒名頂替的小裴氏,忙問,“柔梔仙子也在廟裡?上次去韶華境未曾見到她。”
“不在。”子顏搖了搖頭,“她向來神出鬼沒,前些年徹底沒了蹤跡。只是偶爾入夢喚,交代我去她的廟裡,幫她那些‘小羊羔’迷途知返。”
顏笙道:“你一個人照看兩座廟?”
“那倒不至於。這裡的事多數她自行處理,一些需要她現身的事,全都委託我和滿月共同處理。滿月昨晚太累了……”子顏語塞,臉色微紅,乾咳兩聲繼續道,“總之今日我來當值。你要不要也去她的廟裡轉轉?”
顏笙點頭應允。
子顏抬手施下隱身咒,三人一同走出天后廟。不遠處,柔梔仙子廟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熟悉的曼妙身影,正緩緩步入廟門。
蘇幕遮揉了揉眼,“我沒瞧錯吧?那是大裴氏。”
顏笙眉頭微蹙。
蘇幕遮詫異道:“我記得大裴氏從不拜神。以前花朝節全城祭拜柔梔仙子,唯獨她從來不肯拜。”
子顏聞言笑道:“這有甚麼奇怪的,我也不拜我自己的天后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