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醉鬼(三)
顏笙眯起眼睛,餘光偷覷一眼窗外探頭的腦袋。陸賀年順著她的目光,也朝窗外望去。
外面的女子假裝偏過臉,假惺惺地敲了敲門。
陸賀年戳穿道:“裴掌櫃,在外面看了這麼久,現在才想到敲門。”
女子推門,緩緩進屋。
顏笙連忙起身,站在陸賀年身後,打量來人的臉。這女子半披著長髮,額頭蓋著細碎的劉海,容貌與裴天驕九成相似。
陸賀年向顏笙介紹道:“這位是銅雀樓的樓主裴夭矯,外面人都喚她作大裴氏。 ”
顏笙瞳仁微擴。
大裴氏?這不就是蘇幕遮說的殺身仇人?
她感覺腰部突然有點癢,躁動不安的蘇幕遮在裡面活動。
不行,蘇幕遮不能出來。陸賀年在旁邊,像她這等孤魂野鬼出來滋事,怕不是要被打到魂飛魄散。顏笙扶了扶腰帶,按下躍躍欲出的蘇幕遮。
大裴氏見顏笙遲遲不語,當她是怕生,便拉過她的手,柔聲道:“原來這位就是陸郎君常掛嘴邊的妻子,生得可真是仙姿。”
“對了,都是熟人,叫得這麼生分做甚麼。況且另一個裴氏已經死了,也沒有區別的必要了,以後就叫我裴氏吧。”
顏笙瞥向裴氏,對方雖笑得親切,卻讓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陸賀年又介紹顏笙的身份,“這位是……內人子氏。”
他說著摟住她的腰,指尖探上她的腰帶,倒是沒有胡亂摸索,似乎正朝蘇幕遮藏匿的位置探去。這分明已經覺得蘇幕遮的存在,想要她揪出來。
顏笙用餘光觀察對面,似乎對面的目光也在腰帶上。
她趕緊捂住腰帶,另一手拍開陸賀年的手,以一種極為嬌俏的語氣說道:“你不該在外頭也這般猴急,這裡還有人在呢。”
大裴氏撇開視線,搖了搖頭,然後吩咐婢女離開。等屋內只剩他們三個,她又開口:“這位娘子竟然是子姓,可是玄鳥國的遺孤?”
顏笙點頭。
大裴氏看向陸賀年,質問:“現在群雄爭霸,怎麼,你娶了玄鳥遺孤,是想借著玄鳥的旗號,在亂世裡分一杯羹?”
陸賀年盯著顏笙,說道: “這是我的妻子,怎捨得讓她做棋子?”
“哦。”大裴氏感覺被秀了一臉,沒好氣地看陸賀年。
陸賀年話鋒一轉,問道:“最近那位袁思邈可還有來尋你?”
大裴氏隨意回答: “沒有。他許久未來過銅雀樓了,上次見面還是三個月前。”
顏笙疑惑地看向對面,大裴氏心虛地錯開視線。
擺明是扯謊,剛才她在樓下才見過袁思邈。不過,陸賀年找袁思邈做甚麼?
顏笙自以為看得透,沒有插嘴,只微微點頭。
陸賀年見她沉默,便問:“你今日來這裡,也是來找袁思邈?”
顏笙想了想,“是來尋裴娘子。”她轉頭問大裴氏:“你可認識蘇幕遮蘇娘子。”
“認識,她已經走了十年了……可憐的遮兒……”說著說著,大裴氏居然捏起袖子哭起來。
哭了足足一炷香,她的哭聲才慢慢停下。她打了個嗝,一口茶一口茶往下灌。頂著哭紅的眼睛,看著極為可憐。
顏笙有些心軟,看旁邊陸賀年無動於衷,便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大裴氏。
大裴氏接過帕子擦淚,哽咽道:“她的死也有我一份責任。”
“誒?”顏笙與旁邊陸賀年對視一眼,想起蘇幕遮也指認大裴氏是兇手,便問:“為何要這麼說?”
大裴氏道:“當初蘇幕遮有心攀附魏家三公子,沒想到那魏三公子是孬種。騙財騙色不說,自己闖了禍,竟叫她背鍋,最後還將她始亂終棄了。”
“放屁。魏家何時騙財騙色了?”
顏笙腰帶裡鑽出一陣煙,轉頭一瞧,蘇幕遮站了出來。
蘇幕遮氣勢洶洶,指著大裴氏罵道:“少假惺惺的,我當初與你說過,是柴浚逼我侍酒。魏三公子只是路見不平,無意間解救了我。我們之間並無私情。”
顏笙盯了大裴氏片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張臉雖像裴天驕,可她對蘇幕遮的抗議卻毫無反應,像極了一個看不見鬼魂、也聽不見鬼聲的普通凡人。
大裴氏低垂著溼潤眼睫,繼續說道。
“後來蘇幕遮窮困潦倒,還想著去找魏家。那時袁家和魏家還是交好的兩家人,她發現袁思邈常來我這兒,便總盼著他替自己引薦。”
“可魏家遲遲不肯見她。後來魏三公子成婚,她一時想不開,就此了斷了性命。”
“早知道如此,我當初就不該讓她見袁思邈,平白給了她希望,又給她絕望。”
“一派胡言。”蘇幕遮上前去拽大裴氏的領子,卻被一道光障彈開。她急急對顏笙解釋,“她在撒謊,我才沒有想不開!我那是去找袁刺史借錢而已!”
顏笙忽而發問:“我記得,魏三公子兩年前才成婚,魏二公子也是在那之後成婚的。可蘇幕遮離世,算一算也有十年了吧?”
大裴氏聞言,眼圈又紅了,“我可憐的遮兒啊,她竟誤信謠言,以為魏三公子成婚了,對她絕無可能,這才一時看不開……唉。”說罷,她哭得愈發梨花帶雨,任誰看了,都要以為她是真心為蘇幕遮之死傷懷。
“哭得像個戲子似的。”蘇幕遮戳了戳顏笙,又指指桌底:“別信她的眼淚,那是滴的眼藥水。”
顏笙垂眼向下一瞥,果然在大裴氏袍角下,看見一隻小瓶子半露著。
陸賀年順著動靜轉頭,看向蘇幕遮。蘇幕遮對上他的視線,渾身猛地一抖,立刻把手縮回兩袖,身子如煙般從空中散開,重新藏回顏笙的腰帶裡。
顏笙覺得腰間有點異樣,低頭瞧見陸賀年的手指搭在上面,指尖有淡光點點,似乎在腰帶上加了一道法。
那腰帶頓時收緊,把蘇幕遮封印在腰帶中。
腰帶收縮,緊得顏笙忍不住抽了一口氣。
陸賀年覺察到了,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先忍忍,回去之後我替你解開。”
“咳——”對面大裴氏突然被水嗆到。
顏笙抬頭,趕忙詢問,“怎麼了?”
大裴氏搖搖頭,頂著一張酡紅的臉頰,眼睛四處亂瞟,眼神無處安放,只說道:“沒事。要不我先出去,你們兩個該辦事辦事,有甚麼事回頭再聊。”
陸賀年說道:“不必了。天色已晚,我帶著子氏先回去了。改日再來叨擾。”
外面夕陽未落,跟晚還差得遠。
兩人離開銅雀樓,走到大約百步,來到人煙稀少的死衚衕。陸賀年突然招來雲彩,把顏笙托起來。他也坐上雲朵,操縱著雲朵往剛才的方向飛。
雲彩回到銅雀樓,陸賀年指了指銅雀樓的方向。顏笙眯著眼睛一瞧,瞥見後廚有道人影徘徊,竟然是藏著的袁思邈。
陸賀年解釋道:“袁思邈躲著我,裴氏給袁思邈打掩護。”
顏笙忽而問道:“那裴氏可是柔梔仙子裴天驕?”
陸賀年道:“應該不是。這位袁思邈並不屬於這世界,或許裴氏是他那個世界的柔梔仙子。這兩個外來者,把逝水世界攪得烏煙瘴氣。”
顏笙小聲嘟囔道: “這兩口子本就是出名的樂子人。”
她剛說完,卻看陸賀年緊緊盯著她。突然意識到一個事情,她也是其他世界穿過來的外來者。
看陸賀年的樣子,似乎對外來者敵意很深。而且她現在還佔用人家妻子外殼,若是被發現,可能不會有甚麼好果子吃。
她也得謹慎些,免得被他看出來自己也是其他世界的人。
顏笙忙明知故問:“為何會猜測他們是外來者?”
陸賀年表示:“裴夭矯渾身毫無神性,應該只是凡人。我又查了凡人的生死簿,也根本沒有此人存在。也就是說,裴夭矯或許是外來的凡人,又或者異世界投胎到這裡的凡人。”
“袁思邈擁有極強的法力,應該是神仙無疑。但韶華境沒有這位神仙在錄。之前懷疑過會否是散仙,或許是未在名錄登記的。這須等我調查一番再說。”
“這麼小心謹慎,是你打不過袁思邈?”
“打得過。只是不想打草驚蛇。”
“是你膽小。”顏笙瞥著他,滿眼的不信任。
“這是穩健。”陸賀年卻答。
“膽小。”
“穩健。”
“膽小。”
“穩健。”
……
日落時才回到使節館舍。兩人鬥嘴一路,誰也沒分出勝負。顏笙靠著胡攪蠻纏,總算把陸賀年的注意力從平行世界上面轉移。
顏笙先入她後院的書房,屏退了書房裡伺候的僕人,陸賀年跟在後面進屋。她進來後還沒坐好,便指了一下腰帶,“你快把蘇幕遮放出來。”
陸賀年未有動作,卻道:“你可知道蘇幕遮並非真名。”
顏笙道:“怎麼,解開封印還需要她的真名?”
陸賀年道:“不需要。她原本是虢姓,你該是熟悉的。”
顏笙皺眉不言。
陸賀年忽而問道: “剛才在銅雀樓裡,我聽到蘇幕遮說她是被人所害,並非自尋短見。這令我忽而想起來另一件事。”
他手中出現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命書。他翻了幾頁,扯下其中一頁,遞給顏笙。
這書頁上記載著這個世界裡所有發生的故事,其間出現的名字皆是這世界真實存在的姓名,但與現實中的發展走向存在偏差。然而,書頁上的記載卻與她曾夢見的甄延生前世不差一字。
陸賀年提醒道:“蘇幕遮被魏節納為側室,恢復了原本的虢姓。而魏險在蘇幕遮的幫助下篡位,後將其妻甄氏賜死,奪其子強行過繼給虢氏,並將虢氏立為皇后。”
這裡面所說的被賜死的甄氏,說的就是顏笙。
顏笙故作不知,推測道:“你的意思是,是甄延生殺了蘇幕遮?她確實是唯一有行兇動機的人。”
“又在說胡話。哪有自己指認自己是兇手的?”陸賀年早已看穿顏笙就是甄延生,又繼續道:“魏家袁家此消彼長。魏險登基,便意味著袁家失勢。銅雀樓那對男女若也能預見這點,一定會提前剷除魏節的臂膀。”
“也對。”顏笙敷衍地點頭,然後指了指腰帶,示意陸賀年替蘇幕遮解封。
陸賀年卻抽走顏笙腰帶,見顏笙雙手按住腰帶一端,企圖阻止他帶走,便說道:“殺你的兇手,還是交給我保管,免得你報私仇。”
腰帶一解,顏笙的裙子都要鬆垮下來。
幸好陸賀年不是個沒良心的,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條繩狀仙器,幻化成腰帶,纏在顏笙腰間。
陸賀年介紹:“它原本是一條鞭,也是你韶華境的法器。你上次離家後,連法器都落在了家裡。這次總算是物歸原主了。”
說完這話,陸賀年才離開房間。
顏笙坐在床邊,端著這仙器檢視,發現這法器怎麼有點像自己的法器束三生,不過她的束三生還在自己的兩儀袋裡躺著。
“束三生。”她輕聲喚了自己仙器的名字。
兩儀袋裡的束三生突然鑽出來,乖巧地纏上了她的左手手腕。
陸賀年給她的那個仙器鞭子,忽然也亮起金光,像一條蛇似的纏繞顏笙的右手手腕,貼著她的手背蹭了蹭。
顏笙食指輕碰右手纏繞的鞭子,那鞭子沒有絲毫抗拒。
這可太奇怪了。
她又不是子顏,而是異世界的顏笙。為何認了主的法器為何還能聽從其他主人的號令?
會不會,需要擁有重生記憶的甄延生,其實就是這裡的子顏。
那麼,子顏跑到哪裡去了?
顏笙忽而想起陀鈴火淵囚禁自己的陸賀年.....
糟了,會不會子顏被另一個陸賀年囚禁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