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醉鬼(二)
清湯大老爺顏笙聽完此話,登時愣在原地。
甚麼情況?陸賀年與她糾纏多年這沒錯,可成婚是哪朝哪代的事?當初明明是他說她是前朝遺孤,不能公開他們的關係。
她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怕是把那道被他兩個弟弟攔下的封后遺詔,當成了他們兩人正兒八經的婚書。
想到這裡,她不免生出幾分怨念,但也懶得和他計較,只淡淡來一句:
“你確實有錯。”
沉默良久後,陸賀年才緩緩開口:“聽說了袁家的慘劇。她如今,已是煢煢一人。”
“……一個人?”顏笙赫然呆住,才想起早上守衛也提過袁家被滅門。
難道袁思邈和元沁雪也遭了難?
不對,那兩位是帶著法力來到的逝水世界,兩人渾身法力又不是豆腐做的,死不了。多半是已經找到裴天驕,一家三口回桃源境去了。
這不是更完蛋?
她連袁思邈是怎麼回桃源境的都還沒問,現在莫非真要困死在這個鬼地方?
顏笙顧不得多愁善感,眼下得想個辦法茍全小命。這地方廟小妖風大,她得找個大腿抱抱。她突然看向陸賀年,扯了扯他衣角,軟下語氣詢問: “你缺搭夥的嗎?”
話音剛落,一陣風把破舊窗紙吹得啪嗒落地。
陸賀年掃了眼那摔得粉碎的窗子,說道:“還不收拾行李?隨我到桑榆城的行館。”
……這是答應了?
顏笙長舒一口氣,趕緊去拿包袱,把桌上的蠟燭也順手吹滅塞進去。
陸賀年挑眉:“公主從小到大都要用最好的,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儉持家了?連燒到半根的蠟燭也要帶走?”
“這可不是普通蠟燭。”她將蠟燭舉給他看,“你瞧,大冬天燃到三更半夜也不見變短。”
陸賀年警覺道:“這麼說,裡面藏了東西?”他使出搜魂術,欲把這裡面的靈魂揪出來。顏笙眼疾手快,拂去這道法術,又迅疾地將蠟燭塞回包袱。
“別較真,我能處理。” 她頓了頓,又道:“明天勞請你替我把這客棧買下來,翻修一下,日後我們的人也可以安插在此。””
陸賀年點頭應下。
*
兩人過了半個時辰就到了行館,陸賀年本身也有法術,兩人趁夜動用法術,省下不少趕路時間。
路上閒聊幾句後,顏笙才察覺到不對勁:這個陸賀年,似乎不是她那個身在陀鈴火淵裡的老情人。
兩人無論從性情還是經歷,都有很多處對不上。
這裡的陸賀年,從未墮入陀鈴火淵。在人間經歷過漫長而完整的一世,死後神魂飛昇韶華境——也就是這裡的桃源境。而他和子顏在逝水和在韶華兩界,都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陸歸年和子顏壓根就沒私情。
顏笙越聽越糊塗,便多問了幾句。
興許是被她問得煩了,陸賀年後面乾脆閉口不答。
行館裡燈火全熄,館內所有人都已經睡下。陸賀年帶她到最深那間廂房,進門就施法點亮了裡面所有的火燭。
顏笙困得打了個哈欠,卻越想越心虛。
大半夜的點甚麼燈,總該不會是要……徹夜長談?
或者是,小別勝新婚?
畢竟在這個世界,陸賀年和子顏是貨真價實的夫妻。子顏因為不明原因,離家出走多年,現在這麼一回來……
是不是得床頭打架床尾和?
想到這裡,她心裡狂敲警鐘,一溜煙跑進屋,反手把門推上:
“不早了,郎君也早點休息吧。”
“顏兒?”陸賀年眉頭皺起,見門即將合上,突然伸手擋住門縫,不過顏笙關門動作更快,“啪”地一聲把他關在了外頭。
門板震了兩下,敲門聲持續一陣,又漸漸遠去。
顏笙這才鬆了一口氣,將門閂插上,取出包裡的蠟燭,悄悄溜到套間,在書桌前坐下寫字。
蠟燭點亮的瞬間,四周生起一層薄霧。
一位紅衣女子從薄霧中顯現出身形。她面容悽楚,額頭有一道裂口,仍淌著粉白色的腦漿和血液混合的液體。
顏笙指尖伸進發間,撓了撓頭髮,抬了眼皮,懶散地端詳著紅衣女子,說道:“蘇幕遮,今晚是非要打攪我休息了?”
紅衣女子蘇幕遮冷冷地看著她,“你不怕鬼?”
“這世上,我只怕三種事物:惡人、惡鬼和惡神。”顏笙說道:“像你這樣的鬼,看我蠟燭倒了還替我扶起來滅火,哪裡會是惡鬼?”
她邊說著把手中的稿紙一疊,施了一道法,那稿紙瞬間變成一顆她在桃源境種的荔枝。
她剝開了荔枝皮,將晶瑩剔透的荔枝交給了蘇幕遮: “這是見面禮。你若想與我交個朋友,那就快點收下。”
她聞見那荔枝的香甜,毫不猶豫地接過,連同果核一併吞下。須臾間,她覺得頭上的十年老傷有點疼。
她揪著顏笙衣領,長長的指甲貼著顏笙的脖子,說道:“你對我做了甚麼?我都做鬼了,為何你們還是不肯放過我?”
顏笙推開蘇幕遮,又幻化出一枚銅鏡在手,鏡面對著蘇幕遮。
蘇幕遮低下頭,她知道如今自己相貌猙獰,不忍去看,便用袖子去擋。怎料顏笙偏把鏡子往她眼前送,她這才不得不看向銅鏡。
待到她看清鏡中自己時,不禁愣了一瞬。
鏡中女子雖著紅衣,但面容氣色紅潤,神采明媚而富有朝氣。這種模樣,她在撞糧倉那夜之後,就再沒見過。
蘇幕遮怔住,久久無言。
顏笙將銅鏡遞給她,又替她理順散亂的頭髮:
“這是我的見面禮。可還喜歡?”
蘇幕遮悽然道:“全世界都唾棄我,求神拜佛也無人應。走了十年,才盼來這麼個神仙。”
顏笙道:“你不該自尋短見的。神仙來了也沒用,你只能到陽壽終了那日才能轉生。”
蘇幕遮嘆了一口氣,“不跳下去的話,生不如死。債主堵門,說是把我賣到軍營裡做軍妓。我們城裡原本有個唱戲的小裴氏,就是得罪了達官貴人,被送去做了軍妓,最後死在軍帳裡。這樣還不如就此下去了,一了百了。”
顏笙眨了眨眼,“欠債?不是聽說柴浚替你賠償了災民?”
蘇幕遮突然擰起眉頭,怒道:“都怪銅雀樓的掌櫃大裴氏。”
“柴浚原來說看在我們既往情分,先替我先還了錢,以後有錢了慢慢再還。我便去銅雀樓做後廚學徒,在那裡謀了一份差事。”
“沒想到柴浚找到了我,威脅我離開銅雀樓,並且要求我半年之內還清債務,否則賣到軍帳裡。”
顏笙道:“你確定是大裴氏的錯?逼債和逼你離開的不是柴浚嗎?”
蘇幕遮深深吐了一口氣,看似懊悔萬分。
“大裴氏是河東裴氏的後人,家中財產頗豐。坊間都傳柴浚鐵了心想做大裴氏的面首。我當時擔心大裴氏,便好心提醒她。沒多久柴浚找上門,這肯定是大裴氏說出去。”
“等等。”
顏笙聽到此處,捕捉到一些異樣:“且慢,你方才說小裴氏是軍妓,卻又說她姐姐大裴氏出身河東貴族、財產頗豐。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蘇幕遮搖頭,“二人並非血親姊妹。大裴氏本名裴夭矯,謊稱自己有兩萬歲,戲稱是我們大夥的老祖宗。大家給她起個諢號叫‘大裴氏’。”
“小裴氏原是戲班花旦,真名無人知曉,常演《奉天傳》中的柔梔仙子。據說那位仙子本姓裴,她便自取藝名裴地謙。城裡人為區別大裴氏,順口喚她小裴氏。”
蘇幕遮接著道:“小裴氏命途多舛,先被都城的貴人納為妾室,後又觸怒對方,被髮配軍營充作軍妓。而大裴氏雖未嫁人,卻有位蕙州高官在背後撐腰。”
她一提起大裴氏,總是嗟嘆連連。“大裴氏原本是個好的,不顧流言蜚語收留了我,對樓裡的人也算寬厚。自打傍上如今這靠山,整個人都變了——又壞又作,對樓內侍者動輒打罵,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
蘇幕遮雖未有明說,顏笙卻聽得出來,她嘴上對如今的大裴氏頗多微詞,話裡話外間難掩對過去那人的懷念。
耐不住蘇幕遮唆使,顏笙答應蘇幕遮轉日會親自去銅雀樓拜訪大裴氏。
到次日卯時,顏笙起床。聽僕人說,陸賀年和圓胖橘聚到一處議事,顏笙心說正巧可以早些出府拜訪銅雀樓。
顏笙帶了幾名婢女前往暗香城。
銅雀樓乃是暗香城名頭最盛的飯莊,約摸有五層樓。最下面有個舞臺,有排練好的歌舞表演,舞臺下方圍著密密麻麻一圈人。
看著這客棧的結構,倒是有點像桃源境的百花宮。顏笙那時候檢閱節目時,就常租用百花宮一層的舞臺,記得當時租金是一日五十靈石。
蘇幕遮跟在顏笙身邊,由於她是靈魂狀態,除卻顏笙外,沒有人能看見她。蘇幕遮趕緊拉了她兩把,指了指後廚的方向, “後廚有個大人物。”
顏笙看向隱藏在空氣中的蘇幕遮,搖了搖頭:“去那裡又能撞見甚麼大人物?”
“撞見甚麼大人物?”男子的聲音響起。
聞聲,顏笙回頭瞧,見是好久不見的袁思邈,便是驚呼:“竟然沒死?”
袁思邈走近,疑惑地看向顏笙: “我們是神仙,如何會死?你當人人都是陸歸年嗎?”
顏笙將蘇幕遮收回隨身攜帶的蠟燭裡,又壓低聲音,以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外面盛傳袁家全家被魏節滅門,頭顱掛在都城的城牆頭。看來是謠言了……”
“不是謠言。”袁思邈截道:“思齊全家是被判決當眾梟首了。至於思禮,魏節也說是全家被斬殺,但宮中的探子說,思禮被軟禁在雀臺。”
“啊,”顏笙不禁感慨,“雀……雀臺……他們兩個也能成婚嗎?”
袁思邈僵了一下,詭異地看她一眼:“想到哪裡去了,比沁雪還不上道。”
“沁雪也還活著?”顏笙問。
“你說我的義子袁慶?她還活著,不過……”袁思邈欲言又止。
顏笙突然想起來,元沁雪在這裡是女扮男裝,袁慶是袁思邈替她起的假名,不過在這裡他們兩個需要這麼遮掩嗎?
她道:“沒錯,是慶堂兄。她活著就好。”
袁思邈扇子指向二樓角落處一間上房,說道:“這裡不方便談,去那裡說。”
兩人進了包廂,還沒坐熱乎,忽外面進來一僕人,在袁思邈耳邊耳語幾句。袁思邈和顏笙道了一聲歉,便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顏笙並未急著離開,她走到窗前,抬手敞開窗,幽幽一股冷香飄進來。
這間房視角著實不錯,既看得樓中央的舞臺,又不至於被樓下行走的人群遮擋視線,悠揚的曲調傳來,伶人隨樂聲跳著曼妙的舞,賞心悅耳。
顏笙指尖輕釦窗框,眺望著遠處。
蘇幕遮靠在床頭,低聲感慨:“不愧是老色胚精選。這窗子視角好,床鋪也軟乎乎的。”
顏笙皺眉:“袁思邈哪裡是老色胚?他在我們那世界時候,為他妻子守身幾千年,從不去風月場所。這次過來銅雀樓,估計也是要事。”
“你還不知道吧?大裴氏的姘頭就是他。”蘇幕遮不由得感慨,“大裴氏自打認識了他,沒多久就變壞了。肯定是被他帶壞的。”
顏笙質疑道:“袁思邈平時就喜歡煉丹,煉丹還能帶壞別人?”
“誰知道練的是不是五石散?他和大裴氏相識,不就是因為他的斷袖養子給人下藥,被大裴氏逮個正著……下樑不正上樑歪。”蘇幕遮不屑道。
顏笙聽罷,想問蘇幕遮是怎麼回事?
蘇幕遮卻縮回了顏笙的腰間:“有人來了,我先溜。”
一道人影移到窗前,正好遮住顏笙望向舞臺的視線。顏笙抬眼,闖入視線的竟然是陸賀年。
陸賀走進包廂時,她已取茶壺重新煮水。
待火燒起來,顏笙用閒談般的語氣說道: “你平日就是這麼放心不下我?”
陸賀年淡聲道:“你都來了這種地方,我能放心?”
“哦。你跟蹤我?”顏笙道。
陸賀年微眯鳳目,沒有否認。
顏笙看了一眼陸賀年,握著火鉗隨意一提:“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離家出走,是因為你把我看得太緊?”
話未說完,一股力道陡然從腰間收緊,將她拽入陸賀年懷中。
顏笙自然不肯就範,她又不是這世界的子顏,根本不是這男人苦苦尋覓的妻子。況且她對另一個世界的陸賀年,已經心死大半了。
她說道:“你先放開我,這裡有人。”
陸賀年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尋找甚麼,眼底劃過失望,隨即放下了她。
顏笙餘光瞥向視窗,有位女子伏在窗邊,似在偷瞧他們兩個。
那張臉極為眼熟。
像極了……失蹤多年的裴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