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醉鬼(一)
顏笙一愣,猛地掀起車簾,一眼便望見那人站在馬車附近。
他約莫八尺來高,膚色蒼白,身形瞧著有些眼熟。顏笙躍下馬車,走近幾步,對上那雙鳳眼時,忍不住脫口而出:“賀年?你怎麼也在此處?”
那人並未應答,只淡淡掃她一眼,目光卻古怪地落在她身後那隻圓胖橘貓上。
圓胖橘聽得“賀年”兩字時,顯然也是一驚,與那人對視一瞬,隨即轉向顏笙介紹道:“爹,忘了跟你說,這是我在鶴衝山認的小爹,名叫陸藏。”又向陸藏道:“這位是我原來世界的爹,顏笙。”
陸藏唇角微揚,似笑非笑道:“還當你姓甄呢。”
他笑意溫和,表面人畜無害,比她記憶裡的陸賀年少了些陰戾,多了些世故。顏笙看著他的笑容,後背一涼,心道這人怕是知曉她的來歷,只是未點破罷了。
“怎會呢。”顏笙面上不顯,只對圓胖橘道:“既然已到暗香城,我們就此別過吧。”
圓胖橘還想挽留:“爹,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如先同我們去使節館舍,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顏笙思忖片刻,搖頭道:“你們皆是要成大事的人,而我只想偏安一隅,不願意拖累你們。”
陸藏輕笑,他也知顏笙正話反說,哪裡是她不想拖累他們,是怕被他們這幾個反賊拖累。可她自己的身份也不那麼清白,甄氏飛昇的事傳遍了十里八鄉,甄氏烏鴉卻笑墨水黑。
於是陸藏揶揄道:“倒也是。說不準何時惹來殺身之禍,腦袋懸上城頭。”
圓胖橘斜覷一眼顏笙,小聲嘟囔:“腦袋掛牆頭的……不也只有陸析嗎?”
顏笙泰然自若,含笑看著陸藏:“既然陸公子惜命,不如歸順魏家。魏司空惜才,凡有本事者皆招入麾下,賜予一官半職。”
她頓了頓,聲音透著不屑:“你可得趁早,正好謀個……”
“全屍。”
陸藏聽罷,眼底微動,似想起甚麼:“這倒是個辦法。聽說魏家公子皆傾慕甄氏女子美貌。若再獻上一名甄姓女子,效昭君出塞,或可保江東一時安寧。”
顏笙聽得心裡窩火,面上仍笑吟吟:“我幼時曾遇一修士,自稱遊歷三界。他說幽冥之處有位陸公子,貌冠三界,神鬼皆難抵擋。聽他描述,倒與郎君有幾分相似。不如郎君自請獻祭,舍小我而全大義,也算維護三界太平。”
陸藏笑意未減,不緊不慢地回應:“甄娘子的事,怎的倒讓顏娘子著了急、動了氣?”
顏笙悄悄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哪有著急動氣?這是誇公子金玉在外。”
圓胖橘見兩人言語間針鋒相對,再不阻攔怕是要起爭執,忙插話道:“既然陸公子也到了,咱們不如先動身去見許城主。爹,您能否先去隔壁蓬萊酒樓等候?”
他說著遞給顏笙一些銀兩,又低聲囑咐了幾句。
顏笙也不推辭,接過銀兩道:“那好,圓胖橘,後會有期。”說罷便轉身離了隊伍,暫與他們分別。
暗香城處於江東要地,雖說此時代的人族活動區域裡,北方較南方富裕,但暗香城即便放在北地也依舊不容小覷。
街道兩側小攤林立,攤位上的商品琳琅滿目,叫賣聲不斷,四處都是繁榮的煙火氣息。顏笙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見“蓬萊酒樓”的牌匾。
顏笙剛進門,便對櫃檯夥計丟下一錠碎銀,說道:“要一間上房,最好偏僻點的角落間。”
客棧裡有客人竊竊私語:“偏僻的房間,趕著投胎嗎?”
夥計斜睨了她一眼,卻把銀子推了回來,不懷好意地打量她,說道:“姑娘,你這身邊沒有侍從,也沒有男子同行,瞧著就不像正經人家吧?
顏笙道:“我是來投奔親人的。家人在蕙州郡居要職,明日我就要到永芳縣。”
“蕙州,袁家的地盤;永芳縣,蕙州的治所。”夥計陰陽怪氣,“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是來投奔蕙州刺史袁思邈的?”
顏笙嗯了一聲,應道:“是他。”
“少吹牛。”夥計揮手招人將她請了出去,斥責道:“這酒樓是正經地方,不是下九流都能進來的地方。滾出去,別影響本店名聲。”
顏笙愣了一下,這該死的逝水世界,對女子向來不友好。生氣歸生氣,她倒也不敢當眾施展仙法,免得回頭被人當作妖物拖去問斬,只能悻悻離開。
但這裡到永芳縣,無論如何也要走上三日,今晚總得找個落腳的地方。
於是她去了附近幾家客棧,無論客棧貴賤,全都對她避之不及。
顏笙愈發煩悶。
路過一個生煎攤,小販正叫嚷著:“剛出爐的包子,一文錢三個——”
顏笙走過去,道:“老闆,給我拿三個。” 說著,她掏出三枚銅板。
小販給她找零,退回兩文:“許是姑娘聽岔了,一枚銅板三個包子。”
顏笙不肯收回多出來的兩文,說道:“多出來的您收下吧。”
“小人謝客官。”小販笑眯眯地摸著銅板。
“對了,”顏笙話鋒一轉,“這裡為甚麼獨身女子租不到客棧?”
小販嘆了一口氣:“還不都是因為冠軍樓的蘇幕遮蘇娘子。”
顏笙聽到這個名字,不禁豎起耳朵:“蘇幕遮?名字倒像個女官。”
“女人怎能做官呢?玄鳥國不就是聽信婦人言才亡的嗎?”小販反駁道,“那冠軍樓是秦樓楚館,蘇幕遮也是奴籍。”
顏笙思索了一下:這裡的歷史,似乎和她作為子顏時的記憶並不相符。玄鳥被討伐,不是因為神尊強納她為神妾嗎?陸賀年征討玄鳥時,打的旗號也是玄鳥背信棄義,單方面毀約。
混沌界的史書覆盤此事時,玄鳥滅國歸因於其信仰立場,他們不該將人族權益置於神族之下,將人視為替神族的芻狗。這裡玄鳥亡國原因,怎麼變成了聽信婦人言?
顏笙反唇相譏:“這話說的,好像男人就算無遺策似的。我有個朋友,是玄鳥末代國君子幽的後裔,她說是因為信仰衝突。”
“小人倒聽蘇娘子也這麼說。”小販搖頭,“不過,蘇娘子是卦師,專替人看相占卜,她佔過玄鳥,說這事另有隱情。還說甚麼,奉天的國君都帶著玄鳥的血統,其實玄鳥從不算真正滅國。”
顏笙點點頭,“那她算得還挺準。”
“可不是嘛。蘇幕遮自小在鳳來閣長大,很早就顯出占卜天分,後來被冠軍樓重金聘走,成了那裡的紅人。”小販繼續道。
顏笙納悶:“既然如此,為何如今百姓避之如蛇蠍?”
小販嘆息道:“後有一日,蘇幕遮醉酒,半夜駕著馬車撞破了城東糧倉。那倉門被撞出一個大口子,許多剛收上來的新糧灑了一地。”
“這一撞,等於毀了整批新糧,百姓被迫重新繳糧。”
“蘇幕遮逃出城外,冠軍樓老闆柴浚出來賠償百姓,向太陰郡守李復借了新糧,又自掏腰包請人修補倉門。”
顏笙道:“這聽著耳熟,像魏司空家三公子的軼事。聽說他當初帶了個女子回家,又被魏司空趕了出去。”
“就是她啊。”小販承認,“半月後,她回到暗香城,卻也丟了冠軍樓的差事。她不知悔改,仍終日買醉,也不再替人占卜。後來變賣祖宅,日子過得窮困潦倒。”
“十年前八月初八,她穿一身紅衣,從九層高樓跳了下去。那一夜,全城燈火齊滅。”
“這聽著有點慘淡......”顏笙接了一句,穿著紅衣自盡,怕不是有冤情想要化身成厲鬼復仇?她想到這裡,都冷出雞皮疙瘩。
正常人聽到這裡,難免會心生憐憫。這是顏笙的想法。可惜,她忘了這裡是逝水世界。
“……這酒鬼,自己想死也就罷了,還要給別人添晦氣。”小販冷笑,一陣寒風吹過,他張望左右,僅存的半點憐憫都被吹散了。他繼續道:“她死那夜,暗香城內所有客棧燈火齊滅,風裡夾著哭聲。那客棧自此成了凶宅,沒人敢住,就這麼執笠了。你說晦氣不晦氣?”
“這糧倉跟紙糊似的,一撞就碎?怕不是施工時候偷工減料了?”顏笙蹙眉,“還要全城重新交糧?怕不是太陰郡守李復和柴浚合演的一齣戲。”
突然一枚石子飛來,砸進滾燙的油鍋,炸起幾滴熱油。
小販連忙拉著顏笙躲避,朝四周看了一圈,隨即“噓”了一聲,壓低聲音解釋:“城裡可不能亂說!柴浚可是城中頂流,過去還是演過聖人的,可不能不尊敬他!你這話要是被人聽見,怕是要沒命。”
“演過聖人就是聖人嗎?文盲照樣能演聖人。”顏笙冷冷地一笑:“你不知道嗎?我也會掐會算。依我所見,蕙州隨便拉個人模狗樣的傢伙,將來都能給後人當頂流。”
總之,她覺得這事大有蹊蹺。
顏笙說道:“既然那鬧鬼的客棧已經倒閉了,自然不怕我去影響風水,總該能讓我進去落腳吧?”
小販見她是個姑娘,便好心勸道:“那間客棧真鬧鬼,不是說笑。”
“沒事,我覺得這世上就沒有鬼。”顏笙心道:她自己就是神仙,哪會怕鬼。
在小販的指引下,顏笙找到了那間廢棄的凶宅,瞧著有九層高,最高一層有間房門上爬滿青苔,據說就是蘇幕遮墜樓的地方。
顏笙喃喃道:“這客棧好生氣派,她既然已經落魄成那樣,怎麼住得起?”
小販解釋:“她後來去了銅雀樓做事,銀錢自然少不了。”
“銅雀樓可是先朝裴相致仕後開的飯莊。裴相駕鶴西去後,他女兒大裴氏經營飯莊。”
“大裴氏心軟,收留了她。誰知訊息走漏,百姓跑去大裴氏那裡鬧事。後來才知道,她只在那兒做了兩個月就走了,純粹是作秀博取同情。”
顏笙笑道:“真的假的?我總覺得是大家妖魔化她了。”
“她本來就是妖魔。”小販顫巍巍地看著那棟樓,“那是她當年住的房間,你看,連青苔都長不進去,分明她還住著。”
他渾身發抖,聲音都有些打顫:“客官,我就不陪您進去了。我這兒有一枚延承通寶,是奉天王陸成統治時代的銅錢,據說能辟邪。我送給您。”說完,他把銅錢塞回顏笙手裡,灰溜溜地跑了。
顏笙心想:奉天王陸成,不就是圓胖橘嗎?他從小到大最怕鬼,哪裡闢得了甚麼邪。
她摸著那枚銅錢,瞧著上面模糊的“延承”二字,不由得笑了一聲。
這年號取的……他還真是個孝順的小東西。
顏笙徑直進了客棧,發現客棧走到三層就再沒有往上的梯子,像是被人刻意破壞。
看樣子,是有人想把這鬼魂困在樓裡。
顏笙施法接上梯子,又施了清潔咒,把樓內打掃乾淨,這才安心入住。
她想著住得越高越安全,便一路登上第九層,在房門口設下結界,方才放心睡下。
子時二刻,夜風呼嘯著推開門窗,吹滅了房內仍在燃燒的蠟燭。
燭火蹭到桌面,尚未來得及引燃別物,便在頃刻間熄滅。穿紅衣的半透明女子站在桌邊,又將那根熄滅的蠟燭重新扶正。
蘇幕遮抬眼看向敞開的大門,發現外頭的樓梯竟又重新接上了。
她轉頭,瞥見顏笙坐在床頭,臉色蒼白而憔悴,睡眼惺忪地望著她,頓時慌了,喊了一聲“有鬼啊”,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溜走。
顏笙目送蘇幕遮落荒而逃,感慨道:“我是有影子的,你才是鬼。”說完便倒頭繼續睡。
沒過多久,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顏笙心道:這女鬼半夜不睡,到處晃來晃去的,可真鬧騰。她索性給門窗又加了兩層結界,又在四周佈下隔音訣。
正打算繼續補覺,朦朧間,她忽覺床頭坐了個人。那人一動不動,靜靜坐在她一旁,既不吭聲,也沒有多餘舉動,只是看著她。
總打擾她清夢,這女鬼實在有點煩。
“又來?”顏笙伸手揪住那人的胳膊,沒好氣道:“你有甚麼冤情就快說,我改日替你申冤。今晚就——”
“現在?”
這聲音分明屬於一名男子,哪裡像蘇幕遮。
顏笙猛地睜眼,趕緊坐起。
房內蠟燭驟然亮起,她看見一雙熟悉的鳳眼半眯著凝視她。
陸藏?不對。
是他。
“陸賀年?”顏笙花容失色,想起陸賀年那日將她困在陀鈴火淵的情形,又看他來勢洶洶,心說:該不會是來捉我回去的吧?
陸賀年向她走近,見顏笙下意識避開,便問道:“你怕我?”
顏笙道:“怕鬼。”
陸賀年彷彿沒聽出她在撒謊,笑了笑,自顧自開口:
“我有位心上人,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她娶進門。可她或許是厭倦了,偏要逃離我。在凡間轉生之後,明明還記得我,卻總要改嫁他人。”
他緩緩低頭,繼續向顏笙逼近,盯著她的眼睛,彷彿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從頭到尾,我都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甚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提起他們之間的糾葛,顏笙首先想到的還是那日陀鈴火淵裡的對峙,尤其是他對待圓胖橘的態度。也正是那一回,讓她徹底想明白了他們之間的許多事。
她剛想開口,卻忽覺喉嚨發緊,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彷彿內心深處有另一個人,扼住了她的嗓子,阻撓她的發言。
陸賀年忽而一笑,繼續道: “子顏大人,我這冤情,你如何評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