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脫殼
客房門前。
魏險快步緊跟著顏笙,一路步步緊逼。顏笙搶先一步推門而入,用力合上門扉。
門扉即將合上,魏險一手撐住門扉,順勢抵進屋內。
“砰”地一聲,魏險反手將門掩上。
顏笙皺了皺眉,轉身推著他往外走,一邊柔聲道:“這幾日舟車勞頓,妾眼下滿身塵土,可否容妾先洗個澡,免得惹郎君嫌棄。”
魏險眯著眼睛打量顏笙,沉默半晌後,忽地欺身上前,一手撐在她耳側,身子向她貼近,將她整個人壓在門板上,讓她幾乎喘不上氣。
“你又想耍甚麼花招?”魏險的聲音低啞,“是想趁機逃走?”
顏笙神色平靜,笑道:“樓下都是你的兵,我上哪裡逃?”她以如絲媚眼盯著他,故作羞澀一笑:“就讓妾先自行沐浴一番,這樣也不行嗎?” 她話音輕佻了幾分,眼底卻是一片波瀾不驚。
魏險盯了她一會兒,終是退了出去。
魏險倚在門邊,閉目假寐。
不到一炷香工夫,樓下傳來百姓的喧譁聲。
一位士兵奔跑而至,氣喘吁吁趕來通報:“將軍,不得了!外面天降異象,祥雲繞樓,忽有一道光直插雲霄,看起來好像是有仙人飛昇。”
“還有這等奇事?” 魏險睜眼,猛地起身。他剛想要下樓圍觀,又頓住腳步。他回頭想起屋內的顏笙,便轉身一把推開房門。
屋內散發著淡淡的冷香,顏笙著一套裡衣立在窗前,似乎全神貫注地仰頭望天。
魏險快步走近,從背後擁住她,舔舐著她的脖子,她的面板此刻極為冰冷。他尖利的牙齒抵在面板上,正要一口咬下,卻發覺她沒有閃躲,也未露出半分害怕。
這與他所期待的女子的反應相悖。
魏險野獸般的慾念消散,心想或許是白日本就無聊枯燥,夜晚才能提起興致?他便貼著顏笙的耳邊,低語道:“夜晚有的是時間。走,下樓去看熱鬧。”
懷中人微笑著點頭,“如此甚好。”
下一刻,一張薄薄雪白的新紙忽地從天而降,飄到兩人之間。
魏險用力扯過那張薄紙,再將那張白紙展開,奇怪的是那紙張竟然平整如新。紙張起初一字未落,但在目光觸及信紙的剎那,字跡赫然浮現:
妾乃九重天妃,今歸期已至,不可久滯凡塵。
承蒙錯愛,無以為報,惟願君安,勿復相思。
魏險瞧見這封信,神色一滯,腦海中轟隆一聲。回神時,他低頭瞧向懷中人,竟微微顫抖,身形竟在指縫間碎成光點,眨眼間隨風飄散。
她……竟在他眼前靜靜消失了。
魏險立刻聯想起士兵們回報“天降異象,仙人飛昇”,急忙扶著窗框朝天空望去。
天空中凝聚著浮雲,浮雲之上有一道門,雲下浮現出霞光構成的天梯,而那天梯向下延展,連線到他窗外。
魏險忽而掏出身上的乾坤袋——也是神尊在夢中所贈予的寶物,從裡面掏出一柄射日弓,朝著那門射出一隻弓箭。
弓箭穿門而過,隨後那扇門消失,箭矢也射向了更遠的虛空。
魏險跌坐在地,茫然地環顧四周,大吼道:“怎會如此?神尊說這是世上最無往不利的箭。”他又握著弓箭朝空中無的放矢,但箭矢未能射中任何東西。
他跌跌撞撞地摸索著空氣,像瘋了一般在四處亂抓空氣,似乎想把那道光抓回來,但抓了個空,最後才接受顏笙已經離去的事實。
魏險失聲低喃:“就算你飛天上,我早晚也要把你揪下來,燒掉你的翅膀。”
角落處,一聲輕微的嘆息傳來,“崔家果然一脈相承的變態。”
魏險猛地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卻甚麼也看不到。
正對面,顏笙捂著嘴,屏住呼吸聲,她也沒料到魏險竟然能聽見神音,隨即想起魏險是崔巍長子的投胎,本就被崔巍開了後門。
不過魏險只是在附近瞎抓,暫時並未察覺她的存在。
顏笙輕撥出一口氣,趕忙踮著腳尖離開這間廂房,又快步走下臺階,離開了這座客棧。
客棧外,士兵們簇擁著,觀賞空中的異象,無人留意客棧門口阻人進出的柵欄,竟然自動挪開,露出僅容一人通行的縫隙。
顏笙從馬廄裡牽了一匹馬,又從廚房裡取走一把菜刀,在旁邊留下二兩碎銀。
她翻身上馬,輕輕一拉韁繩,隨即絕塵而去。
*
時至深夜,月涼如水。
顏笙縱馬疾行,晚風吹起衣角,絲毫沒有緩解她的緊張情緒。一個崔巍不足為懼,崔巍加上魏險兩人都好對付。但是這魏險身上邪門得很,架不住他身上道具多。
外加上,這裡的天道似乎不是陸歸年。否則被她這麼一攪局,陸歸年早就下來索她性命。這裡的天道是敵是友,還尚未可知。
總之,她還是先跑為敬。
可是後面該往哪裡落腳?
現在范陽淪陷,她過去等於羊重入虎口。葉城也不能去,記得魏險說過,魏節集合主力去攻打葉城,況且陸析未必還活著,她到那裡萬一是自投羅網。
顏笙想了想,不如去江東找危冥星君,他身上還留有仙力,名義上還是她夫家的大伯,去投靠他,在名義上也說得過去。
走到半路,偶遇一支商隊,馬車裡有位俊俏的膚若凝脂的少年,時不時抬簾打量著她。
顏笙警惕起來。這荒郊野嶺,她一個人行走,不得不心生多疑。她駕馬走到馬車旁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橫插入窗框,架在少年的脖子上。
那少年嚇得臉色發白,挺直身子雙膝跪在地上,嚷道:“爹,饒命。”
“圓胖橘?”顏笙收刀,這聲音是圓胖橘的聲音,但眼前人比圓胖橘看著年長多了。
才說著,一堆守衛後知後覺,提刀包圍著顏笙。
圓胖橘抬頭,大喊道:“叔父們且慢,這是我失散多年的義父。”
這時,那為首的壯漢站出來,一捋長鬚,“項橘子,你到底幾個爹?”
顏笙轉頭一瞧來人,那人膚色通紅,面容極為眼熟,便開口問:“張脆棗?”
她警惕地看看附近,總不會陸賀年也在這附近?陸賀年都追到這裡了?他竟然比她更早和圓胖橘見面了。
可是陸賀年不是說過,他覺得圓胖橘是她和陸歸年的私生子,所以不打算管圓胖橘的死活了?
正當顏笙思索著要不要就此原諒陸賀年時,卻感覺自己脖子一涼,一柄大刀橫在自己脖間。
張豆角手握長刀,審視了顏笙半天,問道:“你究竟是誰?”
“別別別……都是自己人。”圓胖橘攔在前面,解釋道:“說來話長,反正她不是壞人。”他轉頭對顏笙提議:“爹要去哪裡,可是要去江東?”
顏笙點頭,“想去江東投奔袁家的親眷。”
“袁家最近亂成一鍋粥,到了江東不一定能接引你。”圓胖橘思索片刻,說道:“正巧我們也打算去江東,要不跟我們一路走吧?”
顏笙應允。畢竟現在的她是詐飛昇,不宜過早暴露行蹤。況且她現在能調動的法力有限,今日為了逃生第一次調動那股新吸納的力量,導致身體透支嚴重,也需要一點時間恢復。
她進了馬車,圓胖橘則在車上與她訴說這些年的經歷。
圓胖橘說,他醒來後便有了人形,再也變不回貓的形態。他還遇到平行世界裡的崔攸霽,在這裡是魏節家的三公子魏汲。
圓胖橘在這裡,依舊用著他自己瞎起的倒黴名字項橘子。
魏汲仁慈,收留了圓胖橘一段時間。不過魏汲不被父親魏節待見,保護不了圓胖橘,便幫著圓胖橘找門路,介紹他去暮雪城投奔菁州刺史項敬。
於是,圓胖橘去了暮雪城。萬萬沒料到,項是楚王朝的國姓,項敬沒查族譜,只驗了圓胖橘是否有皇族血脈。結果歪打正著,因為圓胖橘先前做過一任奉天帝王,被驗出他有皇族血脈。由此,項敬便斷定他是項家後人,封了他個閒差。
他的日子安寧了幾年。哪知項敬突然病逝,次子奪位,不僅將他牽扯了進來,還引狼入室,把魏節引進城,導致暮雪城如今被魏節所攻佔。
為保性命,圓胖橘只得外逃。正巧鶴衝山也在暮雪城附近,他便奔往鶴衝山。他在山上遇到陸藏、張豆角、鹿不凝和黍二刀四位隱士,這些年他們生活在一起。
不過魏節去攻打季州了,任命完菁州太守便走了。為報答項敬救命之恩,他決定找機會從魏節手裡奪回菁州,所以打算去江東找城主項由聯合抗擊魏節。
顏笙對他們的身份沒有多問。隨行的張豆角和鹿不凝,像極了自己世界裡的張脆棗和鹿不沾,這幫人立場應該對應混沌界的抱朴派。
相對地,顏笙也將之前的經歷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圓胖橘,包括她和陸析成婚的事。
圓胖橘聽罷搖搖頭,嘆息不止,低聲嘟囔:“我覺得還是我親爹好。”
“他都不肯認你,哪裡好?”顏笙不以為意:“況且這些年,陸析不管是過去的陸歸年,還是後來的陸析,待你都說得過去。”
圓胖橘堅持道:“他待我好只是因為你和他沒有孩子。陸賀年終歸是我親爹,只是你們有誤會,回頭我們一起解釋清楚就好。”
顏笙嘆了一口氣,“你隨意。”
*
大約半個月的工夫,他們一行人抵達暗香城。
張豆角拿出函書交予守衛,正欲通行,卻被城衛攔下。
“慢著,你們把馬車開啟檢查一下。”
顏笙藏身車內,生怕是魏險的人來搜捕她,她不敢冒險露面,便是屏氣凝神地催動隱身術。
不料簾子卻先一步被掀開。
圓胖橘反應極快,忙擋在顏笙前面,笑眯眯地探出頭:“各位官爺,這車裡只有我一個人。還是不耽誤大家時間了。”
守衛說道:“我明明看見有兩個人。”
“興許是官爺看花眼了。”圓胖橘睜著溼潤的眼睛,“小人只是來這裡做點小本生意,一路上著實不容易的,總歸不敢惹事。”
守衛看了看他的臉,生得極為俊俏,嘆了一口氣:“近段日子世道不太平,到處都是戰亂,有流寇趁機四處燒殺掠搶。不過看你這張臉,也不像是流寇。”
“進去吧。”守衛揮了揮手,撤開路障,臨了還好心提醒一句:“亂世之中,男孩子也要保護好自己,晚上少出門。”
圓胖橘無奈地點頭,“謝謝官爺提醒。”
顏笙心中暗自感慨:竟這就過了?
再看圓胖橘的臉,眼前的少年和過去那個微胖小孩大相徑庭,他的輪廓漸漸緊緻,五官也變得清晰,乍一看眉眼有點像陸賀年。還隨了她的長睫毛和薄唇。
用崔瑤和元沁雪這等年輕人的話形容,這少年生得有破碎感,像朵無辜柔弱的小白花。
在男尊女卑的世界又是亂世,女人單有美貌,如同進入死局。男人則相反,性別本就是巨大優勢,再配上俊臉,幾乎無往不利。
頂著這樣一張臉,圓胖橘比在混沌界滋潤多了,隨時隨地都能感到世界的善意。
在他們進城後,便聽到兩個守衛議論。
“近來世道不太平,都城內也鬥得厲害。聽說魏賊囚禁了袁思禮,還砍了袁家嗣子的腦袋,掛在都城示眾。”
“聽說他兒子魏險霸佔了人家的新婦,實在是太慘了。”
顏笙面色凝重。圓胖橘立刻想到陸析,但他想到顏笙先前說過給了他護身符,便探出腦袋打聽:“袁家嗣子?可是叫袁析?”
守衛想了想,點點頭,“對,好像是這個名字。聽說袁司空被魏賊軟禁,他兒子上都城救父,面聖時毫無防備,被魏賊以謀逆的罪過當場擒住。”
顏笙愣了一下,忙隨手掐卦推演陸析的近況,依舊是一分為二的卦象,也在證實著不祥的預感。
她一路上惶惶不安,正惶惶不安時,忽感馬車停了,又聽到張豆角喊道:
“陸公子,你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