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終謎
顏笙在書房醒來時,天已微亮。手邊的聯絡石正幽幽閃著四個字:“逝水世界”。她立刻呼叫陸析,卻遲遲無人應答。
她頓生不安情緒,她匆匆趕至竹林小樓。推開門,屋內空蕩蕩,陸析已不知去向。她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另一塊聯絡石靜靜躺著,螢幕上映著的正是她方才發出的訊息。
陸析也失蹤了?
她環視四周,房中整齊乾淨,沒有絲毫打鬥或掙扎的痕跡,與昨夜橘貓失蹤時的情形截然不同。陸析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顏笙施法調取鶴衝山山門出入記錄:從昨夜到今晨,抱朴派並無任何弟子離開。
思來想去,她轉身朝人面樹走去。昨夜她曾見陸析在此與子幽交談。顏笙抬手施法,身形一閃,沒入樹幹之中。
樹內一片漆黑。她靜靜站在原地,不一會兒才適應眼前的黑暗。
突然,有刺目光芒在黑暗之中撕開一道口。顏笙抬手遮眼,待光芒漸斂,前方現出一面長方形鏡框,框中映出子幽的身影。
子幽看清對面的人,愣了愣:“怎麼是你?”
顏笙開門見山:“天道不見了。他可有向你說過會去哪裡?”
子幽臉色驟變,顯然並不知情,急忙追問:“怎會如此?那你與崔攸霽的大婚在即……該如何處置?”
顏笙沉吟道:“他不像是會中途放手的人,除非遇到了無法預料的變故。”
子幽遲疑一下,低聲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直說。”
“其實,天道是從袁思邈手中臨時接過此事的。桃源境中的玄鳥勢力,也並非由我籠絡,而是袁思邈多年暗中經營。而他……也是突然失蹤的,離開前只留下‘逝水世界’四字。外界都傳言,他是去尋裴天驕了。””
“又是逝水世界……”顏笙喃喃,“昨夜陸析也只留下這四個字。”
子幽問:“他可還留下別的線索?”
顏笙搖頭。
子幽又道:“袁思邈失蹤之前,除了留下那四字,還曾對我說過一句話。那時我不解其意,他只說,此話不要聲張,等到天干順生之日,再將這話轉告於你。他說……你會明白其中含義。”
顏笙抬起眼:“今日便是天干順生日。”
子幽臉色凝重,緩緩道:“袁思邈對我說的是 ‘天威弗成’。”
“他的意思是……天道不可信?”顏笙蹙眉。
“若真如此,他又怎會將多年經營的玄鳥勢力盡數交予天道?”子幽搖頭,“我倒是覺得,此話更近於‘天畏棐忱’之意,是說天命瞬息萬變。顏兒,你可願執掌天道之位?”
顏笙靜默片刻。
“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她輕聲道,“容我再想想。”
之後半月,顏笙埋首書房裡,處理日常公務。除偶爾出面主持禮部祭祀,她鮮少開口,神情亦比往常更為寡淡,讓人遠遠便覺得歡寡愁殷。
她以籌備婚事為藉口,與子幽等人走得越來越近,但對於袁思邈留下的謎語,她至今仍未找到“天畏棐忱”之外的其他解釋。
一晃數月,神尊果然正式公佈顏笙與崔攸霽的婚事,並宣佈顏笙將休一月長假。禮部諸事暫由崔攸霽之女崔瑤代理。
*
婚宴當日的清晨,急促的冷風將顏笙吹醒。她睜開眼時,躺在柔軟的榻上,太陽xue陣陣作痛。
她揉了揉額角,記得前一夜還伏案於書房,怎的今日醒來卻身在他處?
顏笙坐起身,一眼認出此地竟是陀鈴火淵。
張脆棗端著一盅姜棗茶,快步而來,恭敬地遞到她手裡:“此處氣候乍冷乍熱,夫人當心受寒。昨夜回來太急,主子還沒把溫度調穩……夫人在此先等等。”
顏笙掀被便起:“今日便是我的婚宴。你們把我擄來這裡做甚麼?我不是與陸賀年說得明明白白,和崔攸霽的婚事只是走過場。”
張脆棗面露為難:“這……是主子的命令。老奴不敢違令。”
“你且退下。讓他滾過來。”
話音落地,顏笙才看向身後,陸賀年便已無聲地出現在她背後,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顏笙掙開他,手一抖,從兩儀袋中抽出束三生,橫在兩人之間:“先讓我把婚宴處理完,然後我們在一起去救圓胖橘他們。”
陸賀年盯著她:“‘他們’?也包括陸析吧。”話剛出口,他便奪去顏笙的鞭子,隨手丟在一旁,又步步逼近。
顏笙抬手,欲召鞭子回來,卻瞬間察覺到對方的威壓,束三生縮在一旁,團成一團瑟瑟發抖。她面對此景,只得不斷後退,直至退到牆角。
陸賀年俯身,唇貼近她耳畔:
“我不想去。”
“那圓胖橘怎麼辦?”顏笙反問。
陸賀年語氣冷淡:“瑤兒比他更聽話省心,對生身父母感情淡,反倒更親近我們。我們一家三口遠離紛爭,在無常界隱居……不好嗎?旁人死活,與我們何干?”
“圓胖橘也是旁人?”顏笙輕嗤:“之前就覺得你對養女過分熱心,對親生子卻淡得異常。我起初還當你是缺心眼,現在才明白過來,你從未把圓胖橘當做自己骨肉。”
陸賀年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他捏得極為用力,見她似乎努力忍耐著疼痛,趕忙放開手。他緩聲道:
“這件事,我原諒你。”
“原諒?”顏笙白他一眼,指尖碰向泛紅的下巴,“你早就發現他有天道之力,便認定我紅杏出牆。你嫌他礙眼,過去的偏心也源於此。甚至他在鶴衝山避禍時,全都是崔瑤自作主張接濟他,你只是附和罷了。”
陸賀年到:“我能給他延壽丹,已是仁至義盡。”
顏笙氣笑了:“要不說香火服招笑呢?哪怕孩子跟你姓,你卻無法確定他是否你血脈的延續,即便我說過無數遍那孩子是你的。”
“我身上並沒有讓萬物逢春的法術。”陸賀年立刻介面。
顏笙繼續用力地笑,“很好。以後圓胖橘就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兩人對峙間,崔瑤端著茶水走進來。她先向陸賀年一禮:“義父,今日我生父崔攸霽大婚,我必須出席。可淵內禁制似乎變了,沒有您的鑰匙,我出不去。”
她說著,將一杯茶遞給陸賀年,又將另一杯遞給顏笙:“上神請稍候,義父送我之後便回來。”
顏笙接過茶時,指尖觸到一粒冰涼的小物什。崔瑤往她手心中塞了甚麼,面上卻無半分異常。
自崔瑤和陸賀年走後,顏笙亮出手心,發現手心裡握著的是塊形態特殊的聯絡石,大概又是崔攸霽發明的特別玩意兒。
那塊聯絡石長了腳,忽地朝掌外縱身一躍。它忽地消失,化成一片懸於空中的長鏡,裡面映出子幽的面容。
這塊聯絡石其實一直開著,子幽完全聽到了剛才的對話,他看見顏笙時滿眼的擔憂。
顏笙道:“無事,陸賀年不會傷我。今日大婚按我們第二計劃行事。我把一成法力封在東南廂房的蟬燈下,你叫蜚聲去取,足夠她近日防身。”
子幽道:“她就在旁邊,已經去取了。只是……陀鈴火淵最近改了禁制,裡面的人除去陸賀年,根本出不去,你如何離開?另外……圓胖橘真的是陸歸年的孩子?”
顏笙道:“他就是陸賀年的孩子,只是他不信。子顏的記憶我已經恢復了,她沒有特別喜歡過誰。她所做的一切,只想著讓奉天的繼承者擁有玄鳥的血脈。陸歸年作為陸家庶子,哪裡輪得上繼承?更不在同她生育的範圍內。”
“那圓胖橘身上的天道之力是怎麼回事?那不是天道唯一的象徵?”
“父王可還記得袁思邈留下的謎語——‘天威弗成’?”顏笙問。
子幽點頭:“記得,意思大抵類似於‘天畏棐忱,命不於常’1。難不成……天命轉移到圓胖橘身上了?”
“他們兩個都有天道之力。”顏笙搖頭:“我們眼中的‘天道陸歸年’,只是天道規則的守衛。被賦予力量的守衛並不唯一。而在天道之上,還有其他更強大的存在。”
子幽沉思:“你指的是元思邈的妻子柔梔仙子?玄鳥與奉天二族皆傳出自她之手。”
“不止。陸徵年亦是。他們之上是否還有更高……我也不能斷言。”顏笙說著,從腰間取出錦囊,“這是陸徵年先前贈予我的,他似乎早預料我會有今日。”
“這兩位高階神靈都是偏心奉天一族的。“子幽忿懣道。
顏笙卻道:“他們覆滅玄鳥國,並非出於私心。“
“通常而言,統一的人族王朝大約兩百年更替一次。但玄鳥卻屹立五百餘年,長久穩定的政權使得階級徹底固化。社會資源集中於頂層的少數人手中,難以向下流動。結果少數人佔有的資源越來越多,而大多數人的生存資源卻日益貧瘠。長此以往,這必將危及人族的生生不息。”
她說完這話,嘆了一口氣:“父王你看。陸歸年離去的那些年,人族社會再無變革,不到一千年便滅絕了。”
子幽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重整天道榮耀?”
“你繼續執行計劃,其他……我自有安排。”顏笙掐滅光幕,收起聯絡石。她覺察外面陸賀年已經送別崔瑤,正在回來的路上。
顏笙低頭,目光落在陸徵年贈予她的錦囊上,忽想起他曾說——
若有一日你後悔自己的選擇,便可開啟這錦囊。
“嗤啦——”
錦囊開口的瞬間,從裡面釋放出刺目的強光。那股光芒直撲向她的腦門,充盈而澎湃的靈力湧入她的靈脈。這份靈力不同與她的先天之力,雖融入靈脈之中,卻不知如何調動。
她尚未來得及辨明這靈力甚麼,錦囊口化作扭曲漩渦,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
光芒散盡。
錦囊消失不見,蛻作一紙薄信,信封中央處落著四字:
“二哥親啟。”
*
顯熠宮上空,濃霧未散。
今日是顏笙大婚之日。宮外依舊冷冷清清,宮內卻迴盪著頻繁的腳步聲,其間夾雜著細碎而清越的玉石碰擊聲。想來是神使們正為新娘梳妝更衣,來來回回忙碌不休。
不久,新娘顏笙由蓮江仙與南歌子攙扶著,登上了花轎。姚蜚聲、張脆棗與陸賀年始終沒有現身。自清晨起,他們的房門便緊緊閉著。
婚禮的高臺建於桃源仙境,天光在此處徘徊,漫天洛神花瓣如雨灑落,將長階染成一片絢爛的紅。
這座高臺臨水而起,雕樑繪棟,其上玄鳥紋樣盤旋欲飛。據說是崔巍親自設計,以彰崔家誠意。臺子坐落於崔攸霽的清涼殿與崔巍的居所之間,距顏笙所居的顯熠殿倒有一段距離。
仙階長達萬丈,她拾級而上,花瓣不斷落在硃紅的嫁衣上和精緻的頭冠上。落滿花瓣的裙襬,緩緩拂過階綠,而她身姿挺拔,宛如向陽攀升的藤蔓。
顏笙登上高臺,與崔攸霽相對行禮。
微風恰在此時徐徐而過,拂起蓋頭一角,露出令朝霞都要嫉妒的容色。
高堂席位上,崔巍登時怔住。他早有耳聞顏笙姿容傾世,但平日裡她常是素面無妝,髮型和衣著皆是一成不變的寡淡,加之姿態盛氣凌人,他從未仔細觀察過她的五官容貌。今日一見盛裝之下的顏笙,竟比傳言中更耀眼三分。
崔攸霽抬眼,正撞見父親眼底一閃而過、掩飾不住的貪意,不由得眉頭輕皺。
禮成聲落,他不等司儀再言,便已牽過新娘的袖緣,近乎急切地向階下走去。顏笙嫁衣迤邐,視線被蓋頭遮蔽著,下階時步態難免踉蹌。忽然腳底一軟,她身形微傾,險些跌倒,卻被崔攸霽穩穩扶住。
崔攸霽覺察背後崔巍的目光,忙低聲道:“得罪了。”隨即一彎腰,直接把她橫抱起來。
蓋頭之下,顏笙愣住了,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胳膊,“放我下來——”
周圍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對新人,滿臉看好戲的調侃神色。
崔攸霽似未感到痛,反而將人抱得更牢靠,笑著低聲相勸:“別誤了吉時。”
這笑意似引得顏笙更加不悅,她再次掐上崔攸霽,越掐越用力,壓低聲音:“一個人抱著怪累的。前面就是轎子,我好歹是上神,自己走就——”
“不用。”崔攸霽語氣平穩,也聽不見一絲惱火,反因感受到熟悉而懷念的疼痛感,故意放慢了腳步。說罷,他竟徒步往清涼殿走去。
四周仙官齊齊起鬨:
“哎呀呀,崔六公子這是心急了!”
“嘖,是新臺起得急吧!”
“人和臺,總有一個急的。”
子幽捋捋鬍子,目光落在南歌子臉上。她輕皺眉頭,眼底滿是猶豫,與一旁的蓮江仙互望一眼,後者輕輕點頭,像是在安慰她。
唯獨崔巍嘴角垂著,端起茶杯,卻半盞未飲。
崔攸霽抱著顏笙一路下臺。轎子停在殿前。
顏笙雙手環抱著崔攸霽的脖子,指甲卻故意掐他柔嫩的脖子,在他耳邊盡力保持體面地嘀咕:“快放我下來。”
崔攸霽不為所動,像是失去痛覺似的,但看他額頭已經沁出汗珠。
“……你抱著我,很累的。”她指了指轎子:“我坐轎子回去便是。”
崔攸霽看著她,被蓋頭遮住的小幅掙動,忽地笑意輕淺,卻更加不肯鬆手。
“你不知道。”他抱著她的力道微微收緊,像是怕她從懷裡滑走,“我曾多少次想這樣抱著一人。”
周圍的仙人聽見這話,皆是高聲起鬨“哎呀呀。”“這話大白天可不興說””這倆人怎麼不知道臉紅。”
蓋頭之下,顏笙兩彎柳葉眉緊鎖,未見有任何喜色,收緊了掐他的指甲。
進入寢殿後,崔攸霽才將顏笙放下,他摸了摸剛被解救下來的脖子,滲出些血痕。他沒有抱怨,給自己施了個簡單地療愈術,又到桌邊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顏笙悄悄撩開蓋頭,偷覷婚房擺設:沒有紅綢,沒有喜飾,完全不像是一個婚房。
她放下蓋頭,嘴角微揚。又往旁邊挪了一步,空出一塊小位置,拍了拍床鋪,示意崔攸霽坐下。
崔攸霽卻偏過頭,朝門口走了兩步,欲趕快離開。
就在此時,一縷白煙穿過門縫悄悄滲了進來。
又是崔巍的眼線。
他抬手欲將白煙擊散,白煙卻不閃不避,反倒直撲向他的面門。崔攸霽來不及閃躲,雙目瞬間失焦,人軟倒在地。
白煙隨即化為人的模樣,只是眼珠子黑黝黝的,泛著精明的光——竟是崔巍。
他在婚禮上瞥見顏笙,心裡勾起一股難以消退的邪火,便準備今晚闖入婚房,代子成婚。
崔巍走向床榻,與顏笙並排坐著,從旁取來兩隻白玉酒杯,遞給了她。
“早聽聞你宮中藏有男子,也知你並非真心嫁我。”他語氣溫柔近乎偽善,“不如今夜與我小酌一杯,便算是禮成。明日也好向父王交代。”
言罷,崔巍即往杯中斟酒。
燭光熒熒,顏笙仍覆著蓋頭,素手握著白玉杯,白淨肌膚與白玉杯交相輝映,看得崔巍心馳神搖。
顏笙抬袖飲盡杯中酒,忽而身子一歪。
崔巍伸手,欲攬她入懷,不料胳膊忽地劇烈一痛。再低頭看去,整條胳膊已落在地上,鮮血向地面蜿蜒流淌。
蓋頭下傳來厲聲呵斥:
“你爹的,居然敢給女子下藥,誰給你的膽子?”
崔巍倉惶彎腰,想要撿起斷臂,指尖尚未觸及,便見顏笙掀開蓋頭,眼底失光。她纖細的手掌靈氣凝結,凝出一柄沉重大刀。
那刀子飛到斷臂上空,上上下下幾次。
刀光停下時,斷臂已被剁成肉泥。
顏笙又從四象袋裡掏出一個小碗,慢條斯理地舀了碗肉泥,遞給崔巍:“初遇時,你還誤會我會做‘仙肉包子’麼?”
她歪了歪頭,笑意冰冷,“你看,這才是‘仙肉”。”
崔巍面色慘白,後背汗毛豎起,眼前出這位顏笙仙子哪裡還是像個仙子,倒像是幽冥爬上來的女魔頭:“你真是顏笙?”
顏笙摸著大刀,碰了一下大刀上面滴著的一滴血,冷笑:“我可是有過大婚當日殺夫證道前科,就這你還敢娶?知道你變態慣了,想體驗陸歸年的八十一刀套餐。”
俗話說,冤枉別人的人最知道別人冤枉。
崔巍道:“怎麼可能。你根本沒做過殺夫證道這事,那八十一刀也不是你砍的。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你當時昏死在旁邊,腦袋還磕破了。”
他登時神經錯亂,甚至懷疑起來眼前和千年前的記憶總有一個是假的。
他踉蹌轉身,只想逃。
但崔巍的意圖被顏笙覺察,她收起大刀,又釋放出無數道光束,化作鎖鏈纏住他的全身。她又端起塌邊蠟燭,緩步逼近。
“我說崔攸霽崔老六啊,”她扯著他的衣領,火光在她瞳孔裡跳躍,“我們初遇那日發生過甚麼,你是真的全忘乾淨了?”
她把蠟燭舉到領口附近,手腕微傾,滾燙的蠟油一滴一滴落下,滑到他脖子上,灼紅了白皙的面板。
“啊——!”崔巍嚇得幾乎魂散,急將自己化成煙霧。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同時,他喚醒遠處被打昏的崔攸霽,企圖自己溜之大吉。反正他剛才披著崔攸霽的外殼,不如由真正崔攸霽替他背鍋受罰。
不過他這點小伎倆,在顏笙面前無所遁形。
顏笙不緊不慢地掏出一顆寶珠,將那股煙霧吸入其中。她猛搖幾下珠子,裡面的煙霧淡了,她才發現珠內翻滾的,竟是一隻黃皮子精。
“哈,黃皮子?”她嗤笑一聲,“這蠢樣,倒真像崔六他爹。”
“不對……”她拍了拍腦門,忽想到:“崔六遺傳他娘,是隻鯤仙才對。”她捏著寶珠搖了搖,瞅著黃皮子崔巍在裡面翻跟頭,摔得極其狼狽的模樣,不由得感慨道:“難怪花否總叫我少說髒話,這‘他爹’都給我召出來了。”
顏笙說完,順手把珠子塞進四象袋裡,自言自語道:“以後真得少說些難聽的話。明明這次下定決心,要溫柔待老六,免得他又跑路……”
她話音未落,稍微側身,便整個人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真正的崔攸霽低頭,將臉埋在她肩窩,聲音輕得像怕驚到她:“你做自己就最好,無須改變。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顏笙推開他,話音裡帶著質疑與一絲未消的怒氣:“你該不會真想與顏笙春宵——”
話沒說完,他的唇已然堅定地覆上來。
這突如其來的吻讓顏笙徹底怔住,她腦中一片空白。她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狠咬崔攸霽的下唇。與此同時,她的右手摸向自己的臉頰的輪廓,指尖在上下摸索著。
崔攸霽沒有退縮,反而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將她不安的手指按下。他貼著她的唇,低聲哄道:“蜚聲,別動。扯太快你會痛……我來。”
他這才推開一點距離,從懷中取出一隻小藥瓶,將藥水倒在自己掌心,隨後用指尖蘸取藥水,極其輕柔地摸著她臉頰的輪廓,順著邊緣,緩緩揭下那層精緻的人臉面具。
輕薄的面具落下,露出姚蜚聲的真正面容。
姚蜚聲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出嫁前發生的事悉數,原原本本地告知崔攸霽。
原來,天道的第二計劃,便是讓姚蜚聲扮作顏笙,替她完成這場婚禮。為防萬一,顏笙在離開前,將自己的一成法力暫借給了姚蜚聲,以備不時之需。
顏笙當時說,這一成力量,足以應對桃源境內絕大多數的神仙。姚蜚聲起初還將信將疑,畢竟陸賀年的實力不俗,哪怕顏笙十成力道也未必能應付。
直到方才她用這一成力量,輕易卸了崔巍的胳膊,她才真切體會到這股力量的強大。這崔巍可是桃源境的神尊。
只不過,姚蜚聲隨即察覺到了一件怪事:她對神尊下了如此重手,身上卻並未浮現出任何類似陸賀年當年受過的天道罰印。
崔攸霽聞言,解釋道:其實顏笙上神離開前曾與我提過,她留意到陸賀年身上的罰印,位置似乎時常變化。”
“你的意思是……那罰印可能是假的?”姚蜚聲蹙起眉,“可他為何要假冒這個?就為了名正言順待在陀鈴火淵裡受罪?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好這口……”
崔攸霽假咳一聲,掩去羞赧之色,接道:“或許,最早罰印是真的。但後來陸歸年修改了天律,弒神罪有了新的定義,舊罪消失,罰印本應自然消失。只是那時陸賀年已在陀鈴火淵經營起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他繼續留著那道‘罰印’,多半是為了出入方便,也好維持他在那裡的名頭。”
姚蜚聲一臉茫然,搖了搖頭,“這些東西,我都聽不懂。”
“無妨,”崔攸霽溫聲說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久久未移開。他們兩個分別萬年,再重逢後也沒好好面對面看過彼此。今日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看著她,同時也完成了萬年的夙願。
他抬手拉下床帳的簾幔,將愛人攏入帳內,“那些煩心事就留給顏笙去煩心吧,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兩人靜靜對坐了一會兒,紗帳內只有彼此呼吸聲,未見一人有所行動。崔攸霽忽而探出腦袋,將外面仍在燃燒的蠟燭端進了帳子。
燭光映得姚蜚聲臉上微紅,她羞道:“你拿這個進來做甚麼,我還怕你害羞,剛想把蠟燭先熄滅了。”
崔攸霽將燭臺舉在兩人之間:“我怕屋內一暗,你又會消失。”他說完,輕輕握住她的手,把蠟燭放到她的掌心。隨後,他朝她探出自己的手背,微微蜷縮著,似是等待著甚麼。
姚蜚聲垂目,看向手裡灼熱燃燒的蠟燭,又看了一眼他遞到面前的手背,忽而明白了他的意圖,一時怔住:“洞房花燭夜……你確定要這樣?”
崔攸霽耳根泛紅,支支吾吾:“其實………方才我雖昏迷,意識卻是醒的,一直在旁邊聽你們聊。”他抬起眼,目光映著燭火,專注地望著她,似是懇求:“要不,你帶我……再回憶一遍初遇那日的事?”
姚蜚聲看著他無辜的眼睛,有低頭望了望掌中蠟燭上方急烈跳躍的火光,想起兩人在幽冥渡過的第一個夜晚。她臉上一熱,傾身吻了一下崔攸霽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