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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燈火闌珊處

2026-04-07作者:嬌鶯不語

燈火闌珊處

斯時更鼓沉沉,黯淡月光灑在高臺兩側的銅雀雕像上,襯得銅雀彷彿在譏笑。

陸析抬起頭,看見茜草染紅的紗燈高懸於簷下,迎著晚風搖曳。

今日乃是顏氏與崔氏結兩姓之好的大喜日子。

雀臺是崔家新修的高臺,東楚所有貴族都在那裡舉辦宴會。而崔太師嫡次子的崔攸暨則是第一個登上雀臺舉辦婚宴計程車族。

這裡是逝水世界,落後於陸析原生的混沌界數千年,人族尚未滅絕,仍是此界的主導。王朝剛剛發展到東楚朝的末年,項家為明面上的皇帝,實際權力早已高門被架空。

成婚的這位崔攸暨和桃源境的崔攸霽並非是同一個人,父親崔凡為當朝太師。陸析今生為袁家三房的嫡長子袁析,父親是當朝司空。崔攸暨要迎娶的顏氏,父親為中郎將顏子謙。

崔、魏、袁是三家在朝中齊名,這次崔家大婚自然也邀請了陸家。

不過陸析有些不願,畢竟那位顏氏很有可能就是顏笙。

陸析曾在逝水世界裡見過一次顏笙。

那年暮春三月,和風燻柳,亂花迷目,士人皆結伴踏青。

他乘車前往城郊,正撩簾觀賞春色,瞧見遠處一隊馬車與他相向駛來。那馬車的車幔忽掀起一角,裡面的女子偷覷一眼外邊花光,便又縮回去。

陸析瞧見了那女子的臉,分明是顏笙的臉。事後打聽才知,那是顏將軍家的馬車。又聽說將軍顏子謙的女兒,那日與友人結伴郊遊。

恰好顏子謙的子孫皆是根據奇門斗數命名,這女子閨名剛好是叫“生”。顏生,顏笙,這幾乎可以確定顏笙也投生到了這裡。

陸析邁著沉重的腳步登上雀臺的第五層。這雀臺有些新,內有宮室千餘間,陸析登臺後有些迷惑,此處並未見到接引賓客的婢女。

眼前只有一條幽曲的廊道,一眼望不見盡頭。他鬼使神差沿著廊道行走,兩側的燈籠裡火光微弱,前方路途模糊,朦朧間只能聽到鳥雀的嘰喳,而涼風柔軟地撲面。

冷風送來陣陣寒蟬花香,陸析沿路走著,不遠處一間房間的窗紙亮著。陸析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一位婆子走出來,瞧見是陸析,她顯然吃了一驚,斥責道:“你是哪位?怎麼到這裡來?”

陸析自報姓名:“某袁析,家父諱思禮,今蒙崔太師之邀,特來赴宴。不期迷途於此,多有打擾,還望恕罪。”

婆子愣了片刻,原以為這只是個單純的浪蕩世家子,怎料他父親竟是左司空袁思禮。

這就對上了。

記得有位袁郎君,曾追求過顏將軍的女兒。顏娘子雖未出面,但也常將自己採買胭脂水粉、釵飾綾羅的賬單託人送往袁府,袁郎君亦是筆筆買單。兩人郎財女貌的,在城內人人稱羨,有很多人渴望這對能終成眷屬。

可惜袁司空不肯代小郎君提親,這樁婚事終究沒成。

如今袁家小公子來了,想必是來與舊人依依惜別的。”

“長卿……不是……袁……原來是袁司空的公子。”婆子暗自腦補段《鳳求凰》的故事,以為他是來找顏娘子私奔的。

想到這裡,她頓時眼神柔軟了兩分,語氣溫和了三分:“這裡是新娘女賓準備的地方。公子登樓的時候進錯入口了,該是去對面。”

“多謝指點。”陸析拜謝婆子,隨即轉身離開。

走了大約五步,突然聽到有人叫住他,“袁公子且慢——”

陸析回頭,瞥到婆子後方站著一位女子,大半個身子被半敞的門扉擋著。此時光線晦暗,他站得遠,不能看清女子的面容,只能瞧見模糊輪廓。

而男女非禮勿視,女子在旁邊,他也不能立刻靠近,只能拖慢腳步。

那女子與婆子耳語幾句,身子向前跨出門檻,似乎想要出屋。婆子伸臂阻攔,不許那位女子出屋,又把她推搡回屋。

陸析心道:這個世界不像混沌世界,許是男女設防,有男子在附近,女子連出門都成了奢望。這女子竟敢喚他的名字,可真是大膽。

雖對女子無意,但他也很敬佩這女子的勇氣。

於是陸析便走到屋前,向婆子詢問:“剛才那位娘子似是在喚我的名字,可是有事尋我?”他的視線落到婆子手上,瞧見了一封信。

婆子不情不願地亮出那信,“這封信那女子寫的,想要交給您。應該都是些失禮之言,不看也罷。我回頭也可替您燒了。”

陸析卻是接過信,給了婆子銀兩:“交由在下處理。你切不可將此事聲張,以免誤了人家未出閣女子的名譽。”

他低頭瞥了眼信。

信封泛黃,中間處以胭脂為墨,寫著一行字:“郎君親啟”。

那字跡蒼勁而倨傲,落墨也極深,起承轉合間飽蘊銳氣,撇畫更是如刀鋒斬過,不帶半分流連。

陸析面色僵了,心頭一震。

這字……

這是顏笙的字。

陸析腦海中浮現顏笙在鶴衝山時編寫經文的模樣。她寫字總是極為用力,常說自己寫字廢筆,然後等著他端來筆匣,撤走已經炸了花的毛筆。

他盯著信封,登時心亂如麻,耳邊如聞擂鼓,竟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世界還真的存在另一個顏笙,或者說,顏笙來找他了?據他了解,這個世界的顏笙應該就是今日大婚的顏娘子。難不成這封信,是顏笙讓甄娘子轉交給他的?

婆子見他失神,突然咳嗽一聲,說道:“老身糊塗了。方才甄娘子說,對面是顏娘子所在之處。”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公子可千萬、千萬別去對面啊。尤其別學司馬長卿……帶著姑娘半夜私奔啊!私奔可不好。雖然能終成眷屬,但——私奔不好!”

陸析怔了怔。

這婆子“千萬別去”四字咬得極重,明擺著為他指路。又生怕他聽不懂似的,連‘私奔’兩字都反反覆覆明地點明。

陸析正猶豫間,忽見近處的窗紙上映出綽影。那影子立得極直,肩背微收,實在有些眼熟。

影子搖了搖頭。

陸析盯著那道影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還沒等他想明白。旁邊婆子卻喚道:“袁公子,袁公子。”

陸析側目看向婆子,“怎麼了?”

那婆子忙不疊地說道:“這裡面的便是甄娘子。她這是在提醒您,非禮勿視,公子且收回視線,切莫行差錯步。”

甄娘子的影子再次搖了搖頭。

陸析對著影子,心說或許她的意思是顏笙的意思。意思是,今夜不宜見面,他們以後也不要見面了?

他壓下心頭苦楚,婉言相謝:“謝甄娘子提點。”

此話罷了,女子的影子消失在視窗。

陸析走下樓梯,心口發緊,難不成這一次又失去了顏笙?明明三日前,顏家還送來她採購鳳釵的賬單,這分明是對他有意。

他決定走下此樓,登對面顏笙所在的樓,向她問個明白。其實剛才婆子那番話,倒真說動了他。若顏笙願意,他未必不能今夜帶她私奔。

他剛下了樓,還沒走到新娘那座樓前,忽瞧見父親袁思禮守在樓下。

袁思禮和好友魏節正在門口處攀談。魏節瞧見陸析,便貼近袁思禮,與他低聲耳語:“阿周,你看後面是誰?”

袁思禮聽罷轉頭,恰好看見了陸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陸析與顏娘子的風流逸聞,在大楚門閥世家傳得沸沸揚揚,他身為陸析今生的父親,又豈會不知情。

尤其是外面都傳聞陸析今日會搶婚。起初袁思禮覺得袁門子弟應該不至於這般出格,做出讓家族蒙羞之事。

這會兒他看見了陸析,也是心慌了,便擺手招來侍從,架著陸析入座酒席。

等陸析入座時,侍從才稍微站遠點,給他留點隱私,但仍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生怕他趁機溜走,像是在看著犯人似的。

少頃,那些侍從走遠一點,陸析才翻出顏笙的那封信。他拆開信封,掏出裡面的信紙,上面附著半句詩:“明月為霜,皎皎其光。當牖不開,詎無來夜?待之兮復待之!”

他在心裡默唸兩遍這句詩,瞭解顏笙的意思。

今天路未通,改日路就通了,迴廊那條路如此,他們的婚事更是如此。

她是要他:等等,再等等

這與方才那甄氏女子表達的意思,竟不謀而合。

而此詩名為《望月三五日》,也就是抬頭望月十五日,顏笙約定與他十五日之後再相見。

陸析閉了閉眼,嘆了一口氣,他剛才確實臨時起意,打算在今夜搶親。既然顏笙與他約定了十五日,那他便再等等。

袁思禮叫人時時刻刻盯著陸析,生怕他今日做出點有傷體統的事。

不過袁思禮多心了,陸析當日循規蹈矩,只悶悶地吃席,一句不言。

大婚之後過了十五日,又過了幾天,陸析日日等著顏笙的訊息,但崔家和顏家沒有任何異動,沒聽聞他們有和離的意思。

陸析的一舉一動自然逃不過袁思禮的監視。

袁思禮聽聞自家嫡長子,常派人去崔家和顏家打探兩人新婚後的情況,這實在是頭疼。

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一個未成婚的兒子天天糾纏已婚婦人,這傳出去實在不好聽。別到最後讓崔家告到衙門,他就算搬出袁家的面子也沒用。

袁思禮心說,析兒已經及冠,也該建功立業,尋一位女子成婚了。但他不知當今世家女子之中有誰性情不錯,便招來崔顏聯姻當日侍奉女賓的婆子。

那日出席婚宴的女子,皆是世家出身。那婆子都是見過的,自然知道哪家品貌皆是端正的。

沒料到那婆子被請到府上後,一見到袁思禮,便立刻磕頭認罪。

袁思禮問到:“你何罪之有?”

婆子以為袁思禮是要她自己供述罪名,便坦白從寬:“當日是甄娘子硬要我送信給陸公子,我也是被迫的。求袁司空恕罪。”

“哈?甄家的娘子,她可有婚配?”袁思禮納悶,他本來還愁著怎麼給陸析尋一門親事,這會兒親事找上門,他說道:“你快細細說來這是怎麼回事”

婆子懵懵然,她低著頭,眼珠子一轉,極力掩去自己攛掇陸析帶新娘私奔那段,只把甄娘和陸析當日通訊的事添油加醋一番。

袁思禮聽罷,拊掌一笑:“此乃好事!”

次日,陸析照例來向父親請安。

袁思禮卻特意將他留下,面上顯出幾分憂愁。

半晌,袁思禮緩緩開口:“別人家的兒女,往往及冠、及笄之前便訂了婚事。你魏叔家的老三,與你自幼相熟,如今也已有婚約在身。”

言及此處,他頓了頓,指尖在腰間的玉帶鉤上輕輕一觸,語氣忽而一轉,看向陸析道:“可反觀我兒,及冠已過一年,婚事卻仍未定下。每每思及此事,為父心中甚感愧疚。”

陸析聞言,恭敬地寬慰道:“父親切莫如此說。兒子自覺年歲尚輕,正想在父母膝前多侍奉幾年。”

袁思禮早猜到他會這般回答,又道:“年後為父需回王都覆命,你大哥也一同回去。如此,范陽城便無人坐鎮。你身為袁家嫡長子、楚國子民,也該為家為國分憂。”

陸析道:“父親所言極是,孩兒願留守范陽。只是婚姻之事,尚不可強求。”

袁思禮義正言辭道:“聽聞崔顏兩家大婚之日,你誤闖女賓的房間,還看見了甄娘子的臉。人家是未出閣的娘子,花容都被你瞧見了,你怎能始亂終棄?此為不義。”

陸析辯解:“我只低著頭,未曾見過她。”

袁思禮反問:“可有人證?”

陸析道:“當日的守門婆子。”

袁思禮聽到這話,意味深長地一笑,立刻道:“可婆子說你們兩人見面了,還私下對了話,寄了信,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這話婆子說得半真半假。陸析和甄娘子當日確有對話,但和普通的對話不同,僅是透著窗子傳遞資訊。他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解釋。

正當陸析沉默之際,長期侍奉在他的僕人走來,拿出一封信呈給袁思禮:“主公,這是從二公子的房間內找到的。”

陸析抬頭,瞧見了那信,臉唰的一下發白。

那是顏笙給他的信件。

陸析內心惶恐不安。顏笙剛與崔攸暨成婚,若這信被父親發現,並告到崔家該如何是好?這世道女子地位低下,他至多落個風流之名,顏笙卻必定要受崔家責罰。

他伸手便想搶回信。但那侍者早已看穿他的意圖,當即上前,死死扣住他雙肩,將他雙臂反扭到背後。

陸析眼睜睜地看著那信被送上前,卻無能為力。

袁思禮接過那信,打量一眼信封,語氣玩味念出“郎君親啟”四個字。他隨即笑道:“聽那婆子說,當日甄娘子給了你一封信,你還收下了。想不到真有這封信。”

陸析內心忐忑著,也不敢承認,不敢否認。

畢竟顏笙已經嫁為人婦了,若是被人知曉和他有書信,定然會對她當下處境不利。可是否認的話,這字跡清清楚楚是顏笙留下的。

他只得採用緩兵之計,說道: “這當中有些誤會,父親能否容我稍後解釋?

袁思禮這等琉璃蛋,豈會看不出他的意圖,“容你稍後狡辯?”

他冷哼一聲,立刻拆開信封,將信過目一遍,說道:“人家和你定下這樣的約定,你怎可負她?這樣,我擇個吉日便遣媒人去求親。”

“父親——”陸析還想解釋。

袁思禮擺了擺手: “我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你先回去準備婚事吧。”

於袁思禮而言,真相早已不重要。他要的不過是一個名正言順的枷鎖,將這生了反骨的長子死死鎖在范陽,絕了那點荒唐的念想,省得他丟盡袁家的面子。

很快地,袁思禮便派人去甄家提親,順道派人沿路打聽了一下甄娘子的品行。同城百姓無不說她是個人品端方的娘子,經常在附近施粥。

袁思禮便放心了,甄娘子性情和析兒極像,兩人成婚後未必不能成恩愛眷侶。

婚事流程走了整整一年又三個月,才敲定下來。期間,陸析試圖前往崔家找顏笙,但被袁思禮知悉後,提前截住去路,被鎖在家中。

陸析鬱鬱寡歡,寫了一封信給甄娘子,向她致以歉意,但對方未曾回信。

崔家安然,顏家沉默。

而與甄娘子的大婚日,眼見著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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