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圓胖橘是被凍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漆黑的天幕上掛著寥寥幾粒星子,青草與泥土氣味繚繞鼻尖。
他揉揉眼睛,起了身,發覺此刻正站在一堵城牆下。那城牆極其粗糙,感覺泥瓦匠的水平像是倒退了五千年,彷彿人族還沒滅絕似的。
“這裡……是哪啊?”圓胖橘小聲嘟囔,聽見自己聲音時,他不由得摸了摸喉嚨。他怎麼又回到五歲的形態?他想從牆上翻過去,於是嘗試變成貓的形態,可僵持了半晌,身體都沒有半點變化。
好在離開竹樓前,他獲得了不少靈力,一方面是陸成隱藏的靈力被解封,另一方面是崔攸險的靈力。那崔攸險魂飛魄散了,竟然身上還蘊藏這麼多靈力,可見崔巍平時沒少給他開小灶,餵過不少丹藥。
如今,這些丹藥都便宜了他。
圓胖橘打了個嗝,心說這靈力消化起來有點難,感覺全部調出來的話,這五歲的殼子怕是要撐爆了。他從地上撿了兩塊小石子,把溢位來的靈力注入其中。心說,回頭還是問顏笙吧,讓她用靈力幫他疏導一下,畢竟顏笙此刻應該........
圓胖橘嘆了一口氣,他實在是不懂,顏笙孜孜求取的,僅一個神尊之位。
還有陸賀年和陸歸年,就非得是這兩人嗎?這倆人加起來,還不及一個姚蜚聲有情有義。
看來還是吃得苦不夠多,最多也就是涼拌苦瓜!
此刻三更天,城門兩側的守衛昏昏沉沉,都靠著城牆們打瞌睡。圓胖橘催動體內的力量,將自己漂浮於半空,然後縱身一躍,跨過了高聳的城牆。
城內實在是有點冷。幸虧他四象袋裡備了不少東西,他找了一間不符合這時代的鴨絨冬衣,裹在了身上。
圓胖橘把腦袋縮排冬衣裡,在心裡完成每晚必須完成的自省。他覆盤了半天,覺得自己似乎哪也沒做錯,越想越覺得自己完美無瑕,該是人見人愛的,儘管他生父都不怎麼喜歡他。
他想起昨天火鍋局上的嫌棄目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冷空氣凍得他很快打起精神,他又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沒事,我爹孃兩位一體。多一個父親,少一個父親,好像也無所謂。”
圓胖橘忽而想起來,昨夜出事前聽到一陣馬蹄聲,總覺得耳邊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難不成其實沒飛走,此刻他還在榻上睡覺?
圓胖橘摸了摸下巴,感覺沒在睡覺,看來,是他腦子壞了?
他抬起頭,北風捲起一股沙塵,直撲在他臉上。他扇了扇灰塵,視線裡撞入一輛疾馳的馬車,那馬車越來越大,直衝著他而來。
“這是靈車漂移的嗎?”
圓胖橘嚇得長大了嘴巴,捎帶的不慎下巴脫臼。他習慣性地學貓連滾帶爬往邊上跳。但他此刻仍維持著人形,哪能像貓似的一蹦三尺高,也沒有九條命,只能可憐巴巴地盯看那馬頭越來越大。
那馬車靠近他時候,捲起一陣風。
圓胖橘還琢磨自己腦漿子能飛幾尺遠,忽覺衣襟一緊,他被人提著厚領子提了起來。餘光一掃,他瞧見拎起他的人,竟是崔攸霽。崔攸霽向來不飲酒,這點與姚蜚聲有天壤之別,可此刻的崔攸霽渾身酒氣,像剛從酒缸裡撈出來。
崔攸霽拎著圓胖橘,隨手往後一扔,把他丟進後車廂裡。
那酒氣瞬間被嗆人的胭脂水粉氣掩蓋。圓胖橘跌進一個柔軟的懷抱,抱著他的是一個女子。他抬頭察看女子的面容,既不是姚蜚聲,也不是顏笙,是個陌生的少女,約摸二十歲模樣。
他忍著脫臼的痠痛,口齒不清地詢問:“裡……似誰?”
少女護著他的腦袋,輕描淡寫道:“蘇幕遮。”
“咚”
車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馬車撞上城門,又把脆弱的城門,受驚的馬橫衝直闖,撞上了城外的糧倉。那糧倉破了一個口,看上去像是新米從裂縫裡流出來,落在地上宛如一條小溪,水勢越來越湍急。
那闖禍的烈馬不曾停下,撞破了糧倉後的它像是打了雞血,繼續向城外疾馳。
蘇幕遮以身軀裹住圓胖橘,後背撞上搖晃的車廂木板。雖覺得吃痛,但她依舊吃力地扒著門板,試圖穩住自己的身軀和懷裡的圓胖橘。可隨著搖晃,圓胖橘像果仁脫出花生殼似的,從他厚厚的冬衣裡滑出,被晃到車廂前,被晃到車廂尾,被送到車廂底。
緊接著,“咚”的一聲,他的腦袋劇烈地撞上天花板,登時被天花板上面凹凸不平的裝飾,割破了一道傷口,汩汩地流血。
脫臼的下巴,破口的腦袋,在雙重疼痛夾擊下,圓胖橘再度昏了過去。
*
抱朴派的竹樓裡,顏笙與陸賀年兩人站在通往二樓的臺階前,剛邁出一隻腳,便聽見樓上有細碎的響動。
這動靜.......究竟是甚麼?圓胖橘好吃懶做,沾枕頭就著,斷不可能大半夜還在練功,亦或者因為煩心之事而輾轉反側。
顏笙覺察到異常,心頭不由得發慌,急急推門而入。
開門時候,一個奇怪的黑影試圖逃竄。顏笙當機立斷,擲出一道尖銳的咒術,直擊這不速之客。
然而那人身體被咒術洞穿,留了一道猙獰的血窟窿。可他卻像不知痛似的,半步不曾停,縱身一躍,從視窗逃了出去。
顏笙沒急著追,站在屋內環顧,四處不見圓胖橘的身影。
滿地都是碎片,夾雜著無數顆延壽丹。顏笙一揮手,地上的碎片重新拼湊成一尊顏笙像。顏笙又彎下腰,把延壽丹聚攏在一起,收入兩儀袋中。
顏笙暗暗皺眉,究竟是誰襲擊圓胖橘,他這麼弱,阻不得誰的路,而看起來這賊人,也不像是衝著丹藥來的。
這時,陸賀年才走進屋子,環顧一眼屋內,這屋子剛被顏笙打掃過的屋子,絲毫不見狼藉,他隨口便說:“圓胖橘不在這裡?”見顏笙點頭,他又道:“他帶著四象袋,那裡面都是你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高階法器,防身用綽綽有餘。他應該不會有事。”
“你說得真輕巧。”顏笙在心裡白他一眼,暗道這生父聽到孩子出事,竟比陌路人還要冷靜。她指了一下圓胖橘平日裡休息的床榻,那床板被掀開。
顏笙走到原先拜訪床榻的位置,低頭看向地面,說道:“你看”
地板上滿是斑駁的裂痕,像是以鋒利的硬物劃出的,大概是野獸的指甲。
陸賀年施法探查,抓痕上浮現淡淡紅光:“這野獸的爪子,缺少第二節手指……缺少第二根手指的野獸,獸化後的崔攸險?記得他的手指是被橙兒打斷的。”
“崔攸險?他不是殺了陸歸年,然後魂飛魄散了嗎?”顏笙道。
陸賀年道:“魂碎不等於徹底消亡。若有人撿到一抹殘魂,並施以特定法術,那抹靈魂就會像蘑菇似的,重新生長出來。”
顏笙聽罷一愣:一縷靈魂就能復活?一縷殘魂,復活;陸歸年的一縷殘魂,陸析?
她顧不得細想,匆匆出了竹樓,正好碰見戴月而歸陸析,他本就無血色的面頰映著慘白月光。
顏笙一把抓住他袖子:“你現在……到底是......"她意識到陸賀年在身邊,趕忙放開手,又問:“可恢復了原本力量?”
陸析怔了怔,看著她泛紅雙眼,近乎本能地想安撫,但也不知該如何對她說自己的情況。他現在好像是兩個人,又不像那些切成碎片的狂人,也說不清哪個是主人格,哪個是人格,好像兩個靈魂都有自己的意識。
顏笙沒空看陸析醞釀,便扯起他的袖子,硬拽著他上了二樓。
走到門口處時,陸析果不其然,瞧見站等候顏笙的陸賀年。兩人未有對話,見面時僅互相點了點頭。
顏笙把陸析拉到身邊,指著地上的爪痕:“這附近可是有天道之力?或者.......”
陸析道:“的確是有天道之力,卻又和我身上的力量不大相似。不過,這爪痕殘餘的靈力有點眼熟,是殺了天道的崔攸險?”
他轉頭看向顏笙,見她臉色悽然而難看,猜測是出事了,又問:“這房間是圓胖橘的,是他出事了?”
“不見了。”顏笙聲音發緊,眼睫毛微微溼潤。
陸析想伸手觸碰顏笙,顏笙也覺察到陸析的意圖,身子微微朝著陸析的方向傾斜。陸析的手尚未觸及顏笙的衣襟,忽而一道黑色的影子插入兩人面前,顏笙身子往側邊一倒,落入另一個懷抱。
陸賀年將顏笙攬入自己懷裡,輕聲安撫:“沒事。他走的時候帶著四象袋,短時間內不會有危險。”
顏笙始終沉默,這不痛不癢的安慰,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儘管她在陸賀年懷中,目光卻始終落在陸析身上。
陸析搖搖頭,以古怪的目光瞥著陸賀年,眼底裡閃過鄙夷。很快地,他立刻收斂了目光中不該有的神色,隨即嘆息一聲:“根本不像沒事。看這地上的爪痕,在這裡應該發生過激烈的戰鬥。以圓胖橘的力量,猶如一顆雞蛋撞城牆。”
顏笙深吸一口氣,掙脫陸賀年懷抱,走到陸析面前:“你說的對。對於此事,我有些猜測,還請借一步說話。”她又轉頭看向陸賀年,語氣疏離地說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
陸賀年無奈只得離開。
……
陸賀年走後,竹樓內只剩下陸析和顏笙。
顏笙開口:“我懷疑……圓胖橘身上,也有天道之力。”
陸析沉默片刻:“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引顏笙到竹樓外的水池旁。清水池中各色各樣的魚兒遊動,自在地吐納著泡泡。
“圓胖橘常偷吞這裡的魚,被我逮住好多次。”陸析回憶著繼續,“我原以為水中魚兒數量會減少。前兩天我才發現,自他搬進竹樓以後,魚群反而成倍增長。”
顏笙聽罷補充道:“之前你和圓胖橘兩人到蟾桂宴赴宴,後來我們三人轉場到了仙葩苑。仙葩苑裡原本有一棵仙面樹,和鬼面樹以及人面樹同出一源,那天我們三人造訪後,那棵枯樹竟也重新開花了。當時,我還以為是你的原因。事後回想起來,當時我們兩個離仙面樹極遠,而離它最近的是圓胖橘。”
接著,她又繼續到:“還有上次,我們三個人在牛馬城前,突然遇到了死而復生的張脆棗。要知道張脆棗當年被高盛以邪法所害,死後化為枯木千餘年,陸賀年等無論如何都無法將他復活。可就在在圓胖橘環抱後,這棵枯樹竟能意外復活。”
陸析低嘆:“圓胖橘竟又獲得了天道之力。”
顏笙納悶:“‘又’是甚麼意思?他早先就有天道之力嗎?”
陸析點頭:“圓胖橘本來就是天道繼承人,但圓胖橘孝順過了頭,怕他遵循‘愛有等差’、‘父子相隱’那套,就把他的天道之力封印在體內,同時他的靈力也被禁錮其中,軀殼也無法再生長而容納增長的靈力。”
“若崔巍知道圓胖橘身有懷璧,定會想辦法奪取。這些年崔巍因為信徒流失,法力已經大不如前。”顏笙想起來,圓胖橘復活張脆棗那日,空中忽飄來崔巍眼線,她推測道:“ 綁架圓胖橘的人,是崔巍?”
陸析說道:“或許。不過圓胖橘應該是跑到別的世界了。應該是他越過了原先的封印,再次獲得了天道之力,但開啟天道之力的同時,也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門。”
顏笙點頭,忽而覺察腰間的聯絡石震動,她仰望夜空,瞧見那天空深黑得幾乎透不見光,估計陸賀年還沒睡下。他近期實在是不安,與她記憶裡雄姿英發的陸賀年截然不同,她好像越來越厭惡這個存在了。
有的時候她也不知自己在堅持甚麼。
責任嗎?
她向來堅信“以小見大”這個詞,若是不能對親人負起責任,那更擔負不起對蒼生的責任。她不能輕易拋棄陸賀年,生怕從拋棄陸賀年開始,她會一步步拋棄其他,到最後置蒼生於不顧。
咬咬牙,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閉上眼睛,堵住耳朵,陸歸年和陸賀年,亦或是陸析,又有甚麼區別?
顏笙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轉頭快速看了一眼陸析,說道:“夜已深,我先回去歇息,若你查到他的位置,還請儘快發給我。”
陸析淡淡道:“嗯。”
顏笙緊握一下拳頭,不帶一絲留戀的離開。她走得很狼狽,像避眼前的陸析如蛇蠍。
陸析獨自站在寒風中目送她身影消失。
他心情沉重,卻又無可奈何。不知不自覺,他走回到竹樓二樓,重新推開了門。
空氣中浮現崔攸險和圓胖橘的幻影。
獸化的崔攸險朝著圓胖橘不斷伸爪,而圓胖橘一邊躲避,一邊掏出一枚紫金葫蘆,他把紫金葫蘆的塞子開啟。崔攸險的殘魂斂入其中,那葫蘆的屁股突然發紅,像是燃了火。
過了一會熱,紫金葫蘆吐出一枚丹藥。
圓胖橘服下丹藥,崔巍走了進來。圓胖橘又召出一道光門,整個人鑽入了光門之中。
陸析低聲納悶道:“逝水世界……他去那裡做甚麼?”
逝水世界落後混沌界兩千年,在那裡人族仍生生不息。那裡的人族與混沌界不同,根本沒有修煉仙法的人。圓胖橘雖在混沌界法力低微,但和逝水世界的人相比,他至少有自保的能力,還能撐一段時間。
陸析盤算回頭去趟逝水世界,他總感覺這個逝水世界異常熟悉,就好像他本該出生在那裡,或者說他本就屬於逝水世界。
他躺在床上,給顏笙傳出“逝水世界”四字,隨後合上了眼睛。
陸析剛閉上眼睛,突然有混亂的思緒浮上腦海。
不對勁。
圓胖橘有天道之力…… 天道是三界的最高領袖,天道之力在三界之中無可抗衡,怎麼可能同時存在多個?
而且,圓胖橘不是陸歸年的骨肉,他這股天道之力究竟來自哪裡?
難道天道的傳承不只是透過血脈,另有決定天道之力去向的存在?
裴天驕?
元沁雪和袁思邈兩個也沒有天道之力,裴天驕本人也沒有。
陸析越想越覺得困惑,腦袋有些乏了,他終究抵不過疲倦,沉沉睡去。
*
一縷熹光透入紗窗。
陸析睜開眼,卻覺得四肢使不上力。他定睛一看,頭頂是繪著雲紋的橫樑,四周陳設華麗,不遠處擺著一枚做工精緻的香爐,飄出幽幽的香菸。
這裡究竟哪裡?
他試圖撐起身子,四肢卻軟綿無力,坐都坐不起來。他張口欲呼,卻只能以稚嫩的嗓音發出“呀呀”兩聲。
他愣住了。
旁邊的年輕乳孃正在打盹,被聲音驚醒,連忙過來抱起他,輕柔撫摸著他的背,用著一口濃郁的陳塘口音問道:“二公子醒盹了?”
陸析伸手想推開她,卻推不動。他瞥見自己的手縮小了幾十倍不止,面板粉嫩柔軟,竟只有一顆柑橘大小。
他怔了怔,他意識到一個荒謬的事實:
他現在是個嬰兒。
所以,他這是死了,還輪迴到其他世界嗎?
明明前一晚還在竹樓睡得好好的,醒來便到了未知之地,死了好歹還有痛覺,可他完全不知道前晚發生了甚麼,就這樣輪迴到了下一世。
乳孃哄著板著一張小臉的陸析,把他放回小床,一邊拍著襁褓,一邊低聲哼唱著那首荒古的楚歌:
“如月之皎,如日之熙。
如白鶴之節,翯翯其羽。
如靈龜之德,翼翼其行。”
陸析辨認出歌謠是上古音,還夾著地方口音,這裡應是東楚末年北方陳塘附近。東楚末年,和逝水世界現在的歷史進度一致,也就是說,他現在可能投胎到了逝水世界。而房內陳設古樸文雅,想來他投胎的人家至少是小富之家。
陸析試圖確認出自己的身份,卻因靈魂困在嬰兒身體裡,體力難以支撐他繁瑣的思考任務,睏意很快席捲他的腦海,他覺得眼皮沉甸甸的,緩緩地落下。
他想:若這真是一場夢,那再醒來時……應該就結束了吧?
他想快點回到陸析的身體裡,想快點轉到明天,想快點見到顏笙。
這裡會有顏笙嗎?
在奶孃的低吟淺唱下,他終究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