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斷絲連火鍋局
其他人未曾覺察氣氛的緊張,只當顏笙開玩笑。張脆棗順著她的話聊下去:“說到刀,最近來福村的老祖宗季福寶,邀請我明年花朝節去來福村耍大刀。”
崔瑤歪了一下頭,“他沒事吧?不是所有紅臉的都擅長耍大刀。再說了,不是每年都有沈華裳跳舞嗎?”
張脆棗道:“來財鎮出來後,他們有危機感了唄,想弄出些新花樣!不過我沒去,倒是讓一位人參精去了。沈華裳收他為徒,說他爪子多有雜技天賦,那妖精名字好像叫甚麼子參。”說完,他看了一眼顏笙。
顏笙點頭,“知道了,明年我也去看看這新表演。”
崔瑤說道:“明年確實值得一去。聽說百花宮新晉宮主高寧也會去助陣。說起來,自從她升任宮主後,就沒聽說崔巍再從百花宮裡納妃了。”
“以高寧生前的性情,她決計不會讓女子做別人的附庸。況且最近紫蘇仙子的事鬧得太大,崔家近期也不敢招惹百花宮。”顏笙道。
“紫蘇呀。”張脆棗皺皺鼻子,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我聽淵裡的兄弟說,剛進淵就被妖獸抓去包烤肉了。可惜先前她豬妖兄弟被牛馬們烤完分了,沒能讓他們一家人整整齊齊。”
“說起來,牛馬城那地方到現在還是泥土牆。”陸賀年嘆息一聲,“我去找馬大隆商量進口鋼筋水泥,幫他們重新修牆。他沒同意,拿出兩份報告,一份報告力證牆頭的枯草翠竹皆能闢火,另一份則言之鑿鑿地宣稱陀鈴火淵爆發乃是萬年一遇的‘小機率事件。”
張脆棗沉聲道:“無常界三條河恢復後,牛馬們已經不喝忘川水了,也記住了馬大隆對他們的壓榨。除了極個別工賊,怎麼還容得他這樣亂來?”
顏笙解釋道:“是清醒了。最近牛馬們一直在示威,要求效仿幽冥城推行七小時工時加雙休的制度。馬大隆和馬五福聯手都沒能鎮壓。馬小靈和馬大楓已經跟馬大隆徹底決裂,如今她們母女每日領著牛馬們抗議。照這勢頭下去,下屆城主大概非馬小靈莫屬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蜚聲之前跟我提過,那對母女還找她商量,想以加入無常界貿易組織為條件,強迫牛馬城改成雙休制。”
張脆棗提起姚蜚聲,不由得笑道:“蜚聲是個好姑娘,可惜遇上了崔攸霽那種渣男。我早就看出那小白臉不是好東西!”
一旁的崔瑤雖是崔攸霽的獨生女,卻也跟著點頭:“說得對。崔老摳連我的靈石都坑。”她伸手拍了拍眼前的竹桌,“就這張桌子,他竟收我八百靈石!又沒甚麼防身之類的特殊功用,擺明了是宰人。”
“瑤兒——”陸賀年低聲提醒,“他畢竟是你父親。”
張脆棗望著遠處,緩緩撥出一口白氣,目光沉了下來,又甩出一句“過時語”:“天涼了,崔家該破產了。”
其餘的人冒出冷汗,崔瑤掏出一把小旗子,握著棋子搖了起來:“棗叔說得好。” 話音未落,她忽然耳朵一痛,整個人被拎了起來。姚蜚聲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一手捏著她的耳朵,另一手還穩穩抱著個酒罈子。
“好甚麼好,你不也是崔家人?他的錢早晚是你的。”姚蜚聲放下崔瑤的耳朵,坐在她座位旁新生出的椅子上,悠閒地抿了口酒,“再說你親爹創收,你不也從中賺幾筆?”
“蜚聲啊。”張脆棗舉著碗,朝姚蜚聲討了酒,又問道:“你不是說要去面談新入駐幽冥的商家,今晚來不了這裡嗎?”
“這不臨時取消了嗎?”姚蜚聲從懷裡拿出一張申請,遞給陸賀年,抱怨道:“那個花否,聽說你去了來財鎮,不打算來幽冥了,非說要入駐來財鎮。”
陸賀年粗略打量申請書,詢問:“藥材鋪子?你劃給她的那塊地位置更好,幽冥的客流量也更多,怎會想著到來財鎮?”
姚蜚聲笑道:“花否說了,她研發的那些丹藥怪邪門的,甚麼失憶丹、偷鳳轉龍丹。得找個有撈偏門氣質的商業街,才符合她的定位。”她說罷嘆了一口氣,“哎,是我看著太面善了。”
顏笙回想起那個骨頭精,記得她不久前才服下袁思邈的丹藥生出肉軀,不由得納悶:“她甚麼時候會煉丹了?”
“跟袁思邈學的。”陸賀年解釋道,“袁思邈說她有煉丹天賦,便收了她為徒。不過袁思邈突然去了逝水世界,臨走前只教她一些皮毛。沒想到她竟能舉一反三,研發出更多複雜的方子。在煉丹一道上,她天賦確實極高,倒是比袁思邈那正兒八經的女兒強了不知多少。”
“元沁雪……”顏笙忽而輕聲唸叨出這個名字,“倒是好久沒聽過她的訊息了。”
在場幾人都知道元沁雪昔日對陸賀年的熱烈追求,一時默契地沒有接話。陸賀年只當顏笙是心裡泛起了醋意,便自然地夾了一塊肉放到她碗中,溫聲道:“她如何,早已不關我們的事。她有她父親照顧,而我,只想照顧好你。”
顏笙抿了抿嘴,把碗裡的肉片夾給圓胖橘,還道:“哪有你這樣的邏輯?照這個說法,她有她爹照顧,你該照顧的,是圓胖橘才對。”
陸賀年微微皺眉,碗裡的魚肉此刻變得有些食之無味。
在場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哈哈笑過。席間的氣氛隨之變得輕鬆,大家又開始談天說地起來。
顏笙其實不怎麼喜歡火鍋,她早已辟穀,席間只偶爾夾幾筷豆腐。筷子多數時間都在碗裡輕輕擱著。她身子微微一側,筷子不慎滑落在地。
陸賀年見狀,便彎腰要去撿。
一隻寬大的手出現在桌下,在他之前拾起了筷子。
是陸析。他握著那雙筷子,用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擦了擦,遞還給顏笙。
顏笙接過筷子,指尖無意間劃過他的手背,隨後又衝他溫柔一笑,“多謝。”
接著,她用這雙筷子伸向銅鍋,夾起一片仙露菇,輕放到陸析碗裡,“你嚐嚐這個,是我們仙株園裡新培育的菌菇。鶴衝派的弟子都讚不絕口。”
陸賀年靜靜看著,只輕輕撥出一口氣。
夜色漸深,醉醺醺的姚蜚聲晃著酒罈,試圖倒盡最後一滴。旁邊張脆棗趴在桌上咕噥著古早土話:“天空飄來五個字——”崔瑤擰眉,一把捂住他的嘴,接過話頭:“崔老摳退錢!”圓胖橘則黏在崔瑤身上,嘟囔著:“瑤兮瑤兮,我命由我……”
顏笙耳邊伴著喧鬧,心思卻已不在席間,目光不時飄向樹林的方向。陸析離席已有一炷香了。
陸賀年握了一下她的手,“怎麼了?”
顏笙轉頭回來,看向偎著崔瑤的圓胖橘,心不在焉地問:“橙兒這是醉了?”
“你家這小子,是米糕吃多了,暈碳。” 話音剛落,崔攸霽忽地現身,利落地把張脆棗和圓胖橘撥弄到一旁,將姚蜚聲與崔瑤一肩一個扛起,“這兩個我帶走。”
“有勞。”顏笙頷首,目光悄悄流轉向左側,那位置空蕩蕩得極為顯眼。她轉向陸賀年,聲音平靜語氣溫和:“勞煩你將張脆棗送回顯熠宮吧。我送橙兒回竹樓,馬上也回去。”
話音落下,她為陸賀年他們招來雲彩,自己扶起圓胖橘進了竹樓。
……
顏笙進了竹樓,也沒看見陸析的身影。安頓好圓胖橘後,她便沿著竹林的方向走去。
樹林裡靜謐無聲,僅有枯樹枝晃動的影子,卻找不見陸析身影。她低頭時,卻注意到地上點點發著微光的印記。
崔攸霽曾提過,這張竹桌具備防盜功能,桌子以及它伴生出的竹椅、碗筷上都撒有追蹤粉。那時崔瑤還抱怨,尋常人誰會偷桌子,這功能除了溢價簡直毫無意義。
而此刻地面那些光點痕跡大概就是追蹤粉。
剛才筷子落地時,追蹤粉想必沾到了陸析的袍角。
顏笙循著那些細碎的光點一路前行,痕跡最終停在一株人面樹前。她抬手覆上樹幹,等待三界通道亮起。
等了半晌,這次樹幹紋絲未動。
顏笙施法探查,樹幹忽地顯現出內部的場景。
陸析正站在樹心之中,神情沉靜,似乎正與人交談。而面對著他的那人,正是子幽。他全然未覺自己正被外面的顏笙窺探,仍在和子幽討論顏笙和崔攸霽的婚事。
子幽道:“崔攸霽似乎打算退出計劃。他聽到傳言,說張脆棗在追求姚蜚聲。他擔心和顏笙假婚後,姚蜚聲不願與他破鏡重圓,想提前抽身。”
陸析道:“他不敢變卦。畢竟他當初入幽冥,是想套取幽冥的制兵器秘術。這件事他不敢暴露在顏笙或姚蜚聲面前。不過計劃確要微調,你先讓蓮江仙去幽冥穩住姚蜚聲。”
子幽遲疑道:“若蓮江仙去了,那顏笙那邊怎麼辦?有她做攪家精,顏笙與陸賀年間的嫌隙好不容易顯現,二人已經許久未同房。”
“不必理會。”陸析回想起今日的種種,“顏笙已不是萬年前的她了。她對陸賀年不似從前那般迷戀,更多是責任。蓮江仙仍先去幽冥吧。”
子幽道:“屬下領命。”
話音落下,陸析揮手掐斷畫面,從樹幹中穿出,卻正撞上外頭靜立的顏笙。他頃刻間怔住,腦中空白一片,不知該從何解釋起。
顏笙神色平靜,前面的事也不問,只道:“圓胖橘身上的罰印,你能否替他解除?我看你如今無論是陸歸年還是陸析,天道之力都已恢復。”
“我不能。”陸析果斷拒絕,又頓了頓,“圓胖橘的罰印無誤,不予撤回。陸賀年弒神行徑屬實,他身為陸賀年的直系後裔,自然要承受影響。”
“好。”顏笙表情冷漠,看上去是說通了,但似乎只是壓抑住不滿:“圓胖橘每一世都未做過惡,只能怪投錯了胎。既知罰印不可逆,你為何不早說?我又何至把他留在你這?”
陸析低聲道:“他若想飛昇,只能等自然壽終,再投下一世。但陸賀年不許他離開,一直給他服延壽丹,強行續命。”
“無須煽風點火。”顏笙看透他的意圖,“圓胖橘在不在,並不影響我與他生父的關係。”
“確實如此。”陸析淡淡道,“責任……的確比愛戀更牢固。”
顏笙唇角輕顫,含著一抹諷刺笑意:“還有,你和我父王常常見面?似乎連我母妃也是你挑動的?我家宅這段時日的不寧靜,原來都是你安排的?”
陸析搖頭,“我並未叫她那樣做。蓮江仙對陸賀年心存怨意,本就不需我吩咐。”
他頓了頓,又道:“混沌界中婆媳不和,多半因親生子不作為。你若真想與我兄長好好過日子,就少些和稀泥。”
“九弟教訓得是。”顏笙聽到指責,語氣仍舊淡淡的,彷彿一切風平浪靜:“我稍後便帶走圓胖橘。從今日起,我們也無需再見,省得你兄長誤會。”
陸析輕輕嘆息:“若當日我騙你,說自己是陸歸年……今日會否不同?”
顏笙閉了閉眼睛,搖了一下頭:“沒有假如。我已經做了選擇。你說得對,天底下沒有後悔藥。”
她轉身離去。樹林裡颳起寒風,吹得陸析衣襬孤寂悽慘地飄動。
顏笙回到竹樓時,回了一下頭,陸析果然沒有跟上來,竹樓外只剩陸賀年靜靜等候。
顏笙輕聲道:“今天接圓胖橘回去吧。至於蓮江仙……她應該不會再回來打擾你了。”
陸賀年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擁她入懷,用自己不太溫暖的額頭,貼著她被風吹得冰涼的額頭,只道:“近來你在書房都沒休息好。今晚搬回寢殿吧。”
顏笙沒有回答,眼裡若有所思。
*
一個時辰前。
圓胖橘睡得正香,忽而聽見窗外傳來踢踢踏踏的馬蹄聲。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總覺得聲響不太對勁。
他翻身跳下床,攀上窗臺,小心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瞧。
外頭竟停著四五隊車馬,盔甲與兵器在夜色中反著寒光。幾隻披甲的鬼怪來回巡邏,腳步聲沉重整齊。
大冬天本就空氣冷,圓胖橘又被眼前場景一嚇,渾身不住顫抖。他從窗臺縮回去,正要轉身跑路,脖頸卻突然一緊,被甚麼東西提溜了起來。
圓胖橘趕忙向窗外呼救,卻像石頭丟進河裡,都不帶個響兒,他又朝剛才火鍋局的方向瞧。
竹樓下的竹桌旁空空蕩蕩,所有人似乎都已離席。
圓胖橘嚇得手腳亂蹬,被那隻手猛地一扭,提到了那人眼前。
來人是一位老人,面容竟和崔攸寧與崔攸霽兄弟有幾分相似,看著極為藹慈祥,但掐著他脖子的手卻極為狠心用力。
佛面蛇心的老人拎起圓胖橘,衝他微笑,卻瘮得他脊背發涼“這便是天道的傳人?呵……把力量給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話音未落,他隨意一甩。“不如留給會用的人。”
圓胖橘重重撞在牆角,起來時耳邊嗡嗡直響,眼前一陣發黑。等他眼前清明瞭些,那老人已化成一縷慘白的煙,飄出窗子。
門口處凝結著一大團紅影。
一隻妖獸伏在那裡,身軀呈現半透明紅霧狀,彷彿沒有實體,應該是來自陀鈴火淵的一抹兇獸殘魂。
這妖獸……
左手第二指缺失……
圓胖橘總覺得有些眼熟。
忽地,這隻妖獸舉爪向圓胖橘撲來。
圓胖橘打斷思索,慌忙變回貓形,一個跟頭鑽進床底。妖獸體型巨大,身在卡在外面,爪子的不斷向床底抓撓。
圓胖橘一邊躲避,一邊翻找自己的四象袋。袋中抖落出一個紫金葫蘆。是袁思邈送給顏笙的謝禮,後來轉給了他。說是把原料放旁邊,它能自動吸走材料煉製延壽丹。
妖獸的爪子揪住了圓胖橘的尾巴,拖著他向外拉。
圓胖橘立刻拔開葫蘆塞子,將口對準那妖獸。
咚。
妖獸發出一聲痛吼,鬆開了揪住圓胖橘的爪子,雙爪按在地板上,但仍被強行吸入葫蘆。
圓胖橘趕忙按上葫蘆塞,並用雙手牢牢地堵著,大口大口喘著氣。
葫蘆劇烈震動,片刻後歸於沉寂,只能聽見葫蘆裡滋滋的燒烤聲。
不久,那葫蘆傾倒,一枚丹藥輕輕滾出。
圓胖橘盯著那顆丹藥,隱隱覺得不太像延壽丹,但心頭一股直覺催促著他。
他一仰頭,將丹藥吞了下去。
腹中霎時湧起灼熱,他疼得弓起身子。下一瞬,他看見自己的手骨忽地生疼,圓短的貓爪不斷伸長,逐漸變作成年人族的手掌。
他……長大了?
似乎吞下妖獸殘魂後,體內自帶的某種禁制自然消散,體內的靈力瞬時變得充盈。只是這種突如其來的靈力,在他新的軀體內亂竄,他一時半會還不習慣掌控這具身體。
他只好強行將外貌幻化回五歲孩童模樣。
圓胖橘走到地上留下的抓痕附近,蹲下身子摸了摸那痕跡。伴隨著靈力回歸的,還有大量回憶,剛才的妖獸……
崔攸險?
圓胖橘心頭一緊,耳邊忽然聽見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定是剛才那老頭還沒走遠。
他不敢再遲疑,立刻施展法力,調出世界通道。門光一閃,他縱身躍入其中,消失在竹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