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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胡作非為

胡作非為

崔攸寧在太碧山下的涼亭裡等訊息,上一次來報還說下游混亂,但遲遲未見有任何魂靈下山。這會兒夕陽西沉,那群挖河道的魂靈也即將收工。

過了一會兒他才接到稟報,說顏笙突然下了凡,揪出了那幾位鬧事的豬妖,還親手燒成烤肉,助力他們去投胎。

那幾只豬妖恰是紫蘇仙君的遠房親戚,五花肉襯紫蘇葉,倒真成了一場“過命”的交情。紫蘇仙君聽罷,差點暈過去。所謂執行正義,很難不夾雜著特權,可惜在無常界,由於兩種思想長年割裂,已經形成了非黑即白的共識。即便顏笙草率決定了紫蘇那幾位親戚的生死,也無人去追究甚麼程序正義。

紫蘇想到這裡忿忿不平。他最早是不甘於和親戚們一同淪為神仙的盤中餐,才會拼命掙扎。可漸漸地,他傍上了崔攸寧,擁有了生命的保障,便想要追求得更多,到最後卻賠上了族人的性命,突然間覺得生活失去了意義。

可他還要獨自掙扎著。

他心底驟然生出一個念頭:想要所有人為他這“生而為草”的悲哀人生負責。

線人繼續稟報,那夥人知道是崔攸寧和紫蘇惹的事,但由於崔攸霽向顏笙求情,又給顯熠宮賠了不少靈石,她這才放了他們一馬。

可崔攸霽雖為崔攸寧平息事端,卻始終沒有現身,像是有意迴避他,只給他留了一張字條。

崔攸寧開啟崔攸霽留下的字條,看見上面寫著:“兄長,適可而止。”他登時氣血翻湧,嘔出一口心頭血。

紫蘇心思玲瓏,慣會伺候人,早看穿了崔攸霽在崔攸寧心中,是猶如胸口硃砂痣般的存在。他也知道,崔攸寧聽了那顆“硃砂痣”的話,八成是要收手。

可紫蘇怎肯放棄?尤其是聞見山頭悠悠飄來的黑豬肉香,他恨這些神靈恨得幾乎要把銀牙咬碎。憑甚麼神仙就高妖獸一等,憑甚麼紫蘇和五花肉就該是他們的盤中餐?

他裝作若無其事,柔聲勸道:“都投入了這麼多,這會兒收手豈不可惜?那群鬼怪未必真心認同您的話,只是眼下水源短缺,他們暫不敢有二心罷了。”

“你的意思是,等這條河道挖通,他們便會起爭執?”崔攸寧歪頭詢問。

紫蘇點頭,笑著說:“他們沒有衝突,我們可以自己找點衝突。”

崔攸寧悲觀地表示:“整個無常界都臣服於泥菩薩皓然,等河道修好了,他們怕是更團結了。”

紫蘇撩起眼皮望向遠處的幽冥,又轉頭看向崔攸寧,說道:“總不可能無常界所有人都臣服吧,總還有些水源並未受影響的地方。”

“你是說,幽冥?”崔攸寧琢磨著行不通,這些年不是沒想過收買幽冥城的人,奈何這地方的人極其護短。顏笙可是純血玄鳥裔,世間誰能比她更有優勢?

紫蘇噗嗤一笑:“那地方已經被顏笙攻克,皓然為她親手所造,自然繼承了這種優勢。殿下再去是自取其辱。”

崔攸寧被懟得啞口無言,登時有些惱怒。不過紫蘇也並非全說風涼話打擊己方信心,他指了指幽冥方向的一座火山:“殿下看看那裡。”

火山正往外冒著煙,那地方是陀鈴火淵。

那也就是傳聞中三界罪大惡極之人受刑之地。裡面資源匱乏,魂靈們遵循著弱肉強食的法則,一旦進去了,基本很難再活著出來。

紫蘇幽幽道:“外頭都傳,當年陸賀年屠了半個桃源境,闖進陀鈴火淵後便屍骨無存。”

崔攸寧冷聲反駁:“那是他們不知內情。他當年一直在陀鈴火淵裡活著,還成為了陀鈴火淵的淵主。後來攝魂怪大鬧混沌界,他被請到凡間,為人族驅趕攝魂怪,卻被人族皇帝恩將仇報。重傷之下回淵,最終被我兄長崔攸險所殺。”

紫蘇聽著聽著,愈發覺得身為妖獸可悲。那些嚐到權力滋味的人,所到之處永遠伴隨著無休止的殺戮。

若是真有那麼一個能將三界毀滅的機關,他恐怕馬上就會按下去。

而眼下,似乎這個機關就在前方,在陀鈴火淵裡。

紫蘇覷了他一眼,見他凝望著陀鈴火淵,知他有所觸動,便趁機提議道:“不論真相如何,只要陀鈴火淵的封印鬆動,無常界必亂。就算顏笙來了,怕也要頭疼一陣子。”

二人屏退包括心腹在內的諸僕役,一同來到了陀鈴火淵前。

崔攸寧施法,陀鈴火淵的山峰上浮出一個法陣,呈北斗七星排列。他向其中一個陣眼輸入法力,封印瞬間鬆動了。

登時,山上碎石滾落,山體微現滑坡之勢。

一塊小石墜落下來,掉進山下不遠處的荔枝園裡,正好落到正在修剪荔枝枝杈的蓮江仙臉上。

蓮江仙拿下碎石,在指尖碾了碾。那石頭表面溫熱而粗糙,散發著輕微的臭雞蛋氣味,像是火山岩。通常出現這種情況,就意味著有火山即將爆發。

火山?她立刻想到了陀鈴火淵。

蓮江仙抬起頭,不遠處陀鈴火淵的山頂處正冒著詭譎的紅光。那是陀鈴火淵,並非尋常的火山,若是隨便爆發,那裡面封印的妖獸豈不是全都要跑出來?

可是,陀鈴火淵剛才看上去真的像是要爆發了,難不成封印鬆動了?

蓮江仙倒也沒當是自己眼花,她迅速變作鯰魚形態,一頭扎進旁邊灌溉的水渠,搖著尾巴游到陀鈴火淵下方,揚起腦袋檢視山上的封印。

封印的法陣亮了,光點倒映在水面,其中有一個陣眼居然完全暗了下去。

男子的聲音從河流上方傳來:“生有九色魚鰭的鯰魚,好漂亮。殿下,我想養一隻在後院裡。”

“世間只有一條九色鰭的鯰魚。她是子幽的寵妃,蓮江仙。”

蓮江仙往上一瞥,正撞見相互依偎的崔攸寧和紫蘇兩人。紫蘇仙君的食指正指向她:“蓮江仙?她似乎是那位上神落難時,落井下石的那個養母。不過那位睚眥必報,養母應該早被她殺了吧?”

崔攸寧忙對水中施法,一張黑色的漁網從天而降。蓮江仙機敏,側身一躍,在漁網降落前便貼邊躲過。

那漁網入水撲空,瞬息之間化作鉤頭鋒利的彎鉤,在水下緊緊追隨蓮江仙。

蓮江仙在水中東躲西藏,慌亂中鑽入幽冥的排水溝,沿著油膩膩的排汙水渠拼命往上游。後面的魚鉤死纏爛打,破水疾追。

游到幽冥城牆根下時,守護結界觸發,將魚鉤子死死擋在外面。幽冥城的警報隨之響起,城內的守衛立刻出動檢視。

守衛們祭出法網,將那鉤子截獲。姚蜚聲匆匆趕來,也將蓮江仙從水渠裡撈了出來。

蓮江仙渾身髒兮兮、溼漉漉的。姚蜚聲拿來一條長毛巾,包裹住她的身體,沉聲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姚城主!”蓮江仙氣喘吁吁,半天才喘勻了氣,“陀鈴火淵的封印破了。有人故意破壞封印!”

姚蜚聲一聽這話,登時如臨大敵。陀鈴火淵裡面關著的妖獸,遵從優勝劣汰的法則,能活到現在的,修為境界基本已臻化境。以她如今的能力,根本無法抵禦。

在無常界中,能對付陀鈴火淵那些妖獸的人,也就只有陸賀年了。可他此刻正在顯熠宮裡養病,她要是去尋人,定是少不了要和顏笙碰面。

但為了無常界的安全,姚蜚聲只好壓下個人恩怨,去了一趟顯熠宮。

姚蜚聲專挑了顏笙不在的時間,獨自來到顯熠宮。

甄婉因近日的風波,被顏笙安排在宮內處理內務。她忙活了一上午,剛出來鬆鬆筋骨,恰好瞧見姚蜚聲來訪。不由分說,她拉著姚蜚聲就去了東南角的廂房。

房門一推開,懸在牆頭的蟬形紙燈正呼扇著翅膀,散發著溫暖而不刺目的光芒。

“仙及,這是師孃聽說你要化形,特地為你佈置的房間。可惜你化形以後再也不回來了。”甄婉介紹道。

姚蜚聲目光望向那盞燈,認出這是來福村夜市上的蟬燈。

燈光星星點點,透出薄薄的燈紙,裡面的光芒彷彿永遠不會熄滅。她彷彿能看見顏笙站在這裡,每晚都準時到來,施法為這盞蟬燈續航。

她腦海中浮現出飛昇前的回憶,憶起與顏笙在鶴衝山修行的點點滴滴。世間沒有比她們兩個更親密的存在,比起崔攸霽的陪伴,顏笙在她身邊待得更久,而顏笙身邊亦然。她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卻極少起爭執。

顏笙身邊的男人來來去去,從陸賀年到陸歸年再到陸析,無論旁邊的男人是誰,身邊總要有她這個女人的存在。

姚蜚聲嘆了一口氣,突然有點想念顏笙了。

“最近幽冥事務繁忙,等我處理完就回來。”

甄婉又道:“確實,顏笙上神下凡尋過你好多次,但都沒能碰面。要不你再等等,她很快就回來。”

姚蜚聲搖頭:“今日不必了。我是來尋她帶來的那位客人的。”

甄婉壓低聲音:“你說的是師孃的白月光?師孃前段日子和那個師父的轉世分手了,就是為了這個白月光。”

“哪裡是甚麼白月光。分明是黑月光,那傢伙心是黑的。”姚蜚聲調侃道。

甄婉領著姚蜚聲去到顏笙的住處,瞧見臥房裡半坐在床頭的男子。他像是剛服過藥,面色如白紙般毫無血色。

姚蜚聲看陸賀年狀況不佳,猶豫著要不要將陀鈴火淵封印鬆動的事告知。但轉念一想,他畢竟是陀鈴火淵的淵主,便還是把蓮江仙彙報的情況告訴了他。

陸賀年聽罷,硬撐著要下床,卻被甄婉一把攔住:“知道你曾是陀鈴火淵的怪物,但既然師孃交代我要照顧你,你在痊癒之前,只能在這裡養病,哪裡也不許去。”

“只是去修復封印。”陸賀年道。

“你認為你現在這樣子,還能過去修封印嗎?”姚蜚聲看著陸賀年虛弱的模樣,毫不客氣地戳穿:“小心把自己也搭進去。”

甄婉附和道:“你可別給師孃找事了。”她說著便拿出聯絡石,聯絡了顏笙。

聯絡石亮起,裡面浮現出崔攸霽的臉。

姚蜚聲一瞥見崔攸霽,趕忙藏入陰影處。崔攸霽並未發現她,只是把石頭遞給了顏笙:“甄婉尋你。”

顏笙認出這房間是自己的寢室,又見到陸賀年在旁邊。為避免誤會,她便解釋道:“到清涼殿討債來了。那位冥王成天搞事,給蜚聲添麻煩,實在是可氣。既然崔老六說是要給他那闖禍的兄長賠罪,我自然不能只和他客套。”

陸賀年溫聲道:“你不必解釋,你們兩個千年來都是正常交情。我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

“哎,蜚聲就誤會我了,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她了。”顏笙嘆息一聲,斜瞪了一眼崔攸霽,“偏偏我還不能揍這老六,怕給他打爽了。”

陸賀年只微笑著點頭。

“不說這些了。”顏笙正色道,“你找我是有甚麼事?”

陸賀年道:“崔攸寧和紫蘇解開了陀鈴火淵的封印。以我現在的狀況,恐怕無法修復。另外,蓮江仙被他們發現了,這兩天沒法回荔枝林,我在想,可否接她到顯熠宮避難。”

“這……封印的事我自己去就行。至於蓮江仙,我派瑤兒去接吧。瑤兒在鶴衝山裡,距離幽冥也近一些。”

……

顏笙很快來到了陀鈴火淵前。

封印的陣眼黑了一塊。顏笙心下思忖:“只毀壞一塊,他們倒是沒繼續拆。恐怕是想等顏皓然河渠竣工後再放出災禍。”

“為了獲取威望而置百姓於危險之中,這實乃偽善之舉,不義且不吉。”她心頭冷笑,雙手合攏,正欲打出蓮花訣修補封印,卻聽到草叢附近有異動。

崔瑤也覺察出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立刻拉著顏笙飛身掠入附近的一棵荔枝樹上。繁茂的枝蔓隱去了兩人的身形,她們坐在樹梢上,注視著不遠處那道鬼祟的影子。

那影子漸漸清晰,竟是陸析。

陸析環顧左右,確認四下無人後,便輕彈指尖,凝出一縷淡金色的微光。

光芒似浮光錦般覆蓋在陣眼的缺失處,將殘破的封印嚴絲合縫地填補完整。緊接著,他指尖凝出一道劍氣,划向虛空,在原有的封印之上,又加蓋了一層新的重壓。

崔瑤心中驚駭,瞪大眼睛望向顏笙。卻見顏笙隱在荔枝樹影中,眸光深沉,宛若暴風雨前靜立於高枝的鴟鴞,正定定地審視著樹下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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