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九)
顏笙聽到他這番深情款款的心聲,卻並未打算改變最初的決定。她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逼迫自己想起此刻正躺在顯熠宮裡病弱的陸賀年。
她冷下聲音,只道:“既然崔攸寧已經失寵,我與他的婚約自然作廢。你我之間繼續履行那份‘情侶合約’,也失去了意義。況且,你說得對,我是該為一些事情負起責任了。”
陸析沉默地注視著她。他清楚自己不是陸歸年,自然也沒有立場和資格去反駁她的決定。
顏笙終究對他存有幾分留戀,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寬慰道:“你這十世修行的功德,下一生也該位列地仙了。今後不必再費心去討好誰,就像你過去那般清淨度日就好。我作為抱朴派信奉的神靈,定會庇佑你。”
陸析卻垂下眼眸,自嘲道:“生死簿上連我的名字都沒有,我又怎能做得成地仙?上神扯謊的本事,倒真是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說得好像你認識我很多年似的。你又不是陸歸年!”顏笙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猛地拔高了音量。
竹樓的木質結構並不隔音。樓上正酣睡的圓胖橘被這聲調驚醒,抖了抖耳朵。不過它對這種神仙打架的戲碼毫無興趣,更不打算貼牆角竊聽。
圓胖橘心智不高,它理解不了陸析那種“明明喜歡得要命,卻偏要將人推開”的擰巴。在它樸素的獸類認知裡,這段感情就算始於欺騙又怎樣?誰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偽裝成最完美的模樣?若是連求偶時的一點細節都要上綱上線地較真,那天下動物乾脆都別繁衍了。
它打了個哈欠,用爪子扒開窗縫,靈巧地翻出窗框。四隻肉墊穩穩摳住側旁人面樹的樹幹,藉著壓彎的樹枝緩衝,優雅地躍落地面。
它仰著脖子,一眼便相中了陸析養錦鯉的池子。趁著陸析今日在樓上同人吵架無暇管它,圓胖橘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剛把前爪探進水裡,後頸皮突然一緊,整隻貓竟被人凌空拎了起來。
它慌忙轉頭,對上了一雙兇戾如狼的眼睛。
來人是個容貌姣好的中年男子,卻蓄著粗獷的烏黑絡腮鬍,身形比陸析還要高大魁梧,渾身散發著一種能徒手將猛虎撕成兩截的危險氣息。
圓胖橘嚇得渾身一哆嗦。但它深諳“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立刻壓抑住內心的羞恥,將毛茸茸的臉頰乖巧地貼向那人滿是青筋的手背,只是臉上的軟肉仍止不住地因恐懼而輕顫。
“嚇著你了。”子幽隨手將圓胖橘放回地面,又從袖中摸出一條散發著鹹腥味的魚乾擱在它跟前,“權作賠禮。”
圓胖橘湊上前,伸出倒刺舌頭舔了舔那條魚乾,餘光卻始終心虛地瞄著旁邊的子幽。那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彷彿在看一隻毫無尊嚴的蠢貓。它堂堂第一女上神的親生子,昔日也曾玉樹臨風過,如今竟落得這般田地。它覺得眼前這條被風乾的鹹魚不是魚,而是它自己絕望的靈魂。
子幽衝著圓胖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回頭深沉地瞥了一眼竹樓的二層,隨後召來一朵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幽冥城,冥王殿。
崔攸霽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進去通報的侍從遲遲未歸,他索性跨過門檻,自己走了進去。
還未踏入宴飲廳,一股濃烈刺鼻的酒臭味便撲面而來。天道森嚴,嚴禁神仙在平日裡酗酒,只許在祭祀或孝敬雙親時淺嘗輒止。今日非年非節,雙親也好端端地待在桃源境,這酒喝得簡直是無視天理倫常。
崔攸霽嫌惡地皺起了眉頭。
“晴天——你跑慢些。”廳堂深處傳來放浪的嬉鬧聲。
崔攸霽的腳步猛地頓住,雙拳猛然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晴天”,是他的乳名。傳聞他出生前,三界淫雨霏霏整整一月;他降生那一刻,雲銷雨霽,天放晴光。母親以此為他取正名“霽”,乳名喚作“晴天”。
而此刻,他那最隱秘的乳名,竟被他的親哥哥用來呼喚一個供其取樂的情人。這場景,實在詭譎得令人作嘔。
崔攸霽強忍不適走進內廳,只見崔攸寧雙眼覆著一條黑綢,正與紫蘇仙君在席間追逐嬉戲。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紫蘇仙君竟施了幻術,打扮成了崔攸霽少年時的模樣,只是額前特意留了極長的劉海,半掩住自己原本的面容。
紫蘇仙君本非俊美男仙,卻精通喬裝易容之術。崔攸霽早聽聞他私下會扮作自己的模樣固寵,如今親眼目睹,再配上兄長口中那一聲聲甜膩的“晴天”,這等荒誕的畫面帶來的衝擊依然難以言表。
崔家人,果然個個都是瘋子。
崔攸霽一刻也不想多待,奈何身上揹著父親的交代。他木然地站在原地,冷聲開口:“兄長,該停手了。”
崔攸寧卻不理會,依舊戴著眼罩在黑暗中摸索,猛地一把抱住崔攸霽的腰身,輕笑道:“抓到你了。”
下一瞬,眼罩被崔攸霽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死死攥在手裡。
崔攸寧重獲光明,瞧見崔攸霽陰沉的臉色,心知掃了興,便揮了揮手,將身旁的紫蘇仙君遣退。
崔攸霽嫌惡地掙脫他的懷抱,連表面上兄友弟恭的戲碼都懶得演,只硬邦邦地行了個禮:“二哥。”
“又是崔巍派你來的?”崔攸寧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父親說,如今無常界遭遇天災,二哥身為無常之主,理應出面安撫民心。況且,那泥菩薩皓然已在太碧山尋得新源頭,近日正率領眾多災民開鑿河渠。一旦水路貫通,他的威望必將如日中天,只怕會動搖你在無常界的根基。”
崔攸寧懶散地跌坐回寬大的王座,滿不在乎地把玩著酒樽:“他竟然復活了?”
崔攸霽點頭:“聽瑤兒說,是顏笙上神用自己的血肉重新為他塑了身。”
崔攸寧嗤笑一聲,撇了撇嘴:“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土做的東西,本王用水淹了便是。”說罷,他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崔攸霽退下,舉起酒壺,仰頭將那醉生夢死的烈酒直灌入喉。
末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冷笑道:“本王倒要看看,這尊重新捏起來的泥菩薩,能經得起幾波風浪。”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酒盅竟被崔攸霽一把奪下。
崔攸寧眯起眼睛,語氣轉冷:“你逾越了。”
崔攸霽絲毫不退讓:“驕兵必敗。更何況,顏皓然是陸家老冥王親手教匯出來的正統。以你如今這般聚眾酗酒、屢行不義的做派,他若真掌了權,奉行天道律法,第一刀砍的就是你的脖子!”
聽聞此言,崔攸寧那雙迷離的醉眼微微挑起,帶著幾分輕佻與戲謔看向弟弟:“怎麼,晴天,你這般動怒,是在乎我的生死?”
崔攸霽緊緊閉上嘴,不敢接話,生怕稍有不慎,又被這瘋子曲解了用意。
他們兄弟二人走到今日這般畸形的境地,看似荒謬絕倫,細想之下卻又滿是邏輯。若非二哥對他一直抱有這等不可告人的齷齪心思、時刻監視他的動向,當年大哥將他推下誅仙台那千鈞一髮之際,二哥又怎會如天降般及時趕到,甚至不惜豁出性命隨他一同跳下去?
只是當年,他不敢往深處細想罷了。
崔攸霽不免有些自慚,他以為裝糊塗就能矇混過去,畢竟所有人都是變態,沒有人會在瘋人院裡追求正常的倫理秩序,在瘋人院裡,正常人才是瘋子。
崔攸寧見他沉默,忽然低低地笑了:“晴天,你可知愛與恨,本就是同源而生。有時愛得太久、太絕望,就會異化成恨;而恨得太久……才會猛然驚覺,那依舊是愛。”
“崔攸寧!”崔攸霽厲聲打斷了他。一向溫和隱忍的他,罕見地動了真怒,“你清醒一點!我們是兄弟,是血脈相連、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我早就不想做你的兄弟了!”崔攸寧猛地站起身,眼中佈滿血絲,“世人都說欠債還錢,你這條命是我救回來的!你欠我的債,時至今日都不曾還清半點!”
他步步緊逼,聲音近乎嘶吼:“我究竟哪裡比不上那個廢物姚蜚聲?就因為我是個男子,因為我是你哥哥?世間的情愛,為何非要被那可笑的天道倫常死死框住!男子便非要陽剛,女子便只能溫婉順從?顏笙一介女流尚能以武力強壓桃源境,紫蘇身為男仙亦能有繞指柔情,我們憑甚麼要給這群偽善的世俗禮法做陪葬!”
大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良久,崔攸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疲憊與哀求:“人無倫理,與野獸何異?而我……也需要一個哥哥。”
他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崔攸寧,緩緩說道:“家裡那些兄弟,皆被大哥暗害;而大哥,又因父親而死。諾大的崔家,真正活著的同胞兄弟,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二哥,我不想連這世上唯一的兄弟也失去。”
丟下這句話,崔攸霽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崔攸寧僵立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想將空氣中殘存的屬於弟弟的氣息全部納入口中。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著剛才的對話,那句“需要一個哥哥”如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他終於明白,有些妄念,註定只能是夢幻泡影。
一股難以名狀的暴躁與絕望湧上心頭。他猛地一揮衣袖,將長桌上的杯盤珍饈盡數掀翻。玉盞碎裂,酒液四濺,殘羹冷炙毫不留情地玷汙了鋪在地上的名貴靈狐絨毯。
次日清晨。
酒醒後的崔攸寧終於恢復了理智,採納了崔攸霽的建言,決定親自帶隊前往太碧山安撫災民。他命人翻開黃曆,草草定下了一個臨近的“黃道吉日”,便吩咐紫蘇仙君著手籌備出行的儀仗。
而此時的太碧山,尋得水源的訊息已不脛而走。無常界各城池的幽魂聽聞此訊,紛紛自發地扛起鐵鍬鎬頭,如潮水般湧向太碧山,加入了浩浩蕩蕩的清淤隊伍。
崔攸寧要蒞臨太碧山視察的訊息,提前三日便送達了山中。
到了那一日,崔攸寧特意換上一身彰顯冥王威儀的九章法服,率領百餘名全副武裝的隨從,浩浩蕩蕩地開進太碧山。名義上是“慰問賑災”,實則不過是為了擺闊立威。
然而,車駕一路行進,想象中夾道歡迎的盛況並未出現,甚至連個執勤清道的官差都沒有。漫山遍野的幽魂皆在熱火朝天、灰頭土臉地挖渠運土,根本無暇多看這位衣著光鮮的無常之主一眼。
紫蘇仙君騎在馬上,湊近崔攸寧耳邊低語:“殿下,看來這泥菩薩是仗著人多勢眾,有意在怠慢您呢。”
崔攸寧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聞言臉色一沉,當即招手喚來近侍,冷酷地下令:“去,隨便抓幾個帶頭的砍了,給本王殺雞儆猴。”
“殿下且慢。”紫蘇趕忙攔下侍衛,再次壓低聲音道,“您若是此時動了刀子,雖能一時震懾百鬼,卻恰好成了凸顯他顏皓然仁慈愛民的對照組。這豈不是白白將民心拱手送給他?”
崔攸寧蹙眉深思,覺得確有幾分道理。爭權奪勢,民心為本,不能捨本逐末,便反問道:“依愛卿之見,本王該如何兵不血刃地奪回這人心?”
紫蘇眼波流轉,如水面浮光般閃過一抹狡黠。他輕輕舔了舔薄唇,胸有成竹道:“顏皓然收買人心,靠的是一張嘴和所謂的‘大義’,叫這群牛馬白乾活卻不給半塊靈石的工錢,全憑良心發電。可臣偏偏不信,這世上有多少良心,能抵擋得住真金白銀的誘惑。”
兩人在車駕上耳語了一番,紫蘇將一條毒計和盤托出。崔攸寧聽罷,陰鬱的臉上終於陰雲散盡,仰頭哈哈大笑,一把將紫蘇攬入懷中。
次日正午。
太碧山上的幽魂們正頂著烈日勞作,山腳處的工地上,一頭體型龐大的豬妖突然哀嚎一聲,“中暑”倒地,口吐白沫。周圍的幽魂見狀,紛紛丟下工具圍攏過去,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出事了!快去上游通知泥菩薩——”有熱心的鬼魂大喊著要去報信。
地上那頭原本奄奄一息的豬妖,卻悄咪咪地睜開一條眼縫,瞥向人群外圍。外圈幾隻混在其中的小妖互相對了個眼神,心領神會。
一隻獐頭鼠目的妖怪立刻跳出來,攔住了那名要去報信的鬼魂,陰陽怪氣地嚷嚷:“報他有甚麼用?他除了叫咱們‘哪涼快哪待著去’,還能變出錢來給你抓藥看病嗎?他可曾發過咱們半塊靈石的工錢?”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中立刻有托兒開始附和:“就是說啊!當初給冥王殿翻修那破圍牆,好歹冥王還給結了五顆靈石的辛苦費。現在倒好,天天在這兒啃泥巴,純屬白乾?”
“泥菩薩真是好算計啊。自己一個子兒不出,等咱們把這河渠修通了,這造福萬民的天大名聲,不全落在他一個人頭上了嗎?”
“哼!他連冥王殿的副職都弄丟了,我看哪,他遲早要變成第二個馬大隆!人家做的是‘人民資本家’,咱們這些賣苦力的,全是他向上爬的墊腳石!”
這話的殺傷力,比單純的挑撥離間要大得多。畢竟在這牛馬城中,馬大隆擁有無數狂熱的“反智”信徒。一聽有人拿他們的精神導師開涮,幾個粗脖子信徒當場就急了,紅著眼直接掄起鎬頭和那幾個小妖幹起了架。
火星落入乾柴,衝突瞬間升級。越來越多的鬼魂被捲入混戰,原本井然有序的下游工地,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全武行。
混亂的訊息順著山道一路傳到上游。等顏皓然接到稟報趕來時,整個太碧山腳已是一片烏煙瘴氣。
而同一時間,遠在桃源境鶴衝山上的陸析,正雙手死死捂著太陽xue,痛苦地佝僂著身子。
自從那晚與顏笙決裂後,他便一直心神不寧,腦海中屬於“陸歸年”的記憶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現。可詭異的是,這些新湧現的畫面,竟與他從前看到的那些截然相反!
在這些光怪陸離的新記憶裡,子顏及笄後,竟順理成章地嫁給了陸賀年為正妻,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嫂嫂。後來,陸賀年依舊短命早逝,子顏順勢登上了太后之位。她與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陸歸年暗中聯手,以血腥手段清洗了陸家其餘爭權的兄弟。可就在事成之後,這位年輕狠辣的太后,卻將陸歸年猶如破鞋般棄之如敝履……
不對勁。
這段記憶,從未在現實中真實發生過!
難道是因為自己近期執念太深,又失去了顏笙,導致心魔叢生,分裂出了這種荒誕的妄想?
陸析痛苦地閉上雙眼,兩種截然相反的極端情感正在瘋狂撕扯著他的神樞。
一重記憶裡,他對那個女人愛入骨髓,願為她神魂俱滅;另一重記憶裡,他卻對那個女人恨之入骨,恨不能將其挫骨揚灰。愛與恨,明明是天平兩端的情感,在此刻卻濃烈得驚人相似,它們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相思咒,無計可消除。
到最後,他甚至連自己究竟是誰都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陸析還是陸歸年。
更分不清自己對顏笙,到底是愛,還是恨。
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悶得令人窒息。這種強烈的情感衝撞讓陸析頭暈目眩,迫切地想要喘口氣。一想到那個女人的神像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立在二樓的案頭上,隔著千山萬水依舊能把他的心境攪得天翻地覆,他就覺得命運何其不公。
鬼使神差般,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梯。
等腦中的劇痛稍稍平息,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了圓胖橘的房門前。
屋內空無一人。陸析轉頭望向半開的雕花窗,只見圓胖橘正站在外面的樹枝上,和前來送藥的崔瑤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甚麼——估摸著又是到了每月領延壽丹分例的日子了。
過去在鶴衝山時,陸歸年就沒少撞見這場面,通常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刻的陸析也同樣裝作沒看見。他徑直走進屋,拿起案頭那尊顏笙的木雕神像,鬼迷心竅般,在香爐裡點燃了一支清香。
青煙嫋嫋升起,神像的周身瞬間亮起一層柔和的金光。緊接著,顏笙那帶著幾分慵懶與傲氣的聲音,從神像中傳了出來:
“還算孝順的小東西。你爹我剛在太碧山給那個泥人解決完一場暴動,累得慌,今天就不去混沌界陪你玩了。要是缺甚麼少了甚麼,找瑤兒要去……”
她顯然是把點香的人當成了圓胖橘。
陸析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顏笙上神,是我。”
話音未落,神像上的金光猶如被冷水潑滅般瞬間消散。
那邊的聲音,也就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