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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命之源(八)

生命之源(八)

次日清晨,顏笙委託崔瑤照看陸賀年,獨自啟程前往無常界。

經過昨日崔瑤的一番話,她意識到自己與姚蜚聲之間或許存有誤會。可無論對方是昔日殺伐決斷的幽冥城主,還是曾陪她在金蟬派修行的廢柴蟬仙,千餘年來,姚蜚聲都是她唯一的朋友。

在她心中,陸賀年、陸析抑或陸歸年,這三人的分量加在一起,若與蜚聲相比,也不過是輕若鴻毛。她絕不打算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與蜚聲生出嫌隙。

聽聞姚蜚聲近期不常在幽冥城內,而是忙著給牛馬村送水,顏笙便也尋著蹤跡去了牛馬城。

降落的地點位於牛馬城邊緣的一個城中村。此地的荒僻破敗與一公里外主城區的繁華截然不同,入眼皆是挨挨擠擠的多層茅草屋,過道逼仄,私搭亂建的違章建築隨處可見。某個茅屋門外,站著一位個頭極高的黃衣男子,頭戴草編斗笠,手執一根登山杖。

顏笙走近才認出,此人竟是先前她親手捏出的泥菩薩——皓然。

皓然重獲新生後,感念顏笙賜予他血肉之軀,便冠了顏笙的姓氏,自稱顏皓然。他心裡始終記掛著無常界的子民,只在陸析的鶴衝山休養了三日,便匆匆趕回了無常界。

圓胖橘嘴上雖笑嘻嘻地說著“可算沒人和我爭奪天道嫡長子的位置了”,心裡卻十分惦念他,時不時向顏笙兩人提起顏皓然。顏笙對此也只是一笑置之:“他若在玄武門等著砍你,你也要去湊熱鬧嗎?”

這話不過是一句玩笑。顏笙與顏皓然並不熟稔,也從未將他視作家人——儘管陸歸年或許曾把他當作是另一個陸成。

一廂情願的投入,無論是男是女,在不愛的一方看來,都只是與己無關的執念。不去嘲笑那份毫無意義的痴情,已是無情者能給予的最大柔情了。

顏笙收回思緒,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只見顏皓然正面對著一位比他矮了一頭的老叟,俯身作揖,態度十分謙卑:“老先生,您可識得坤儀之水發源何處?”

老叟抬起一隻手攏在耳邊,呈喇叭狀:“啊?你大點聲,我耳朵不好使。”

顏皓然見狀,不由得抬高音量:“您可知坤儀水發於何所?”

老叟彷彿依舊聽不清,手掌在耳畔呼扇著:“啊——?”

顏皓然只得繼續拔高聲音重複。他的聲音有些大,引得路過的村民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也隨之落入顏笙耳中。

“連哞都不會哞兩下,口音可真兇!”

“幽冥城來的北佬嘛!不是兇,是土。”

他們說著說著,目光又落到了旁邊的顏笙身上,嘟囔得更起勁了:“這北姑,一看就不是正經人。正常人誰會身上冒光,看著就是來撈錢的。”

“這些北佬北姑,淨敗壞咱們牛馬城的風氣。”

顏笙聽得心中尷尬。這群村民用著方言,以為她這個外鄉人聽不懂,可身為神靈,她對這些言辭中的惡意洞若觀火。

不過她懶得計較。偏見源於無知,無知又催生傲慢,這不是她能輕易插手干預的。畢竟牛馬城沒有反歧視的律法,而那些即便有法可依的地方,也無法將人心的成見連根拔除。

這令人窒息的氛圍讓她微微蹙眉。好在,帶有偏見的人終究是少數,隨著越來越多年輕人走出那口“井”,這種無知妄行之人總會越來越少。

顏笙斂起情緒,越過顏皓然走到老叟面前,微微彎腰,用一口流利純正的牛馬方言說道:“老人家,他沒有惡意。他只是想向您打聽一下,您知道坤儀河嗎?他想尋一尋這河水的源頭。”

“小夥子,你是問咱這兒的坤儀河?”老叟見顏皓然點頭,便轉身指了指遠處的太碧山,“源頭應該在那座山頭裡。”

圍觀的人群見顏笙竟聽得懂方言,不知是心虛還是見沒了熱鬧可看,漸漸散去了。

顏皓然向老叟道謝後正欲動身,卻被老叟一把拉住。

老叟勸道:“聽我爹孃那一輩說,坤儀河原先只是一條小水溝,算不上正經河流。它的源頭在混沌界岐山上的岐水,岐山的山根紮在無常界,便是這太碧山。後來混沌界遭了天劫,岐山崩碎,岐水枯竭,坤儀河也就跟著幹了。你現在去太碧山,也是白費力氣。”

顏皓然順著老叟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山如黛,連綿不絕,茂密的植被覆蓋著陡峭的山坡。

老叟嘆了口氣:“岐山高得很,山路又險。你這樣年紀輕輕的,就該在家多種幾畝田,好好孝敬父母,少去深山裡涉險。我雖沒讀過甚麼書,也懂得一句‘父母在,不遠遊’1。”

顏皓然回頭看了顏笙一眼,答道:“我只有母親,沒有父親。若母親出言阻止,我會聽從的。”

老叟見他一副冥頑不靈的模樣,也懶得再費口舌,搖著頭揹著手離開了。

待老叟走遠,顏笙才開口問:“是誰讓你來打探這河流的?你想引岐水重注坤儀?”

“是陸析的建議。”顏皓然如實回答。

顏笙思忖片刻,緩聲道:“岐路非險。當年岐山崩裂,皆因人族失德,天命不予。你若行得端、坐得正,以德輔之,區區岐路又有何懼?”

顏皓然神色肅穆,拱手道:“謝母……上神賜教。”

顏笙從兩儀袋中取出一卷《水經注》遞給他,又叮囑道:“方才那位老人家並非真的聽不見你說話,而是聽不慣你咬文嚼字。無常界裡,尤其是這種封閉的村落,九成村民是不懂官話的。你自以為文縐縐是守禮,在別人眼裡卻是在賣弄。以後說話,務必要通俗些。文言文在先秦也不過是百姓的口頭語,中古文人偏愛它,只為了彰顯與平民的區別。但你若有心做他們的領袖,務必謹記‘官為民之父母’,天底下哪有父母非要和自家孩子爭個高低雅俗的?”

顏皓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鄭重收下古籍:“多謝上神提點。”

“你能開竅便好。”顏笙話鋒一轉,“對了,你可知姚蜚聲在何處?”

顏皓然答道:“姚城主今日不在,是她手下出面主事的。聽聞她昨日去了趟桃源境,說是去尋您,但很快便折返了。回來後便閉門不出,說是要歇息兩日。”

顏笙心中還惦記著昨日崔瑤的話,這兩日,她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近來,崔攸霽與崔巍走得頗近。

此前這對父子勢同水火,崔巍也明顯更器重崔攸寧。自從崔攸霽刺殺崔巍失敗被罰跪冰窟後,諸仙本以為神尊會徹底厭棄這個兒子,卻沒料到父子關係反而意外緩和了。

一切的轉折點,都在崔攸寧誘騙崔攸霽深夜赴會、顏笙夜闖冥王殿之後。自那夜起,天上地下的局勢悄然洗牌。崔攸寧徹底失寵,而崔巍這兩日對崔攸霽愈發倚重,凡是涉及神尊的重要場合,皆有崔攸霽的身影。

前幾日諸仙集會,崔攸霽代崔巍分發簡章,路過顏笙身旁時,或許是做賊心虛,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抹惶恐。顏笙心中窩火,狠狠回瞪了他一眼。崔攸霽趕忙垂下眼簾,簡章一脫手便快步逃離了。

既然姚蜚聲的事暫且擱置,顏笙只能先處理手頭的第二樁心事。

陸賀年一直在顯熠宮養病,直到那晚才幽幽轉醒。夜裡他下意識想擁抱顏笙,卻被她本能地避開。此後,兩人雖同榻而眠,中間卻似隔著一道楚河漢界,同床異夢。

顏笙覺得,是時候理清他們之間的感情糾葛了。

在她眼裡,陸析和陸賀年並無本質區別——兩人對她的人生而言,皆是毫無用處的過客。那點微末的心動,根本不足以支撐她與之白頭偕老。有時她甚至自嘲,自己終究還是被所謂的“善”與“神性”束縛住了手腳。她覺得自己骨子裡就像姚蜚聲一樣,只要有一絲喜歡,就想將其收入囊中,至於往後的種種,大可日後再議。

凡人身處世間,終究要受制於他人的目光與既定規則。若不能登頂至高之位,便只能在規則的夾縫中求生,一旦打破,便會被剔除出局。而顏笙,恰恰還不是桃源境至高的存在。

為了登頂,她能選擇的盟友只有陸歸年,哪怕她對他的感情並不深厚。此刻,她無比期盼那個令她生出幾分好感的陸析,就是她註定要選擇的陸歸年。

於是,顏笙動身前往無常界的陰陽殿。那裡存放著三界生靈的生死簿,記載著所有生命的命定壽數。

她以“查閱門派弟子修煉情況”為由,向值守仙官調閱抱朴派的記錄。這並非越權,諸神定期查閱信徒生死簿乃是常態。畢竟絕大多數仙門弟子修的都是“尸解仙”,能白日飛昇者鳳毛麟角。透過確認死期,仙門能及時派遣使者接引,確保弟子尸解後順利位列仙班。

然而,顏笙將抱朴派的生死簿翻了無數遍,竟找不到“陸析”二字。她忍不住向殿內當值的馬大海詢問道:“我記得抱朴派有一位名叫陸析的修士,乃是十世善人,怎會在這生死簿上查無此人?”

“真有這麼大功德的人?”馬大海接過生死簿,來來回回翻查了半天,也沒見著甚麼十世善人,當即斷言,“您那位弟子,八成是在吹牛皮!”

“再怎麼吹牛,也不至於連名字都沒有吧?”顏笙眉頭緊鎖。

馬大海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那估計是這小子罪孽太深,下輩子直接魂飛魄散,連投胎的資格都沒了。上神節哀順變。”

顏笙沉思片刻,眉頭先是蹙起,隨後竟輕輕笑出了聲。

她似乎找到了她想要的“證據”——若這世間根本不存在陸析此人,那他便只能是陸歸年。

馬大海見她又皺眉又發笑,還以為這神仙是受了甚麼刺激瘋癲了。不過他一向不愛多管閒事,只拿起抹布專心擦拭起蹄鐵,隨口道:“等下午休,我要去牛馬村趕集會。按規矩殿裡得落鎖,顏笙上神,還請您下午再來吧。”

蹄鐵被擦得鋥亮,午後的陽光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顏笙眯了眯眼,忽而想起那句荒誕的口號,順口問道:“錚錚牛馬,再創輝煌?”

馬大海咧開滿是獠牙的大嘴,笑得直打嗝:“這口號也太神叨了!都是些沒讀過書的低階牛馬才去那種集會,我們高階牛馬的集會可比這高階多了。”語氣中滿是掩不住的優越感。

顏笙乾笑了兩聲,也不知是在笑誰。

馬大海順口邀請顏笙同去,顏笙婉拒了。不過兩人順路,恰好途經馬大隆發表演講的廣場。顏笙瞥了一眼,發現今日聽講的人數竟比往常少了三成,連門口擺攤的砂糖水都滯銷了。

馬大海見狀,咬著椰子裡的吸管,湊近顏笙小聲嘀咕:“您看,以前每次路過都擠得水洩不通。這城裡反智的牛馬多得讓人不寒而慄,今天這是突然覺醒了?”

他瞥了眼人群,繼續嘲諷:“您瞅瞅那幫牛馬的大肚腩。馬大隆非跟他們洗腦,說‘玉米糖是資本家的陰謀’,‘水果現榨不能喝,果糖致癌’,只有‘純天然砂糖才無公害’。結果呢?一個個牛馬每天兩升砂糖水猛灌,肚子喝得跟皮球似的,活活喝出個三高來。”

顏笙淡然一笑:“不管是砂糖、果糖、玉米糖還是代糖,本質都是糖,吃多了能好到哪去?凡間的皇帝吃甘蔗還能吃出消渴症呢。”

馬大海連連點頭附和:“可不是嘛!其實就是因為牛馬村最近強徵了隔壁甘蔗精村的地,加上製糖工藝不成熟,導致蔗糖成本比玉米糖高。我們這位‘人民資本家’馬大隆便趕緊造勢,把便宜的玉米糖打成資本家的陰謀,把貴的蔗糖吹成健康神藥,無非是想割韭菜罷了。”

顏笙冷哼一聲:“說到底……甚麼花裡胡哨的糖水,都不如干乾淨淨的白開水。”

馬大海一攤手:“理是這個理。可惜這地界的水早就被汙染了,也不知道馬大隆吹的‘治汙工程’到底治到哪兒去了。”

正說著,扛著鋤頭路過的牛二柱聽見了,衝著馬大海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們這幫自詡‘覺醒派’的,天天喊著關心環境,這會兒泥菩薩皓然連上古河道都找著了,正要引水進坤儀呢,怎麼沒見你們去幫把手挖土?”

馬大海雙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對罵:“莽夫!挖河道不得破壞環境?萬一傷及花草精怪的性命算誰的?凡事都得慢慢研究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研究?研究個八年,花掉八百萬靈石,最後只挖出個指甲蓋大的坑?”牛二柱一鋤頭杵在馬大海腳邊,嚇得他渾身一哆嗦。“你們這幫只知道在卷宗上咬文嚼字的酸吏,正經事是一點不幹!拯救牛馬,還得靠我們這些土老帽!”

馬大海被下了面子,擼起袖子就想動手,但低頭一看自己赤手空拳,又衡量了一下雙方武力值,轉頭就找顏笙借兵器。

顏笙不想生事,更懶得看這場鬧劇,冷聲道:“同是天涯淪落的牛馬,有甚麼好打的。”說罷,乾脆利落地兩巴掌拍過去,直接將一牛一馬按趴在地。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語重心長地說:“真正不幹人事的既得利益者,最樂見的就是底層互害,好轉移矛盾焦點。你們倆與其在這兒鬥毆,不如團結起來。正好湊齊了兩個,再叫上一個就能去鬥地主了。”

周圍的牛馬見顏笙氣場迫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上前吱聲。

……

太碧山上,一排牛馬精正揮汗如雨。他們手持鐵鍬與十字鎬,沿著崎嶇的山路奮力開鑿。

顏皓然站在最前頭,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自發來幫忙的村民。頭頂烈日當空,汗水砸在皴裂的黃土上。忽有一陣清風拂過,他抬起頭。

顏笙駕雲而降,左手拎著一頭牛,右手拎著一匹馬,隨手一丟:“這倆人剛才嚷嚷著要來給你幫忙,我便順路帶來了。你看能派上用場嗎?”

顏皓然誠懇地點頭,對地上兩人說道:“只要願為牛馬城出一份力,不論貢獻大小,我們都隨時歡迎。”

牛二柱和馬大海抬起頭,對上顏皓然那雙真誠的眼眸,不知怎的,竟異口同聲地應了下來:“……好吧。”

顏笙拍了拍手上的浮塵。

顏皓然從工具簍裡挑了兩副開墾用具和兩頂防曬斗笠遞給他們,細心叮囑:“烈日下勞作極易曬傷中暑,若是身子吃不消,務必及時去陰涼處歇息。”

“你管得可真夠細緻的。”顏笙無意間瞥見顏皓然膝蓋處破了一塊,正滲著血,可他卻似乎毫無痛覺。她恍然想起,如今的顏皓然已不再是泥塑,而是用她的血肉催生出的生靈。

看著自己的血白白流淌,顏笙難免覺得可惜,便隨手施了個法決替他止血癒合,嘴上卻不饒人:“還有心思操心別人?你自己的身體受了傷,也該歇歇才是。”

顏皓然溫和地道了謝,順勢岔開了話題:“最近陸析可有與您聯絡?聽聞抱朴派近日又委派他下山執行任務了。”

顏笙聞言,心中閃過一絲意外。

夜色沉沉。

圓胖橘蜷縮在柔軟的枕頭上,發出均勻的鼾聲。案頭的神像忽然金光一閃,顏笙的身影悄然浮現。

為免驚擾圓胖橘,她放輕腳步走下二樓。

陸析正藉著微弱的燭火,收拾著自己與圓胖橘的行囊。當他翻出顏笙先前贈予的上品延壽丹時,動作微微一頓,將其塞進了圓胖橘的包裹裡。

“把保命的東西都留給它,你自己該如何是好?”顏笙清冷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陸析放下手中的物什,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顏笙拱手行禮:“參見顏笙上神。”

語氣疏離得彷彿能結出冰渣。

眼前的他,身上竟尋不到半點陸歸年的影子。這種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彷彿兩人初次相逢。

顏笙心裡堵得難受,冷著臉道:“我今夜來此,是有一筆陳年舊賬要與你算個清楚,也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陸析無聲地嘆息。

他一直深知自己腦海中盤踞著陸歸年的記憶,可他從未認同過自己就是陸歸年。在他潛意識裡,那是陸歸年的殘魂妄圖奪舍。然而,或許是受了那些記憶中濃烈情感的影響,他竟也不由自主地被顏笙吸引。

在玻璃球裡的那段時日,他的主意識陷入沉睡,陸歸年徹底接管了軀殼。作為旁觀者,他看著陸歸年如何操控自己,更看著顏笙在面對陸歸年時,那些下意識的反應中,根本尋不到半分恨意。

過去的顏笙騙了他。她心裡是有陸歸年的,只是因為某些令她懊悔的過往,才倔強地不肯承認曾經的情意。

顏笙心繫陸歸年,而他陸析,卻不可救藥地戀上了顏笙。那一刻,他甚至嫉妒起那個幽魂,瘋狂地渴望自己就是陸歸年,渴望理所當然地被她愛著。這種慾念逐漸吞噬了他的理智,讓他模糊了身份的邊界,一度真以為自己就是那個被偏愛的天道。

直到崔瑤被劫走的那日,圓胖橘哭著喊他叔父,跪求他去救人。他滿腔熱血地想要應允,卻絕望地發現,自己體內根本沒有陸歸年那毀天滅地的法力。

屬於天道的那份記憶,終究只是他黃粱一夢的泡影。

他不是陸歸年。藉著別人的影子去靠近心愛之人,甚至妄圖將其獨佔——這種行徑,實在太過卑劣。

他是抱朴派的弟子,畢生所求皆在“抱朴”二字。抱朴的本質,便是摒棄私慾,致其良知。可他,卻離這四個字越來越遠了。

陸析閉上眼,下定決心不再錯下去。他嗓音低啞:“這筆糊塗賬,上神打算如何算?是要再殺我一次嗎?可我,真的不是陸歸年。”

顏笙刻意忽略了他後半句的否認,只盯著他道:“當年殺你的並非是我。袁思邈告訴我,此事另有隱情。”

聽到這話,陸析的神色依舊古井無波,繼續維持著局外人的清醒:“在我所窺見的記憶裡,陸歸年當時並未身死,只是受了重傷。後來,是崔攸險突然闖入。陸歸年毫無防備,被那頭徹底失去理智、半人半獸的怪物從背後偷襲,捅成了篩子。崔攸險隨後也被陸歸年體內爆發的天道之力反噬,碎作齏粉。所以,當您甦醒時,地上只留下陸歸年的屍體。”

說罷,陸析攤開掌心,一片殘缺的指甲靜靜躺在其中:“這是崔攸險留下的殘骸。他當時已完全獸化,在灰飛煙滅前死死抓著地面,這片指甲便嵌在了石縫中。”

顏笙定定地看著那片殘甲,久久無言。半晌,她才啞著嗓子問:“這麼說來……若當時我沒有出手打傷你,你或許就不會分神,也不會慘遭偷襲致死了?”

陸析垂下眼眸:“凡被崔攸險傷及的軀體,皆會逐漸獸化。輕則變成圓胖橘那般模樣。可這世間,並非人人都有圓胖橘那般純粹的心智,能在獸化後依舊保留孩童的本真。失去理智的野獸,定會傷害身邊最親近之人。我想,當年的陸歸年,寧願神魂俱滅,也絕不敢拿您去賭那一成可能。”

“可陸歸年沒死。”顏笙步步緊逼,“我方才去冥王殿查過生死簿。這三界之中,從未有過叫‘陸析’之人的投胎記錄;而陸歸年的戶籍,也至今未曾銷戶,依舊掛在仙籍之上。所以,那個與我拜堂成親的陸歸年根本沒死,他只是抹去過往,化作了抱朴派的陸析。對嗎?”

陸析猛地抬起頭,眼神固執而隱忍:“我是抱朴派的弟子,不能對神靈扯謊。我再說一次,我不是陸歸年。”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在遇見您之前,我一直清楚自己是陸析。陸歸年的記憶,是後來才憑空湧入我腦海的。”

顏笙根本不信這套說辭。她上前一步,指尖重重戳在陸析的胸膛上,冷笑道:“無所謂。你只需告訴我,你心裡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陸析身形微僵,偏過頭去:“抱歉。我不是陸歸年,或許……我的答案,並非您想聽的。”

“那我想聽聽陸析的答案!”顏笙步步緊逼。她從兩儀袋中擲出一尊自己的神像,手腕一翻,點燃了一炷香,插在神像前。“何不徹底敞開心扉?我想聽聽,你對這神像許的,究竟是甚麼願?”

陸析屏息凝神,死死壓抑著心底的波瀾,不洩露半分心聲。

他看著顏笙眼中漸漸浮現的落寞與失望,即便清心咒唸了一遍又一遍,卻終究壓不住那顆瘋狂跳動的心。他猛地一揮衣袖,法力激盪,將那炷香生生截斷,徹底放棄了掙扎。

“我是抱朴派弟子陸析。”他凝視著顏笙,眼眶微紅,“身為信徒,仰慕自己信奉的神明,本是天經地義。可我深知自己不是他,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僭越付出代價。”

顏笙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光徹底黯了下去。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便好。既然你不是他,你我之間的緣分,便到此為止吧。我會對該負責的事情負責。”說罷,她決絕地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就在她邁出門檻的剎那,那炷被攔腰截斷的香火,竟在神像前幽幽地復燃了。

顏笙餘光瞥見那縷青煙,耳畔隱約傳來了陸析被壓抑到極致的、痛苦的心聲。那心聲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帶著令人心碎的絕望:

“我對上神的傾慕,自幼年便已生根。那不僅僅是喜歡,是喜歡之後的,是愛之後的,用任何已知的詞語形容都是淺薄的,我只是……我是陸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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