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七)
寅時晨光熹微,萬物安靜無聲。
顏笙從睡夢中甦醒,覺得肩膀稍沉,餘光瞥見肩頭靠著一人。她轉過頭,見是崔瑤靠在上面。
崔瑤也因顏笙的動作而醒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義母,早。”
“昨日我沒計較,以後人前不準這麼喚我。”顏笙把她的頭輕輕推開,看了看四周,“你娘呢?還以為你昨天和她回去幽冥了。”
崔瑤想了想,“你說仙及啊,她應該是已經回去幽冥城了。昨天一整天都好累,我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就坐在您身邊睡著了。”
顏笙點了點頭,又問她:“有孃親的感覺如何?”
崔瑤猶豫地戳戳下巴,表情有點複雜:“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顏笙沒多想,只笑道:“每家各有各的不同。”
說到這裡,她忽而想起崔瑤的義父陸賀年,他似乎還昏迷著,圓胖橘那個孝順的小東西向來不靠譜,她不免有點擔心。
顏笙又道:“今日準你一日假,回去幽冥陪你孃親。我等下去趟陀鈴火淵。”
“我也要去看我義父。”崔瑤拉著顏笙的胳膊,“說起來,我義父發了很多訊息,我昨夜回覆過了,到現在都沒有回應。按理說平時,他都會親自來接我回去的。”
顏笙嘆了一口氣,想起昨日混亂的一晚,只道:“說來話長。我路上同你細細說來吧。”
……
兩人來到陀鈴火淵的時候,陸析和皓然兩個已經回去了。出門迎接他們的是圓胖橘,他兩隻眼睛的底下有點發黑,看上去一夜沒睡好。
崔瑤輕輕拍了一下圓胖橘的頭頂,“咋回事。”
圓胖橘也不鬧,只輕飄飄來了一句,“瑤兒妹妹,別鬧,我好累啊。”
“我的老哥,別碰瓷!我才剛來。”崔瑤嘴上嫌棄著,卻穩當當地扶著他肩膀,生怕他因站不穩而摔倒。
兩人看著很熟稔的模樣。
顏笙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但沒出聲問兩句,只對迷迷糊糊的圓胖橘詢問道:“裡面的人還好吧。”
圓胖橘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本就是魂靈狀態,也死不了。我將那兩個人族趕走,他也不會再聞到花椒味了,就是也醒不來。”
“這不奇怪。”
顏笙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
這裡的氣候乍冷乍熱,前一刻寒如冰窟,後一刻炎如火山,同時又暗無天光。這和上次她來過的那個陀鈴火淵截然不同。
估計上次那個陀鈴火淵,是依靠陸賀年的法力改造成舒適宜人的狀況。如今陸賀年病倒了,眼下這個陀鈴火淵恢復成真正煉獄。
在這樣的地盤上養病,他又怎會很快痊癒呢?
顏笙不由得向崔瑤詢問道:“你們父女以前就住在這樣的幻境裡。”
圓胖橘聳拉著眼皮感慨:“這裡一直就是三界最艱苦的地方,瑤兒妹妹來之前就這樣,所以我才被送去……”
崔瑤忙捂住圓胖橘的嘴,又往他嘴裡塞了一條小魚乾。
緊接著,她嘆息一聲,表示道:“是挺艱苦的。我們一家人原先住在這裡,小時候我染了風寒,灌了好多苦苦的湯藥卻一直不見好,義父才帶全家一起搬到幽冥城。”
顏笙沉默良久,忽而對圓胖橘說道:“你帶我過去。”
他們三人走到深淵的最裡面,陸賀年依舊闔目睡著,眉頭緊鎖著,似乎夢見極為痛苦的夢境,一如記憶裡那位被噩夢困擾的年輕君王。
她突然間內心產生一絲愧疚感。
好像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對她做過甚麼壞事,反而她像個把原配棄置在寒窯裡,自己卻另娶新婦的負心漢。
顏笙甩了一下袖子,橫抱起床上的陸賀年,在圓胖橘和崔瑤的驚訝目光中,四口人朝著陀鈴火淵的出口走。
圓胖橘儘管是千歲大妖,但身軀像個孩童,兩腿短得小跑著跟在他們後面,嘴裡嚷嚷著:“爹,等等我。我一個人出不去這裡。”
幸好崔瑤聽見他的聲音,在門口處攔了一下顏笙。
圓胖橘終於跟上他們的步子,氣喘吁吁地來到門口,又問顏笙:“爹,你是要把我父……陸淵主送去哪裡?”
“顯熠宮。桃源境的氣候終究要比這裡要好些。” 顏笙說道。
圓胖橘卻道:“他去桃源境,崔巍會知道的吧?”
顏笙突然想起來,陸賀年經歷這番罪受還是因為要提防崔巍知道陸賀年現世,這樣大搖大擺地過去,確實不大穩妥。“
圓胖橘掏出一張面具,蓋在陸賀年臉上。那面具是由花否做的,用的是真正張脆棗的臉。他對顏笙說道:“現在你們可以帶走了。”
顏笙想了想,“圓胖橘,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
顯熠殿裡的房間不少,但顏笙擔心崔巍的眼線,所以顯熠宮侍奉的人手不足,收拾乾淨的房間更是沒幾個。
崔瑤想了想,“不如義父先住在西南方向的屋子,那裡原先是預備給仙及的,如今仙及回幽冥城住了,應該用不到那個房間。”
顏笙聽她這麼說,不由得感到奇怪。
崔瑤才和相認姚蜚聲,如今提及她的態度顯得格外生分,還一口一個仙及。但她心說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姚蜚聲那等好的孃親,怎會有人不喜歡?
顏笙並未多問,只謹慎地處理當下:“賀年先住在我那裡。西南的屋子是給你娘準備的,她自己都還沒住進來,哪能隨便當客房用?”
顏笙將陸賀年抱進屋內,施法把房間內所有的窗戶關緊,又把他放在榻上,替他蓋好被子,唸叨道:“比以前輕了不少。看來這些年也不是在裝病。”
她在床邊守著,順帶替他把了脈。
崔瑤端著藥碗走進來,關切詢問:“義父現在如何?”
“似乎沒甚麼大問題,只是過敏症狀導致身體虛弱,又在陀鈴火淵那等惡劣的環境下,感染了風寒。不過還好,並沒有傷及心脈。”顏笙道。
陸賀年眉頭緊鎖,發白的嘴唇微動,似乎唸叨著甚麼,下意識攥著顏笙的手,不肯放鬆一點。
顏笙輕輕撫平他因噩夢而緊蹙的眉毛,又對他施了美夢咒。他臉上的表情有所舒緩,也漸漸放開顏笙的手。
崔瑤將藥碗遞給顏笙,“還得是義母親自來,我和圓胖橘只會添亂。”
顏笙一邊給陸賀年喂下藥,一邊打趣道:“還是你們兩個小的想偷懶。少拿我做藉口。”
“對啊,我的確是偷懶。”崔瑤拍了一下額頭,大言不慚之後卻表示:“不過,圓胖橘昨日可沒偷懶。他昨夜應該整夜沒閤眼,剛才入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我一看,只好先扶他回房歇息了。他現在還在睡著,今天怕是累壞了。”
“這小傢伙向來機靈、孝順又善良。別看他平時插科打諢,真到事情上反應比誰都快。”顏笙語氣極為認真。
崔瑤嘆息一聲,腦海中忽而浮現起一位俊朗青年身影。
圓胖橘以前尚為人族時,模樣比義父還要俊俏,舉手投足散發著魅力,行為也沉穩可靠,倒比他這對不負責任的生身父母,還值得依賴。
後來,義父被人族算計重傷,照顧兄妹倆的張脆棗也死於變故。她同在陀鈴火淵受罰的大伯崔攸險,在得到義父重傷的訊息後,竟出手欲殺她。陸成為保護她,被大伯的利爪抓傷,而那道傷口沾染陰氣卻沒有及時救治,最終導致他徹底獸化。
獸化之後的陸成心智倒退,他擔憂自己喪失全部人性,就像崔攸險那般,也害怕自己傷害到家人,便獨自逃到鶴衝山。等她找到陸成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隻孩童狀態的貓妖了。
崔瑤從回憶中醒來,點了點頭,說道:“昨夜我出事,義父竟要親自去冥王殿。要不是圓胖橘攔著義父,他現世的訊息就暴露了。”
顏笙回憶道:“昨夜你被抓走的事時,所有人聯絡不上我。你也知道你在大家心裡多重要,婉兒和不遲也急得,擅自抽調天道暗衛去救你,險些暴露我們的後手。好在圓胖橘冷靜些,先攔住容易衝動的賀年,再找藉口把天道帶到無常界。雖然,天道沒打算出手。”
“天道還在世上?” 崔瑤納悶地問。天道素來心慈,又是陸成在人間時的養父,按理說看他相求,斷不會袖手旁觀。
總覺得這些上一輩的人在謀劃著甚麼。
崔瑤不打算深介入,只關切地詢問:“天道若還在世,那義母與義父……恐怕難在一處了吧?”
顏笙嘆了一口氣,“糟糠之夫哪是輕易能捨棄的?但我和陸歸年商量過,像你娘那樣一妻多夫,他不太能接受。”
崔瑤坐在顏笙旁邊,拉過她的手,安慰道:“不管上神以後會否和我義父在一起。我心裡一直拿上神當母親一般對待,是上神帶給我飛昇的機會。如果沒有上神,我這輩子也只是幽冥的一隻小妖。”
手心的溫熱傳過來。顏笙看了一眼崔瑤,她的表情極為真誠。
這話顏笙是信的,但顏笙隱隱覺得不對勁,她有母親卻要認別人做母親,這實在有點諂媚,她總覺得崔瑤不該是這樣的人。她便把積在心頭的困惑問出口:“昨日你和你的生母見面,可是發生了甚麼?”
“她……”崔瑤猶豫了片刻,忽而說道:“上神,我們在這裡說,怕是會影響義父休息。”
看來不是一樁小事。顏笙想了想,“走,我們去趟花園。”
……
到了花園後,崔瑤把昨日姚蜚聲跟她說的話統統告訴了顏笙。
姚蜚聲心直口快,母女相認後沒多久,她就把崔攸霽移情別戀到顏笙的事,也說給了崔瑤聽。
可崔瑤和生母姚蜚聲畢竟不熟,又在顯熠宮做神使千年,自然不相信姚蜚聲的說辭,覺得是姚蜚聲是挑撥他們的關係,她當時實在不想繼續聽,話講到一半,她便假稱自己犯困,賴在顏笙身邊補眠。
姚蜚聲自覺沒趣便離開了。
顏笙聽完這話,卻道:“這肯定是有誤會。姚蜚聲心性單純,說話不會拐彎,永遠不可能詆譭同性。估摸著崔攸霽昨日真對著蜚聲說了甚麼混賬話了。”
最近崔攸霽確實古怪,和子幽走得很近,似乎在醞釀著甚麼。她和盟友袁思邈聊過,但袁思邈只勸她安心,還說子幽和崔攸霽都是站在她這邊的,會扶持她得到她想要的地位,只是他們的計劃暫時不能說得太多。顯熠宮的眼線可不僅僅是幾縷白煙這麼簡單。
顏笙被崔瑤的說法弄得心緒不寧,況且也不想和姚蜚聲有任何誤會,便決定親自去無常界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