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婚
陸析揮袖隱去新加上的那道封印,又把這道封印藏到破損的舊封印之後。他凝視了一會兒封印,隨後身影在原地隱去。
顏笙和崔瑤接連跳下枝頭,走到山壁前面檢查封印。
山壁冒起金光,兩道封印先後亮起,兩人瞧見了陸析後來補上的那一道。崔瑤伸手碰了一下封印,見到封印裡閃出綠光,浮現出一行蚯蚓樣的字。
這是仙文,寫的是:“善積三百,逾厥愆,乃克行。”
這是有條件的封印。大白話就是,善行若能超過三百,且善大於惡,便可從陀鈴火淵出去。反之,則出不來。
崔瑤唸完最後一個字,有些不解,便望向旁邊的上神,問道:“這封印,能是築基修士幹出來的?”
顏笙沉默地思索著,忽而嘴角微微上挑:“這不重要。鶴衝山向來藏龍臥虎。不過這個封印倒是有意思。”
崔瑤觀察著顏笙說起陸析時的神情,心中隱隱不安,便問:“善行過三百,又勝過惡行,這都接近成仙的條件了。直接補上封印即可,何必多此一舉?恐怕是想吸引您的注意。”
顏笙道:“淵裡還有淵生子。他們並未犯下過錯,只是繼承了父母的罰印。若他們的德行真能到成仙的條件,放他們出來,並無不可。”
崔瑤點頭:“淵裡也有不少蒙冤的靈魂。說到底,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公正,永遠有善人在受苦,有惡人逍遙法外。”
“所以陸歸年升任天道之後,才會重審歷年卷宗。到他消失之前,都還沒理完。”顏笙提起陸歸年,忽而抬頭望了一眼那封印,又道,“附條件的封印,這種封印法,我只在陸歸年那裡見過。”
崔瑤沉吟良久。義母在談及陸歸年的態度,顯然與談起旁的男子不同。若任由事態野蠻生長,恐會傷著義父。她思前想後,終究將心中的疑慮開誠佈公:“假如他真是陸歸年,您可要離開我義父?”
顏笙沉默半晌,只是笑道:“如今陸歸年不在,這個假設不成立。”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有意迴避,崔瑤更是憂心。她回去後,悄悄將此事告訴了陸賀年,他卻只叫崔瑤莫要對旁人多言。
陸賀年近來煩心的,可不只是遠在天邊的陸歸年一魂,單是搬來顯熠宮暫住的蓮江仙,就足夠他頭疼一陣。蓮江仙對他成見極深,兩人常因生活瑣事起爭執。
這類問題到最後,多半要顏笙出面調和。久而久之,顏笙也倦了,乾脆去書房安寢。
不過,顏笙煩心的事不止這一樁。
近來她贈予圓胖橘的那尊神像前,總能見到陸析前來祈願。顯然陸析想見她一面,可她已經在這對兄弟之間做了抉擇,也不好再三心二意。
*
幽冥城內。
姚蜚聲邀請馬大隆和馬五福兩人,到幽冥城中一敘。
三人到齊後,姚蜚聲也不多客套,開門見山地表示:“如今泥菩薩皓然的引水工程已成大半,河道暢通也不過是月內之事。你們的淨化工程開工在先,工程又不似他那般複雜,不如也在月內竣工了。”
馬大隆立刻答道:“能為牛馬城盡一分力,自然要去!”
馬五福雙臂抱胸,斜了一眼馬大隆,哂笑道:“先前不肯治汙,是捨不得耗自家錢,只會找藉口推三阻四,指望冥王出資治理。如今眼見冥王殿快要倒了,沒路可走了,才想到要與我合作。”
馬大隆也不辯解,只承認道:“從前老冥王在位時,冥王殿尚肯為災民提供援助。如今的冥王殿根本不管牛馬死活,水枯竭了快半年,崔攸寧還窩在冥王殿內夜夜笙歌。”
“我說,你們兩個也別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了,不都是一夥的?”門外傳來女子的聲音。
姚蜚聲起身開門,她躲避許久的顏笙便站在外頭,朝她點了點頭。
屋內氣氛一滯,誰也沒料到,避而不見的顏笙竟會在這時開門而入。
顏笙進屋後,徑直走到馬五福與馬大隆當中,雙手一左一右按在兩人肩上,笑眯眯地道:“我就說,之前馬小靈那點事,也值得弄得這般複雜?公馬母馬都能做賽馬,何至於鬧得這般難看?後來我查了一查,原來是馬老闆以女兒閨蜜的名義放出任務,故意引我介入。”
她丟出一卷畫軸,畫中人正是先前打過交道的馬涼。畫上是一張商界的合照:馬大隆站在去年竣工的度假村中,身側便是馬五福,兩人舉杯相對,看著半點不像外頭傳的那般勢同水火。
顏笙道:“馬涼還在一旁題了字‘世人皆醉我獨醒’。估摸著他也是最近才曉得,城內知名的死對頭,私底下竟是這般親密的盟友。”
馬五福肩膀微微抖動。馬大隆年歲較長,倒是氣定神閒,舉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道:“這隻說明我與她交情尚可,我哪敢算計上神。我委託的是抱朴派,那是顏笙上神為了自己的面首陸析,才肯自願加入的。”
“馬老闆訊息倒是靈通,還知道陸析。”顏笙笑了笑,“你故意往抱朴派散佈流言,說我與陸析的事,又指使那懶徒金建果請纓,讓旁人都以為到你這裡接任務最容易,黍三刀這才把陸析安排來此。”
“只不過,我和陸析倒沒有你想得那般深厚的情誼。”
“花否那玻璃球裡的東西,不就是上神想要的?”馬大隆笑道,“報酬都奉上了,總不能叫您白拿好處,不替我們解憂吧?據我所知,現任冥王和您不對付。”
顏笙道:“不必你說,我也會處理冥王殿。他立下保證不來招惹顯熠宮,卻屢次三番挑釁,我自然不會讓他好過。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我有事同姚城主單獨說。”
馬大隆與馬五福告辭離去。
屋內只剩兩人,顏笙才對姚蜚聲開口:“你和崔攸霽到底怎麼回事?怎麼一個個都好像對我有意見似的?”
*
幾日後。
顏笙散班回宮時,遠遠看見清涼殿前,崔攸霽飼養的靈獸正排隊往顯熠宮裡搬運婚儀禮器,崔攸霽站在前頭指揮。
顏笙道:“你來求娶姚蜚聲,也該等她回來的時候再說。她一會兒就到。”
崔攸霽搖了搖頭。
子幽也從顯熠宮內走出來,站在顏笙身側:“你先回去,婚姻大事,當由長輩來主持。”
“我是顯熠宮的宮主,還能回到哪兒去?”顏笙並未離開。她曉得近日崔攸霽言行不大尋常,姚蜚聲也跟她說,懷疑崔攸霽似乎喜歡上了她。
顏笙是不信這話,真喜歡還是假喜歡她還是分得清。崔攸霽明顯喜歡受他掌控的,還能被他激出火的有點暴力的。他早就和姚蜚聲鎖死,有她甚麼事?
她方才已悄悄通知姚蜚聲前來救場。
崔攸霽走到子幽面前,拱手一禮:“在下此次前來,是為求娶顏笙上神,還請子幽上神成全。”
顏笙搖頭,剛要開口,袖子卻被子幽輕輕一拽。
子幽接話道:“崔六郎親自上門求娶,又送來這般重禮,誠意實在難得。我哪有拒絕的道理?”說罷,他施法為群獸指路,將聘禮送入宮中。
顏笙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索性順著話頭道:“既然要成婚,總少不了問名納彩。回頭我便將仙及的生辰八字送去你府上。”
“有那隻蟬甚麼事?”子幽從袖中取出一張婚貼,上面寫著顏笙與崔攸霽之名,底下是兩人的八字,“我與神尊先前已替你們合過八字了,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天道還想給自己戴小綠帽不成?”顏笙瞧著這帖子,倒也沒流露訝色,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對崔攸霽假笑:“他們說我要和你成婚,實在好笑。”
崔攸霽點頭,淡淡道:“正是我們二人要成婚。”
“崔老六。”顏笙將合帖退回,冷冷道,“你該不會想買櫝還珠罷?再借滕妾之制,讓蜚聲陪我一同嫁進你家?”
子幽早與崔攸霽連枝同氣,替他解釋:“並無陪嫁的女子,只有你一人嫁過去。我與南歌子以及神尊先前已商議過這門親事,這才叫他備禮上門。”
顏笙瞧見通訊石隱隱發亮,以為姚蜚聲要來了,便拽起石頭往外走。
不想剛一出門,便見崔巍引著靈獸與眾仙立在門前,外頭還有兩車聘禮,場面極為隆重。
門口站著這許多桃源境的神仙,分明是怕她不肯答應聯姻,齊齊過來逼婚的。
顏笙走近崔巍,婉言謝絕:“崔公子另有所愛,還是不要勉強。”
“那是犬子少不更事。”崔巍笑而慈祥曰,話裡卻藏著刀鋒: “他對上神仰慕已久,這是本座親耳所聞,還能有假?”
他又道:“適聞上神與陸析已分道揚鑣,本座便厚顏向令尊求聘,幸蒙令尊也有此意。”
顏笙卻道:“神尊訊息過時了。我早已另結新歡,就是瑤兒流落在外時,收養瑤兒的養父。那男人早被我納入府內,與我日夜耳鬢廝磨——您家小六身子骨不太好,怕是承受不住的。”
崔巍道: “無妨。男子有外室,女子也應該有面首才公平。況且我兒不介意。”
“您家老六以前在幽冥只是近幸,怎麼到我這裡要做正夫?您這豈不是折辱我?”顏笙諷刺道。
“喲,顏笙上神原來想起舊事了。”崔巍忽攤開手掌,掌心亮起微光,悄悄示意:“那正好,我這裡還有一件賀禮。”
他掌心浮出一枚古舊長命鎖,鎖面刻著橙花紋路,依稀還帶著些人族氣息。旁邊還懸著一小撮儲存完好的髮絲。
顏笙一眼便認出這枚長命鎖。她初次轉生為子顏時,與陸賀年生下一子,小名叫橙兒,正名尚未來得及起,宮中便起了大火。她被陸歸年救出來,醒來後橙兒卻不知所蹤,手中只餘一枚刻著橙紋的長命鎖。
崔巍將橙紋長命鎖遞給顏笙:“我想上神見了這份誠意,當會認真考慮我的提議。”他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彷彿在談一筆生意。
顏笙不再多言,沉默地查驗那頭髮,果然這頭髮連線過的靈魂和她是同源,的確如她所料,是橙兒的頭髮。
崔巍見她神情略有鬆動,又道:“婚姻本為締結兩姓之好,向來講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幽與南歌子皆已點頭,本座想來,顏笙上神也不會做那不孝之神罷?”
顏笙再無反駁,只深吸一口氣:“且先如此定下吧。不過如今春冰方泮,並非婚儀吉日,婚事且待年尾再辦。”
崔巍得到肯定答覆,帶著崔攸霽和眾多神仙心滿意足而走。
崔巍一行走後,姚蜚聲遲遲未至顯熠宮。顏笙本想與她說清,卻終究沒等來人,只好站在殿外,握著手中的橙紋鎖,心緒煩躁不寧。
當年宮中大火,她與橙兒自此一別,再無相見。後來她在宮外,偶爾也聽到過橙兒的種種事蹟。橙兒登上帝位,在位期間廢除人祭,百姓安居樂業,為人也極為孝順。按理說,他死後當得仙位。
可最終卻被她與陸賀年連累,靈魂落下罰印,永世不得飛昇為天神。
顏笙在取回子顏的記憶之後,對橙兒始終心懷愧疚。她曾想過,待無常界的事塵埃落定,便親自去尋那孩子。雖說幫不上他飛昇,總還能補貼他一二。
那個時候崔巍拿出鎖和頭髮這兩樣東西,顯然是知道橙兒的行蹤,拿來做要挾。她若想得到橙兒的訊息,恐怕不得不暫且順著他。
只是,顏笙並不覺得崔巍會輕易吐露橙兒的線索,日後必然還要逼她付出更大的代價。
她並不打算做任人宰割的一方,忽然想起還有一人,或許知道那些上古靈魂的去處。她便取出通訊石,主動聯絡陸析。
那邊卻是孝順的小東西圓胖橘接了石頭,陸析不知去了何處。
圓胖橘瞧見那頭是顏笙,忙扯了扯梳歪的髮髻,上來就告狀:“爹,陸析去幽冥了,說是給我買棗花酥,可到現在還沒回來。我都快餓暈了。”
顏笙問:“他出門不帶石頭?怎麼是你來接?”
“他有兩塊通訊石頭。”圓胖橘壓低了聲音,嘟囔道,“爹,這個陸析有點奇怪,就像兩個人一樣。”背後議人終究不大光彩,他說到這裡,便有些心虛地打量顏笙。
“此話怎講?”顏笙眼睛微眯,示意他接著說。
圓胖橘道:“自從上次爹找過他,他整天因頭疼而不外出。後來他頭疼好了些,對我的態度,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冷的時候,有點像……”
沉默片刻,顏笙替他接了下去:“像陸歸年。”
圓胖橘點頭,“準確些說,現在這兩個他,都像陸歸年,卻又像兩個截然不同的陸歸年。有一個對我很嚴厲。每次看到他,我渾身毛毛的。” 他低聲說著,語氣天真,卻讓顏笙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顏笙腦海中浮起子顏對她的提醒。或許陸歸年真如她所推測的那樣,在成神之後,將自身善惡一分為二,一魂投入凡間,化作陸析。
然而不論陸析,還是陸歸年,在她眼中向來都是善多於惡之人。應該不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