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五)
近十五日以來,桃源風平浪靜。
桃源的規則 “人要臉樹要皮”。奈何顏笙對待甄婉這事,不講體面那套,直接“崔攸寧私生活荒唐”為由,拒絕了婚事。
這樁婚事總算落幕,但顏笙擔憂崔巍打擊報復,便謊稱甄婉近日病了,將她留在顯熠宮裡養病,也拒絕接待任何仙人的探視。
至於崔瑤這邊,崔瑤在無常界的神廟裡整理書冊。無常的神廟是各路神仙的混廟,白日神使們一起工作,但半夜多數神使回去,只留一位守夜,各家神使輪流守夜,現在輪到崔瑤當值。
崔瑤整理書冊時,一片蟬翼從書內掉了出來。她撿起那本書冊,發現是冥王殿的列鬼傳,裡面記述著各位歷代名鬼的事蹟。
她剛翻到姚蜚聲那段,卻標著惡鬼本紀,還沒等她看完,書冊卻被奪去了。
紫蘇仙子出現,拿著那書冊笑著說:“你可別亂翻,修傳記可是冥王殿最近的要事,洩露了要掉腦袋的。就算你是冥王的侄女也不能通融。”
崔瑤雖好奇,想起陸賀年和顏笙的囑託,他們兩個千叮嚀萬囑咐,要她在地下工作時候,要小心冥王殿的一切事物。
她謹慎地表示:“那我就不看吧。”
紫蘇仙子嘆息一聲,以閒談的語氣道:“你知道嗎,最近無常大旱,鬧得民不聊生,多虧了幽冥賑濟災民。最近聽說他們的城主回來了,聽說是那個蟬精老城主。”
崔瑤“嗯”了一聲,也沒接話。
她早就從義父那裡得知,如今她母親姚蜚聲已經歸來,所以沒甚麼意外。
紫蘇仙子瞥一眼崔瑤,納悶她情緒居然這麼穩定了,便繼續道:“那位女城主聽說是叫甚麼飛昇的。還派人和冥王明日談判,今日我有的忙了。”
崔瑤耳朵動了動,瞧了一眼紫蘇仙子,發現她轉身離開。
她沒有傻乎乎地跟上,反而走到附近桌案旁,繼續整理書架上的書冊。早兩天見到姚蜚聲和晚兩天見到她,也沒有甚麼區別。
今日書架的塵土略多。
崔瑤敏銳地察覺到不對,趕緊移開步子,又朝著書架施加了清潔咒。
可她忽然腦後一痛,緊接著一陣頭暈,她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是被凍醒的。崔瑤瞧見自己被關在一塊中間挖空的寒冰之中,還被下了禁制,在冰中無法施展任何法力。
崔瑤想起腰間的魚形玉佩,屈指輕叩玉佩三下。
崔攸霽正設宴款待賓客,與賓客剛行過一輪飛花令,端起杯子罰飲,突然聽到腰間玉佩發出的清脆聲音。
聞聲他手腕一顫,瓊漿微灑於桌案。他連忙向周圍賓客道歉,但眉心直突突地跳,右臉也在不停顫動,不祥預感騰然升起。
奈何高朋滿座,他只得強壓下過重的憂思,待散場時再向崔瑤問分明。
散場時,還未等崔攸霽解下玉佩,便瞧見百花宮一位仙子突然靠近,往他手心裡悄悄塞了一張請柬。
這請柬竟是來自紫蘇仙子,是他的好二哥邀請他到冥王殿一敘。
*
這日晚風冷得不尋常,往年這日桃源的人都聚在無常,為崔攸寧慶賀生辰。
唯獨今年不同,桃源的人格外現實。崔攸寧近期不斷惹事,多次觸怒崔巍。而崔巍對崔攸霽日益看中,經常把一些能提升威望的事交由崔攸霽辦。
前來冥王殿拜謁的仙人越來越少。
今日桃源境禮部事務繁多,顏笙處理完已經是深夜。她回到顯熠殿,累得躺在榻上,翻看她的通訊石。
這石頭一點開,跳出將近百條訊息,大多數是出自陸賀年。
她驚得從褥子上坐起來,這時才得知崔瑤失蹤的訊息。她急急回撥,發現自己聯絡不上陸賀年。
直到劃到陸析的名字,突然亮起。顏笙點開,發現石頭投映的場景像是在陀鈴火淵,突然畫面側移,照見被鎖住的陸賀年。
那畫面突然切斷。顏笙腦中一片轟鳴,心道大事不妙。且不說陸析的下落,陸賀年這個程度的邪神,法力超出桃源的大半仙人,居然能被鎖住?
這到底是發生了甚麼。
顏笙不由分說,連夜起身回一趟顯熠宮,卻見宮門口集結著二十名身穿紅白黑三色道袍的仙人。
甄婉和竇不遲站在前面,遠遠瞧見顏笙,兩人交頭接耳了好一陣,隨後甄婉飛身而來。
甄婉向顏笙解釋了他們的來歷。
這些人都是原本鶴衝派的弟子,自從天道飛昇後,他們也都陸續飛昇。顏笙在桃源買了座山,在山上建了一座道觀,把鶴衝派的弟子都放在那裡。
鶴衝山的弟子明面從不參與桃源世事,實際上是陸歸年為顏笙留下的衛隊。
顏笙開口便問:“既然是暗衛,為何今日要調動他們?”
甄婉卻道:“瑤兒出事,師孃聯絡不上。我們大家自然要幫襯一把。”
顏笙擺擺手:“這暗衛看上去是底牌,我們不應過早亮出來。你快叫他們回去,我帶你們去找瑤兒。”
“可是——”甄婉猶豫了一會兒,心說這是天道的意思,然後看到顏笙腰間的通訊石亮起,便指了指。
顏笙開啟一看,竟然是剛才不見的陸析。
陸析悠悠閒閒地坐著,泥菩薩皓然端茶過來。圓胖橘接過盤子,便將他推了出去,自己把兩杯茶端過來。
顏笙問道:“你們可是在幽冥?”
陸析輕“嗯”一聲,繼續道:“陸賀年收到訊息,說崔瑤被綁架去了冥王殿。圓胖橘想起你的交代,說陸賀年最近不宜露頭,擔心他一時衝動露面,便抓著我去了陀鈴火淵。”
顏笙聽著倒像是陸賀年會做的事,他上次去救蕭知顏也是中了圈套,差點丟了性命。但又覺得哪裡不對,於是她道:“你們兩位的修為,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個金丹,能追得上他?”
陸析把圓胖橘推到前面,“你這孩子身在抱朴,心牽火淵,竟和陸賀年交換了傳送信物。他催動那信物,拽著我和皓然,直撲向陸賀年身邊。之後陸賀年就暈了。”
顏笙想起剛才進屋的皓然君,他是用混合著胡椒的泥土所做。陸賀年怕胡椒,他暈厥怕是因為胡椒過敏。
都昏厥了,看來症狀不輕。
她忙囑咐圓胖橘道:“你從四象袋的左起第三格里,取兩顆清淨丸,給他喂下。”
陸析看了一看圓胖橘,“這孩子剛才給陸賀年餵了清淨丸。”
“哦。圓胖橘知道該如何照顧他,你就別管了。有甚麼事,叫他直接聯絡我。”顏笙看圓胖橘領命離開,便鬆了一口氣。
她又道出此刻的無奈:“今夜我這裡也極為混亂。甄婉他們呼叫了天道留給我的護衛隊,幸好我及時發現,讓他們回去了,沒讓崔巍察覺。”
陸析看了一眼甄婉,便說:“鶴衝派表面屬中立方,不到萬不得已,不該過早暴露。”
甄婉悄悄點頭。
顏笙和陸析沒聊幾句,她便掐斷通訊,說要下到無常救崔瑤去了。
陸析走到隔壁房間,看見圓胖橘乖巧地守在熟睡的陸賀年旁邊,展現出難得的安靜成熟,忽而問道:“圓胖橘,你原先應該是人族吧?”
“或者說,你是被陀鈴火淵獸化過的偽貓妖?”
*
今日是冥王崔攸寧的生辰,殿前冷落賓客稀,遠不如三日前召開節氣宴的清涼殿前熱鬧。
頹糜酒香與肉香充斥著軒敞的宮殿。
今日賓客稀少,宮殿中央的舞池拓寬不少,直趕上桃源宴會廳的舞池。
殿內放著樂府詩篇《燕歌行》,成群結隊的蒙面舞者輕歌曼舞,扭動著妖嬈身姿。舞蹈是紫蘇仙子安排的,每個舞姬都戴著假面。
崔攸寧端坐主位,左右皆有美人侍奉,卻始終目不斜視,直勾勾地盯著舞池角落處的一位舞姬,他舞姿略顯笨拙,身著厚重的衣袍,但氣質飄然若仙。
那舞姬覺察出崔攸寧直白的視線,心中慌亂無比。
面具之下是崔攸霽,上次節氣宴散會後,他發覺崔瑤失蹤了,看見紫蘇仙子的請帖,便找到了紫蘇仙子。
這請帖標註的宴會的日子是在今日,崔攸霽一眼便識出這是崔攸寧的生辰。往年生辰請帖都不會寄給他,今年居然會給他送一張。
崔攸霽明知有詐,但想到可能和崔瑤有關,便執意赴宴。沒想到請他不是來吃席的,而是來獻舞的。
可真是個折煞面子的主意。但紫蘇仙子說,若他不肯,便不會將崔瑤的下落說出來,而且崔攸霽的法力並不強,進入虎xue也很難獨立逃出。
崔攸霽戴上遮面,故意站在角落處。殿內放著的是一首古曲,他哪裡會跳,拙劣地看著其他舞者的姿態,渾水摸魚自然要在不起眼的地方。
他只企盼二哥能垂憫他,待這舞結束後,放他和瑤兒回家。
曲罷,未料道崔攸寧留下所有舞姬繼續第二曲。
曲子再次響起,崔攸霽踩到裙襬,腳下一跌,坐在地上。
這是他的《謫仙賦》嗎,當年他和姚蜚聲分別後,投胎成一位宦海浮沉的官員,失意時作賦一篇,他自比深閨少婦,訴盡平生怨事。
這是看出他的身份,故意折辱他?
崔攸霽嘗試站起來,長衣襬又將他反覆絆倒。周圍舞者顧不得扶他,腳偶爾踏在他的裙襬,將雪白的裙襬踩出汙泥腳印。
臺上的崔攸寧手指一緊,酒觴差點滑落。
崔攸寧突然站起身,粗暴地拂開前面的領舞,走向舞池的角落,一把橫抱起地上的崔攸霽,朝著殿後走去。
崔攸霽陷入了極度恐慌,想道出自己身份,但喉嚨被紫蘇施加了噤聲咒,只能任由崔攸寧將自己抱入後殿。
殿內燭火輝煌,床幔上繡著同根而生的枝蔓,卻彼此交纏的枝蔓。
崔攸寧掀起床帳,俯身將崔攸霽放在榻上,指尖掠過露在面具之外的碎髮,指尖在面具邊緣遊移,卻遲遲不去揭開面具。
他的眼眸幽深,燭火照不進眼底。
崔攸霽品出一絲危險氣息,偏臉躲過崔攸寧直白的目光,欲掀起臉上的面具,卻被崔攸寧牢牢握住手腕。
“今夜你只是骯髒的伶人,誰準你摘下面具?”
崔攸寧以一種病態的眼神睥睨著崔攸霽,這裡面可沒有一絲憐憫和愛憐,倒是鎖著一隻即將出籠的陰暗猛獸,又在他耳邊呢喃。
“我現在病成這樣,都是因為你。”
“該輪到你報恩了。”
就在這時,陰風驟起,蠟燭驟然熄滅,內殿大門訇然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