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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生命之源(四)

生命之源(四)

窗外黃鳥靠在草木叢生的小山丘上,嘰嘰喳喳地鳴叫。

昏黃的光線下,顏笙側目瞧著陸析,模樣雖不及他二哥驚豔有韻致,但也稱得上端正耐看,一看就是適合過日子的男子。

他的脊背繃得僵硬如一把拉滿的弓,雖睜著眼睛,卻像入定似的。

顏笙耳邊忽響起低沉的聲音。

“賢者無使欲牽,聖者視若不見,得道者見之如蜮。”

他的聲音清冷,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念得格外清晰。宛若泠泠泉水,從她頭頂澆下來,把她心頭剛升起的小火苗澆滅。

顏笙:?

這不是《鶴心經》的章句嗎?鶴衝派祖傳的清心遣欲的經文!

誰會和自己心愛女子相處時,在她面前念《鶴心經》?

顏笙腹誹半天,跟個縮頭鵪鶉似的坐回去,老實巴交地聽完整篇經文。

不得不說天道發明的東西就是好,聽完提神醒腦、清心止欲,她整個人飄飄然,內心久久地平靜!

顏笙偏頭瞪向角落,突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這屋裡竟擺著她的神像。

此屋是圓胖橘的屋子,角落裡的神像還是她送的,那孝順的小東西還在屋裡點了香。只要她在屋子裡,所有人的心聲自然能夠流入她耳中。

不過,陸析平日守心守得好好的,從未在她神像前暴露過心思。她到後來聽黍三刀說,才知道抱朴派就屬他最虔誠,供應給她的香火最多。但是,他從未向她許願過。

怎麼他今日藏不住了,心聲就飄出來?

難不成是故意的為了讓她聽見?這是向她告白了?

顏笙尷尬地低下頭,假裝甚麼都沒聽見,盯向剛捏出來的泥像。

一炷香時間過去。

這泥像一動不動的,靜靜地站在桌面上。

顏笙與陸析感慨:“這就是一個普通泥像,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靈魂。以前能夠動起來,八成是在天道給他注入了甚麼靈氣,所以有了靈魂。”

她故意提及天道,試圖讓潛伏在陸析身上的陸歸年再度覺醒。不過陸析依舊用他那雙符合老實人長相的單純眼睛看著她。

她只得吐了口氣,心說陸歸年或許真的不在了,玻璃球裡承認自己附身陸析的那個陸歸年,或許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可若是幻想,那尊泥像為何又能出現在自己身邊。

陸析看顏笙一直愣神,笨拙地附和:“或許是他命該如此。不如我們替他好生安葬了吧。”

才說著,他頓感頭疼,不由得撫上太陽xue。陸歸年的意識湧上來,而不屬於他的記憶畫面,不斷翻湧上腦海。

陸析彷彿看見自己坐在顯熠殿內,看著桌面上的皓然的泥像,和剛才在顏笙手裡的那枚一樣,一動不動,彷彿個普通的泥塑。

年輕模樣的男裝甄婉,拿來一幅顏笙的畫像,遞給了他。在他展開畫卷的剎那,他覺察到附近有目光,在窺探這裡。

他轉頭時,那泥像如故。他留了個心眼,假裝去看畫像,又迅速轉頭去看泥像,發現那泥像沒來得及收神。

“別裝睡。”陸歸年的手按上那泥像的頭,那泥像吐了吐舌頭,睜開了雙眼。

陸歸年道:“你還差一滴血,生不出軀體,只能化成泥身。可惜,造出你的人已經離開,未竟她的許可,我也無權用我的血。”

……

顏笙離開了屋子。她心頭悶悶的,費了半天勁人沒救回來,便到走到屋外透口氣。

圓胖橘看見顏笙走下來,從兜裡掏出一顆橘子,忍痛割愛一瓣,遞給了顏笙:“爹,吃點橘子,順順氣?”

顏笙接過橘子,看著安慰自己的小傢伙,抱歉地說道:“可惜了,沒能給你添個兄弟。”

“別,可別!”圓胖橘一臉驚恐,“我可不想和人去玄武門互砍。”他緊張兮兮地表示:“我肯定是被砍死的那個!”

顏笙揉了揉圓胖橘腦袋,“想得美,咱家沒皇位繼承,現在也不興皇帝太子那套。”

“混沌界沒有三皇五帝,無常和桃源依舊有。”陸析走下樓梯,加入兩人的討論,又遞給顏笙一個小瓶。

顏笙接過小瓶時,被瓶口劃傷,趕緊丟到一邊,“你故意的?是想採我的血?”

圓胖橘神神秘秘地湊到顏笙耳邊,低聲道:“該不會是要給爹下情蠱?”

顏笙朝陸析伸手,“拿來。”

陸析把小瓶蓋上蓋子,趕緊塞入袖子裡,牢牢護住:“泥像需要血才能長出肉身,他需要借上神一滴血。”

顏笙說道:“用你的也行,非得我的?都飛昇了,誰還搞血緣制了?”她說了一半突然意識到崔家的崔攸寧和崔巍,“至於崔家啊,他們家的人都不正常。”

說到這裡,圓胖橘想到崔家近段日子的花邊新聞,感慨道:“蟲生三子,各有不同。”

屋內的泥像靜靜地站著,面無表情,聽著屋外三人的歡笑聲。

顏笙道:“所謂龍生龍,鳳生鳳,這話就不靠譜。飛昇千年來,不知見過多少名門在敗家子手裡毀了?奈何凡人修士趨之若鶩,給那些二代仙鬼無償吹噓,哪怕他們在人前表現得像弱智,哪怕他們爸媽的靈石來路不乾淨!還有修士上趕著當小廝丫鬟,吹個仙圈公主、鬼圈太子!”

“萬物生而平等,生而為神,未必高貴。”陸析忽道。

屋內的泥像出現細微的裂縫,皓然君緩緩睜開了眼睛……

*

暮色四合,顏笙見泥菩薩皓然仍未有動靜,便把它拜託給陸析照顧,之後她吞了一顆易聲丸,變回了姚蜚聲的聲線,隨後飛天離去。

顏笙回到桃源,剛踏入宮門,崔瑤、甄婉和竇不遲迎上來。

崔瑤將今日發生的事如實告知顏笙,又道:“神尊要我和婉兒賠償冥王殿的損失,否則……”

“說甚麼? ”顏笙見他們欲言又止。

甄婉嘆息道:“崔巍的意思是,若是賠不起,就要我嫁過給崔攸寧做賠償。上次在無常界,他就提過要換嫁娶我一事,我沒敢與您彙報。”

顏笙眉心蹙起,“欺人太甚。我出面替婉兒回絕了此事。”

她沉思片刻後,說道:“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這幾日他們三人交換崗位。無常界的廟宇交給崔瑤。崔攸寧喜好男色,崔瑤是他的侄女外加是女子,比不遲和婉兒安全。”

崔瑤點頭,“屬下領命。”

“不遲去抱朴派幫我記錄道場的願望,所有願望由我親自定奪。”

竇不遲道:“師孃放心。”

“婉兒最近留在顯熠宮裡,接替不遲處理鶴衝派的公文,暫時不要出去。”

甄婉道:“婉兒先謝過師孃。”

隔日一早,三人便交換崗位。

是夜,月明星稀。

甄婉由於之前在無常做事,作息與其他兩人不同,外加心煩意亂,深夜難以入睡,便開啟窗牖。顯熠宮內凝煙白蟬花開遍,晚風拂過,一陣妖異的花香入屋。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條紅繩。

突然有一隻手將那紅繩搶走,她抬眸看,來人恰好是同樣失眠的顏笙。

顏笙原本以為紅繩上面是甄婉和甚麼人的名字,再仔細一看,這紅繩上面竟然刻著自己和陸析的名字。

甄婉趕忙道歉:“是我自作主張亂拉紅線。”

“沒事。”顏笙並不怎麼小氣,將紅繩繞指,微微地翹起指尖,安慰道:“你不必多慮,紅繩只能拴住凡人,拴不住我。轉日我去趟良緣閣,將這紅繩親自繫上。以後別人問起來,就說是我指使你做的。反正陸析對外是我的面首。”

她狡黠地一笑。

*

轉日天剛亮,顏笙便拿著紅繩前往良緣閣。

良緣閣外種著桃花林,忽起一陣微風,桃花香氣撲面而來,閣樓外風鈴響起。

閣門緩緩開啟,嬛娥身穿著桃紅衫子,靜靜立於門前。

顏笙不待她開口寒暄,便直接拎起繩子,興師問罪:“是你向神尊告狀的?”

嬛娥摸一把紅繩,輕觸上面顏笙兩字,笑道:“良緣閣只負責世間姻緣,香火充裕,哪裡用得著參與三界站隊。”

“那他怎麼知道的?”顏笙不信她的說辭。

嬛娥引著顏笙進入閣樓,兩人走近院內那棵纏綿紅繩的姻緣樹。

“因為紅繩掉了。”嬛娥撿起地上一條紅繩,纏繞在手腕,隨後丟入焚燒爐裡。

嬛娥繼續解釋:“蟾桂宴隔日,神尊到訪過這裡,正好這條繩子突然從姻緣樹上掉落。”

蟾桂宴,那是去年秋日的事,可現在已經是來年夏天。

“這麼早?”顏笙感慨完,走近姻緣樹,便要抬手將紅繩繫上。然而在她鬆開指尖的剎那,紅繩居然從樹幹滑落。

“為何會有這種情況。”顏笙轉頭看向嬛娥。

嬛娥俯身拾起紅繩,喟嘆一聲:"名字與魂魄對不上。可你這繩子古怪得很——"她抬眸望向姻緣樹,"既已係上,怎會無故墜落?難不成這男子今日叫陸析,明日便成了陸東?"

“也不是沒有可能。”顏笙心說,他們入畫是在蟾桂宴當天晚上,陸歸年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也是那日。怕不是陸歸年附上陸析身子,也是在那晚。

顏笙想了想,把那塊牌子上面的名字悄悄改成陸歸年和顏笙,再次掛在樹梢,她選了一根結識的樹梢。

牌子剛掛上樹,忽而飄來一陣沒由來的風。姻緣樹的樹身微微顫動,大多數牌子安然無恙,唯有一枚牌子掉下。

顏笙撿起那牌子,發現是她剛掛上的那塊。

這讓她陷入深深的困惑,靈魂和牌子上的名號為何還是對不上?

難道世間既沒有陸析這個人,也沒有陸歸年。那麼,抱朴派那位叫陸析的弟子,究竟是誰?

*

甄婉,崔瑤、甄婉和竇不遲三人更換崗位,很快就上手新的工作,倒沒讓顏笙操多少心,每日工作仍是有條不紊地進行。

最近桃源將逢佳節,再加上節氣例會,顏笙需要長期在外忙碌,後面半個月都不在顯熠宮。

臨走前,顏笙特地囑咐崔瑤,近來儘量不要和陸賀年見面。

最近幽冥賑災一事在桃源鬧得沸沸揚揚,顏笙上次聽崔瑤談及崔巍詢問幽冥城主一事,便建議崔瑤暫時不回幽冥見陸賀年,留在顯熠宮裡以通訊石聯絡陸賀年。

直到確定崔瑤回顯熠宮裡,陸賀年才肯與崔瑤通話。

陸賀年說道:“瑤兒,最近幽冥事多,義父和姚城主每日都在奔波,幸好有你義母在那裡照顧你,為父也算放心了。”

崔瑤聽了一會兒,忽而困惑:“姚城主是誰?”

“你娘。”陸賀年繼續道:“差點忘了,你娘找到了。她就是你義母的靈寵仙及,最近剛找回自己的皮囊。多虧了那位危冥星君。”

崔瑤聽罷激動不已,仙及居然是她素未謀面的孃親!她聲音都在打顫:“我...我能見她嗎?我還沒見過她化形的模樣!”

陸賀年道:“近日怕是不成。我們近期忙得腳不沾地,待崔巍調來玄水緩解災情,她方才能清閒,那時我再為你們安排相見。"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你且記住,近日務必謹言慎行,多聽你義母的教誨。"

崔瑤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她從未見過自己的親孃。聽崔攸霽描述,她娘是世上最璀璨的女子,無常界每個人都敬重她,比她最敬重的顏笙上神還要耀眼!

她經常看見橙哥哥和顏笙上神私底下嬉笑怒罵,內心羨慕得不得了。她作為義女,完全不敢在她面前這麼囂張,也想找到自己的母親,和她這樣相處。

她滿腦子都對孃親想象,她憧憬著會面的到來,就連指尖都因期待,而微微發顫,在那塊魚形玉佩上歡快地敲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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