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源(三)
“我啊。”女子趕忙把顏笙從綠葉下拉出來,又欣喜地指了指自己的臉:“我是花否呀。顏笙上神,我終於有自己的身體了。”
顏笙一問才知道,先前顏笙等人被關在玻璃球的幻境裡,花否嚇得跑去找陸賀年幫忙。
陸賀年聽聞原委,竟毫不猶豫地提出願以他那威震三界的魔頭嗓音,去換回子顏被典當的嗓音。
花否確有動心,不過這樁交易終究是沒做成。
天上的危冥星君忽而下凡,闖入幽冥寶殿,說有要事與陸賀年相商。
花否也不知道他們具體詳談的內容,只知道危冥星君出來後,給她一枚丹藥。她服用之後,在乾枯的白骨上竟然生出了血肉,而血肉之上又生出了一套漂亮皮囊。
危冥星君看她皮囊長出來,又請求她占卜,算出自己妻子的位置。
花否很快便佔算出了結果,困惑地戳了戳下巴:“逝水世界?那裡目前正處於亂世,女人如衣服,怎會有女仙人想要投胎到那裡修煉?”
“不過還好,她投生的那戶人家在江東,是當地開酒樓的富戶。而且江東的國運還有八十多年,戰爭暫且不會波及她家。”
花否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從思緒裡抽離時,才發現危冥星君已經不見了。
顏笙聽完花否的描述,便知是袁思邈擔心柔梔仙子的安危,進入逝水世界去做護花使者去了。
這時候花否已經帶著圓胖橘和陸析離開了。
陸賀年走出來,從背後抱住正在思考的顏笙,顏笙剛想掙一下,他卻收緊了腰間環繞的手臂。他頭一偏,吻在顏笙臉頰。
一股淡淡的花椒氣味隱隱傳來。
陸賀年忽而推開顏笙,打了個噴嚏,他的臉頰泛起了細小的紅疹,他輕聲問道:“這是哪裡的花椒?”
顏笙抬起袖子,放到鼻尖果然聞見一股花椒味。她想起陸賀年對花椒過敏,至於她身上的花椒味。她看向放在不遠處的桌面,擺著裝有皓然殘骸的袋子。
“裡面裝的是冥王副手,原本是我捏的泥偶,也不知怎的有花椒味。” 顏笙邊解釋,邊給身上加了清潔咒。
陸賀年又向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股惹人厭的花椒味消失,但由於心有餘悸,他也不敢再大膽與顏笙親密,只是站在較近的位置,又詢問道:“他不是早就化形,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被崔攸寧殺了,用的還是忘川水。”顏笙把今日在外面發生的事都說給了陸賀年,“他是泥人,自然被忘川水融化了。”
陸賀年聽完感慨:“這些年忘川一直奄奄一息,卻未嘗乾涸,蓋因崔巍調玄水填補。最近聽聞忘川乾涸了,還納悶崔巍這麼重視香火的人,竟不幫襯他的‘單傳香火’?”
顏笙笑道:“都說崔家是香火服了,只注重上層階級的香火傳遞,哪裡管底層牛馬的死活?”
*
時間荏苒,半個月過去
由於陸賀年和顏笙兩方施壓,和頗有威望的姚蜚聲回歸站臺,馬大隆再也不敢阻撓馬五福的鋪子開張。這真是極大諷刺,他們也只是為了公平發聲,卻動用了特權。不管怎麼說,目的是達成了。
馬五福的馬鞍鋪子重新開張,當日馬大隆也來到現場剪綵,和馬五福宣佈,他們兩人將共同肩負起淨化子母河的擔子。當日馬小靈和生母馬大楓,也挽手出席剪彩儀式,母女兩個親密無間,儘管馬大隆有心求和,但兩人始終沒有理睬馬大隆。
馬小靈與父親的關係並未好轉,不過,馬小靈也想開了,也不再追尋父親的認同,有母親和“正常人”的認同就好了。剪綵當日,她給陸析等人手寫了通關證明。
抱朴小分隊的人總算完成了任務,剩下的時間他們打算去幽冥逛逛。陸析去過幽冥太多次,並沒有多大興趣,當日便帶著圓胖橘自己回到了抱朴派。
雖說抱朴派的任務完結了,但無常界的危機仍未有所緩解。忘川依舊枯竭,等待投胎的幽魂愈聚愈多,隊伍綿延不絕。馬大隆仍未清潔子母河,牛馬城內隨處皆是“錚錚牛馬,再創輝煌”的口號。
在這段日子裡,顏笙為復原泥菩薩而付出不懈努力,可這泥像始終一動不動。
崔巍知道崔攸寧闖下大禍,仍有心偏袒,勒令他在家中閉關八十一日,不容許他再插手任何事務。崔巍盼著玄水重生,好再借點水給他填補窟窿,還能怎麼辦呢?也只能是這樣了。崔巍殫精竭慮,卻也無可奈何。
崔攸寧在家裡憋得苦悶,聲色犬馬也不能使得他感到快樂。幸好有知冷知熱的紫蘇仙君陪伴左右,使得他的心情略微暢順些。
紫蘇仙子長相併不雋朗,但勝在極會打扮。他的儀態有點端著,和顏笙以及崔攸霽有點像,但程度沒他們深——只有下巴時刻繃緊,脖子倒是沒有落枕。
這日,兩人疊股而坐,正欲交觴而飲,信使突然闖入,說是崔攸霽來訪,還帶來了桃源神尊的旨意。一問才知,崔巍將忘川重新注水的職責,全權交給崔攸霽。至於崔攸寧,甚麼都不需要做,只需在家中靜候事成。
崔巍表面是體恤他,卻把無常的事分給崔攸霽,這不擺明崔攸霽才是他最看中的兒子,而他這個兒子不過擺設而已?
偏巧紫蘇今日的打扮,有幾分神似崔攸霽,導致崔攸寧看見他,心情更是差到極致。崔攸寧粗暴捏著紫蘇的手腕,服侍自己喝下酒,最後把酒觴一扔,把紫蘇壓在桌上,欲行某事。
紫蘇未覺察崔攸寧不悅,平時崔攸寧待他也總是時冷時熱,一會兒溫情脈脈,一會兒粗暴得彷彿他做了甚麼對不起他的事。後者的情況很常見,大抵是崔攸寧在崔攸霽那裡吃了憋。
紫蘇早已習慣了,但也不想自己身體受傷,便稚聲稱呼崔攸寧一聲:“二哥哥。”他知道,崔攸寧這時候就像野獸,需要稍微在安慰一下。
果不出所料,在紫蘇喚完“二哥哥”,崔攸寧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臉上的愁雲逐漸消散放晴。他單臂橫抱起紫蘇仙君,一同隱入不遠處的暖帳。
歡盡之後,紫蘇仙君精疲力竭地趴在枕上。
崔攸寧倚在床頭小酌,突然說起前段日子遇到“雙身”甄婉的事,說完又緊跟著一句感慨:“僅有娥皇在側,我是該認命?”
娥皇女英是虞舜身邊的賢內助,紫蘇仙君聽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覺得身邊只有他一個還不夠。他順著話表示:“缺一不可。少一個如何能使四門穆穆?”
對紫蘇而言,冥王殿裡多一個侍君少一個侍君也沒甚麼區別。無常界的男人向來不值錢,他的待遇和姚蜚聲那些男寵相比,又能好到哪裡?他扮演崔攸霽扮得久了,早在心裡把自己比作了崔攸霽,自恃自身地位不可撼動,也沒把甄婉當成對手。
“殿下若是想娶那個陰陽人,我倒是有辦法。”紫蘇笑道。
“甚麼辦法?”崔攸寧連忙問。
紫蘇在崔攸寧耳邊低語,引得崔攸寧心悅大笑。
*
自從忘川衰竭,無常居民苦不堪言。幸好陸賀年開啟幽冥的應急水庫,施水於無常居民,因而無常暫時風平浪靜,並未引發任何禍亂。只是,幽冥水並不具備盪滌記憶的作用,牛馬城的牛馬們飲用完該水,突然生出了自己的意識。
牛馬們隔日再也無法忘記前日的辛苦,忽然間,他們發現自己似乎一年四季全年無休地勞作,好像從來沒有放過一天假。一同生出的不僅是難以忘卻的勞累,更是覺醒帶來的痛苦。若是牛馬城每個人都是毫無希望,尚且還能麻木不仁地活著,可這裡思想割裂,總有人諸如馬小靈,又比如姚蜚聲,讓他們無法忽視痛苦。
由此,民怨越來越大,他們在牛馬城集結示威,加入他們的牛馬也越來越多。
牛馬們是不該喝忘川水的人,而需要忘川水忘前塵的人,比如那些需要投胎的靈魂,因為沒有忘川水幫他們忘記前塵,也無法順利投胎。鬼門關前無法投胎的鬼魂越來越多,通道越來越擁擠。有些鬼魂放棄在渡口等待,轉頭踏入無常領地,成為無家之遊魂,無常居民對無常治安產生巨大焦慮。
崔巍知道這點,覺得眼下乾等著玄水也不是辦法,便派人去冥王殿打探崔攸寧的反省情況,結果發現這塊爛泥毫無悔改之意,仍在家裡和姘頭們取樂。
這下讓幽冥搶了風頭。
幽冥界向來和其他界不通訊息,崔巍對幽冥知之甚少,以為姚蜚聲故去後,幽冥城早淪為無主之城,成為名副其實的不毛之地,可現在看起來,這幽冥比無常界甚至混沌界還要繁榮。
這次崔巍想到崔瑤出身幽冥,便把她叫來詢問幽冥放水一事。
崔瑤低頭思考一二,心說崔巍是想探幽冥的底,她不打算把幽冥完全暴露出去,便扯謊道:“幽冥啊?我知道的不也不多,離開太久了呢。這次施水,應該城中百姓自發的善舉。”
崔巍不屑地一瞥,“幽冥多為玄鳥墮民,早前屠戮同類,濫殺耕牛,桑間濮上,俱是惡徒。”
這話極不客氣,桑間濮上這詞,把崔瑤也連帶罵了進去。誰都知道崔瑤是姚蜚聲和崔攸霽非婚所生。
崔瑤臉青一陣紅一陣,心說這都甚麼年代了,還父母媒妁那套?她想反駁,但想起崔攸霽叮囑過她切不可與崔巍頂嘴,只得咬著下唇,隱忍怒火。
如今顏笙仍為泥菩薩皓然奔波,對外說是仍在顯熠宮裡閉關。在這關頭下,她萬不可給顯熠宮惹麻煩。
崔巍看見崔瑤一改往日的修羅脾氣,頓時語塞。雖說崔巍瞧不起崔瑤,但看到她有所長進,讚歎崔攸霽教育得好,不禁有點寬慰。
不過他此番找崔瑤過來,並非打聽幽冥城主這麼簡單。
崔巍問:“外面盛傳,說你長期去幽冥並非為見義父張脆棗,而是為見情郎?”
“怎麼可能?”崔瑤矢口否認,心說這是把她和元沁雪搞混了。
崔巍道:“不少人在無常撞見你和年輕男子同行。而甄婉是半男半女,是她用男身和你見面?”
崔瑤皺眉,她和甄婉根本不熟,只覺得傳言來得莫名其妙,便說:“無稽之言。我與她在無常界從未碰面過。”
崔巍沒立刻回應,忽而手中浮現一條紅線,他把紅繩丟給了崔瑤:“這是前幾日在良緣閣找到的。”
崔瑤看著紅線上面的字,標著混沌陸析與桃源顏笙,姻緣祝福者為甄婉。
崔巍道:“我查到這則姻緣來自你負責的廟裡。所以,你們兩個擅動上神之姻緣,致使顏笙和崔攸寧的命定姻緣被毀,該當何罪?”
*
在陀鈴火淵的日子裡,她被泥土的花椒味裹得嚴嚴實實。陸賀年對這味道向來過敏,顏笙為了他的性命著想,只得抱著那堆土撤離火淵,繞道去了幽冥找姚蜚聲落腳。
誰知姚蜚聲做懶蟬做得太久,本就人有點迷糊蛋了。跟崔攸霽鬧翻後,她又像以前一樣愛喝酒。某天喝的醉醺醺的,竟把陸歸年留給顏笙的那尊完整泥偶給打翻了。無奈,這泥像還得重頭再捏。
圓胖橘回來時,瞥見顏笙端坐在他屋裡,他趕緊把手裡攥著的小魚乾藏進四象袋裡,然後才慢悠悠走到顏笙身邊。
“爹,你不是在陀鈴火淵裡?怎麼跑這裡來了?”
“找靈感。”顏笙沒抬頭,只指了指書桌,“你這裡的風水不錯,文昌位正旺。”
她心底卻想的是另一件事——
或許陸歸年還藏在陸析身上,萬一他出來了,說不定能指點她一二。
顏笙心一橫,手指沾了點清晨的花露,動手捏了捏泥巴。
“爹,剛才——”
圓胖橘的聲音戛然而止。一股濃郁的薄荷香氣逼近。
顏笙手仍按在泥巴上,轉頭察看門口。
陸析的手按在圓胖橘的嘴巴上,小聲一噓,“莫要擾她思緒,我們先下去。有事的話,可以等她待會休息時再說。”
顏笙見陸析上來,順勢命令道:“圓胖橘先下去,陸析你留下來。我覺得你最近頭帶著紫氣,運勢極旺,我蹭蹭運氣,說不好有些靈感。”
陸析無奈,只好坐在旁邊。
顏笙沾滿泥漿的纖手帶起胳膊擺動,袖裡清幽宜人的白蟬花香氣攀上他的鼻尖。
密閉的空間裡,僅有窗紙透過的微弱陽光,五感比在烈日下更加敏銳。周圍在暗光之中皆是虛化的,近在咫尺的人,輪廓卻是清晰的。
尤其是和心儀之人共處一室。
陸析悄悄調理呼吸,視線落到顏笙手中的不成形的泥土上。他忽產生荒謬的想象,彷彿她細嫩的雙手,此刻是在他身上摩挲。
他伸手,在即將要碰到白皙手背時,顏笙轉頭看他。他只好移開手,去碰那團泥巴,指甲整齊而潔淨的手指劃過人偶的眉弓:“皓然君性情外順內健,眉尾該高一點。”
顏笙忽覺臉側微癢,才覺察是陸析的一縷碎髮蹭著她的肌膚。他的手掌比初見時溫暖,手指在泥土遊走時,輕柔蹭過她略顯冰涼的手。
她看出了陸析對自己的心思,可惜陸析僅是個凡人修士,沒有陸歸年的地位,也沒有陸賀年的法力。對她而言,她需要戰友,能幫她在上神的位置坐穩,否則,再多動心也只能停留在動心。
泥土在交疊的指縫間逐漸成形,顯現出清晰的輪廓。
殘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映在未成型的泥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