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主義(二)
無常界的一棵棗樹下,疏落的蟬鳴與雨聲交錯,樹下鋪著一圈凝煙白蟬花。樹旁並肩站著一男一女,兩人的目光皆落在前方涼棚裡那位年輕畫家身上。
雲遊畫家馬涼坐在涼棚裡,手裡握著毛筆,筆尖凝墨而遲遲未落,總覺得少了點甚麼。他抬頭瞧向青空,陰雲厚得像壓在眼睫上,似乎雨水很快便要落下。
殷殷一聲雷響,劃破漲滿雨意的稠雲,雨水瓢潑而落。
陸賀年見狀,撐起一把紙傘。
元沁雪立刻鑽到傘下,靠得極近,抬眼偷瞧他。那一瞬,她的呼吸亂得自己都能聽見,卻都被雨聲吞沒。
雨滴敲在傘面,發出如同珠翠落盤的聲響,噼啪噼啪。水珠順著傘簷滑落,落在白蟬花上。原本乾癟無力的白蟬花吸飽水,發出清脆的嗓音:
“我可能……還是喜歡你。”
那嗓音,分明就是顏笙的音色。
陸賀年像被雷劈了似的,下意識看向腳邊的花,偶然瞥見花前站著位瘦削女子,像避禍似的站遠了。
馬涼突然靈思湧動,開始在紙上大展鴻圖,過了極其漫長的一刻鐘後,落下最後一筆,題曰:《青青草地》。
儘管那段告白是凝煙白蟬花說的,並非來自元沁雪,但她仍慌亂地低下頭,說道:“原來這花還有這個用途。 ”
陸賀年因崔瑤先前的‘提醒’,如今對元沁雪的一舉一動都暗自提防。自己剛才那一閃避,把對方臉色都嚇白了。
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尷尬得有點難堪,勉強回道:“凝煙白蟬花錄過千字文,意思能隨便拼。我妻子擁有三界全部花種,以前她拿花唸叨我和瑤兒,現在瑤兒一生氣,就拿花模仿她說話。”
馬涼已把畫吹乾,這時提著卷軸走來,毫不客氣地調侃:“這花種最全的,不是那位上神家嗎?她夫君天道早死了,如今身邊只有個凡人面首陸析。你看著哪個都不像。”
陸賀年握在袖中的手一僵,內心有些憤懣,尤其是聽到顏笙有個面首的事,但他礙於元沁雪的面,也不好發作。
一朵白蟬花擦在他的鼻尖,陸賀年轉頭,瞧見元沁雪捏了一枝白蟬花,“別生氣了。這花好香,你聞聞看。”
陸賀年看了一眼,便躲開了。
這花在陀鈴火淵裡到處都是,香氣他早就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陸賀年轉身走到馬涼旁邊,掐住他的筆桿:“這花從何而來?為何聲音如此?”
馬涼指了指元沁雪:“再走過去讓我畫一幅,我便告訴你。”
陸賀年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火,道:“最後一幅。”
馬涼絲毫未覺察自己剛剛是劫後餘生,還在那裡沾沾自喜自己拿捏了別人,提起筆繼續作畫。
他吭哧吭哧畫完第二幅畫,題曰:《強扭的瓜,脆脆的沙》
馬涼兩幅畫裝裱卷軸,分別精心地捲起來,才算是完工。他抬起酸脹的胳膊,拿袖子擦擦滿頭的汗,抬眼瞧見畫攤前站了五位陌生人。
為首是位看著面善的女子,脖子直挺挺的,以冷冽嚴肅的眼神審視他一眼,隨後掠去他新添置的毛筆,問道:“值幾顆靈石?”
馬涼舉起右手,比劃了個“五”。
眨眼間,桌上“啪”地掉下五百顆靈石。
馬涼嚇得魂都飛了,趕緊退回大部分,只收下四十顆:“……五十顆買的,還用過。四十顆夠了……”
“五十顆也不少。”圓胖橘趴在桌邊,瞧著他癟癟的錢袋,眨巴著眼:“你這麼窮,怎麼捨得花五十顆靈石買一根筆?”
馬涼苦笑:“我近兩年失靈感,一幅畫都創作不出來。又去找有常屋的花否佔過,她說若我從她那裡買一支新筆,就能招來貴人。”
圓胖橘問:“那貴人來了?”
馬涼點頭,目光望向棗樹那邊。棗樹旁邊的元沁雪已經離開,陸賀年再見到顏笙,箭步朝他們走來。
顏笙看見馬涼桌上的卷軸,隨意拿了一卷,忍不住展開瞧瞧到底他滿意甚麼。只見紙面上陸賀年和元沁雪同撐一傘,元沁雪笑得跟花似的。
她面色如常,語氣忍不住酸不溜秋:“傳言果然不是空xue來風。”
“流言往往就是毫無根據的。”陸賀年按住顏笙的手腕,合上那幅畫:“倒是近日有流言,說你收了個面首,可我沒當真。”
“你該信,因為那不是流言。”顏笙白了他一眼,賭氣地牽起陸析,“我真的跟這凡人在一起了。”
陸賀年看了一眼陸析,眼神不算友善,又道:“雖說面首不重要……但你確定,他知根知底?”
“總比你用別人的身份來見我強。”顏笙道。
陸賀年沉默半晌,忽道:“你都知道了?”又瞥見她髮間的斷翅鳳釵,“全都想起來了?”
他伸手要去碰那根髮釵,顏笙忙護住:“你休想把送出去的東西收回去。”
陸賀年側過身,聲音貼著她耳畔:“面首,一個也行,十個也行。我又不是第一次沒名沒分地跟著你,當時在廟裡……”
“你少口出狂言。”顏笙覺得耳邊熱熱的,紅著臉:“你……你先解釋一下,那個女孩的事。”
“今晚回幽冥住吧。我慢慢解釋給你聽。”陸賀年低頭,唇輕蹭一下她的耳尖,瞧見她如既往般微顫的反應,又淡漠地掃一眼不遠處的陸析。
周圍抱朴小隊的其他人,也在竊竊私語。
“這人誰啊。又一個面首?”朱柳蛋問。
金建果點頭:“看氣質像陀鈴火淵的,我們上神面首多點,不也很正常嗎?”
圓胖橘抱臂,一本正經地瞎說:“陸析見他要行執妾禮。”
*
及至日暮,顏笙如約來到幽冥。
崔瑤見到她先是一驚,不過很快被陸賀年打發回自己的院子。
顏笙來時臉色並不算好,懷裡揣著兩個卷軸。她把卷軸“啪”地攤到桌上,一個是今早她看過的,另一個是新的。
元沁雪拿著一枝花,挑逗著旁邊皺眉的陸賀年,她的笑容如一朵潔白的梔子花。她看他的眼神一點也不清澈,藏著一絲狡詐和貪慾。
顏笙早上兩幅畫都買下來,本想拿回去都燒了,但路上又沒忍住開啟畫瞧,登時火氣上頭。稍微好點的心情,又消失殆盡。
她白了一眼旁邊的陸賀年,譏誚道:“瞧她笑多甜,像吃了個沙瓤的瓜。”
陸賀年指了指自己:“那你看旁邊的我,喪得跟個苦瓜似的。”
顏笙微微一笑,抱著枕頭上了榻,但仍未消氣:“說不準人家姑娘就好這口。要不,你隨我回顯熠宮住?以後別出來了。”她的意思是想金屋藏嬌,免得別人惦記。
陸賀年坐到旁邊,但也只嘆口氣:“我之所以留在幽冥,是因為答應了姚城主。”
“哦。”顏笙冷淡地回應,同時把他往外推。
陸賀年無奈,只好從當年借陰兵講起。
當時無常界的守護神是姚蜚聲,她同時也是幽冥的城主,是一隻蟬精。
陸賀年借陰兵攻打被神庇佑的玄鳥,還是姚蜚聲借的他十萬陰兵,但他們之前也有簽訂一條契約。
姚蜚聲做過占卜,說她三千年後會有生死劫。她不放心幽冥的子民,便把幽冥城暫託給被貶謫的陸賀年,要他暫管幽冥一萬年。
可直到現在,姚蜚聲也沒有回來。
顏笙瞥著他:“姚蜚聲去了哪裡,你也不知道,所以要替她繼續守著這裡。”
“最後一次見她,是張脆棗抱著一個巨鯨女嬰來找我,說是她的孩子,也就是崔瑤。”
陸賀年繼續講吓去:
當年崔巍趁著老冥王陸方伯離開,將冥王殿統統換上崔家的親朋。但幽冥這地方屬三不管之地,不為崔家所用。且彈丸之地居住的幾乎全是玄鳥後裔,冶煉兵器的水平遠超三界其他地方。
崔巍遂派六公子崔攸霽下凡。
崔攸霽以色侍幽冥城主姚蜚聲,騙取她的感情。但見姚蜚聲不肯交出製造兵器的秘方,他便拋棄她,獨自重新投胎去了。
那時姚蜚聲已懷有身孕。更致命的是,崔攸霽和崔瑤本體都是巨鯨精怪,而姚蜚聲是蟬精。蟬精孕育這等龐然大物,無論生下還是打掉,姚蜚聲都活不下去。
在快到她臨盆之際,崔巍突然下凡,趁她虛弱時將她從幽冥擄走,並投進了陀鈴火淵,絲毫不給她與腹中胎兒生存的餘地。
陸賀年表示:“當時我將她從淵底救出來,正巧你母妃蓮江仙尋我,所以我才離開了一會兒。姚蜚聲後來拒絕張脆棗幫她接生,說要去投奔女性友人,從去牛馬城的方向離開了。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再到後來,就是你轉世成蕭知顏,卻用著姚蜚聲的聲音。”
顏笙曖昧地笑了笑,“難怪當年……你不准我出聲。”她想了想,又推測道:“感覺此事和花否有關。我的聲音失蹤,還有被換成姚蜚聲的聲音,都和她有關。”
“的確。我尋找關於你聲音的線索,查到了馬涼。”陸賀年拿出早上馬涼的道具花,放到顏笙手裡。
那花用著子顏的聲音,柔聲說道:“我可能……還是喜歡你。”
顏笙打了個哈欠,把花塞回他懷裡:“你跟花過吧。我今晚要好好睡一覺,明早還要帶那幾個信徒做任務。”
陸賀年無奈起身,輕推開門。
門後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崔瑤整個人跌了進來,見自己偷聽被抓個正著,她也假裝沒事人似的,笑容僵硬:“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我回去睡了。”
她腰間還掛著崔攸霽的魚形玉佩,那邊的崔攸霽聽得一清二楚。
崔攸霽還在回顧著他們口述中姚蜚聲的遭遇,手裡白玉酒杯從指尖滑落,摔碎在地,彷彿片片寒徹心扉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