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章 牛馬之道(一)

牛馬之道(一)

“咳、咳……神仙也不能血口噴人!”馬五福臉色白得像被抽了魂,可聲音依舊中氣十足,“小靈是我青梅竹馬的朋友,我怎會騙她的尾巴?”

外頭等候的金建果聽到爭吵,立即對圓胖橘遞了個眼色。兩隻貓影微微搖晃,一金一橘躥上屋簷,踩著瓦脊溜進後院。

沒一會兒,兩隻貓叼著布袋,一前一後蹦到被趕出門的顏笙腳邊,把袋子輕輕吐在地上。

顏笙彎腰開啟袋子,見裡頭是一把虛體丹,挑了幾顆放在掌心裡晃了晃,抬眼看馬五福:“吃這個做甚麼?裝病?騙馬小靈?想趁機搞垮她父親的鋪子?”

馬五福眼珠子轉轉,正想著辯白一番。

此時仙及也湊個熱鬧般撲扇著翅膀過來,踩在顏笙肩頭,一雙小眼睛毫不掩飾地盯著馬五福。

馬五福瞥見仙及,臉色更難看了幾分,像被甚麼戳中了痛處。她低下頭,長長吐了口氣:“……這藥,是我拿來裝病的。”

“所以,小靈的尾巴……真是你們仙人跳騙走的?”

“天地可鑑!我一文錢都沒收過!”馬五福連連擺手,“我做這件事……不是害人,是為了牛馬城更多的百姓。”

馬五福抿抿唇,繼續道:“馬大隆盯上我鋪子,不是因為生意,是因為水源。”

牛馬城有兩條河,一條是子母河,是牛馬城居民用水;另一條忘川河,歸冥王殿所有,那水喝完了會忘記前塵,所以通常沒人敢喝。

牛馬城的居民與鋪子共用子母河,再過去是沒甚麼問題的。

可這幾年,子母河越來越渾。馬五福順著河往上查,查到馬大隆的馬鞍廠,他們製造皮革時造成的大量汙水,全都往河裡傾倒。

“我回去之後,就把事稟報給城主,環境隊也查了好幾回……”馬五福嗤笑了一聲,“次次查,次次查不出半點問題,都說水質滿足牛馬供應標準,但眼見著水越來越黑,越來越臭。”

“明眼人都知道是官吏與豪紳勾連。”馬小靈接話道, “歷任城主之所以能當上城主,還是靠我爹撒幣賄選”說完這話,她瞥了一眼旁邊的金建果,又道:“我認識你舅舅,以前也是城主。”

馬五福繼續道:“我想破局,只能接近馬小靈,從她那裡找到突破口。”

“誰知小靈性子心軟脾氣衝。知道真相後直接跟父親鬧翻……又因為馬伕人的事,再次與馬大隆斷絕。線索就這麼斷了。”

“我爹天生腦疾,從不覺得自己錯。後來子母河渾成劇毒河,百姓沒辦法,只能改喝忘川水。”馬小靈陰陽道, “畢竟,那是官家的河。沒人敢往裡倒髒水。”

聽到這段,抱朴小隊的人齊刷刷看向顏笙。他們忽然想起,在驛站喝水時,顏笙每次都先查過水源,像是早就知道忘川水有鬼。

顏笙淡淡道:“忘川水呀,從我第五十三世起,這裡的人就開始喝了”她頓了頓,繼續道:“其實,我也中過招。”

近來她吸收了蕭知顏的碎片,腦海裡多了幾段無常界的舊記憶。

她輕聲補充:“牛馬城原本還是三大古城之一的景點,偶爾還有些遊客願意往這地下跑。可子母河一渾,忘川水一代替,人就越來越少。如今旅遊業停擺,剩下的都是土著與苦命的牛馬。”

馬五福苦笑:“我本以為此事無解,可花否說,小靈那條尾巴是破局關鍵——能釣來貴人,讓事情有轉機。”

顏笙扶額:“甚麼貴人?她讓你騙尾巴,是想把馬尾賣給馬涼換錢罷了。那叫她的財富貴人,不是你的貴人。”

她心說,普通牛馬果然淳樸,妖怪隨便說兩句就信了。

“可……確實把顏笙上神給招來了。”馬小靈從後方走來,神色懇切:“顏笙上神,不論是不是騙局,還請您救救牛馬城。”

顏笙與陸析對視一眼,只好應下:“就算你尾巴沒被偷,只要你向抱朴派報備,黍三刀也會派人來。何苦讓奸人佔了你的便宜?”

*

雖說顏笙應下了,可路上圓胖橘和金建果對著她一通分析,她心底裡也有點存疑。一行人往牛馬城郊外走去時,路旁忽然出現一座古廟。

廟裡供著一尊姚蜚聲的神像。雖有些陳舊,卻一塵不染,看得出有人經常來打掃。

見顏笙困惑,金建果解釋:“姚蜚聲是無常界守護神。當年為抵禦桃源境,損了本體。無常界的人至今把蟬當聖物。”

顏笙這才想到,剛才仙及落在她肩上時,馬五福立刻改口認錯。原來不是怕蟲,而是怕蟬。

他們沿河往上走,越走越冷。子母河兩岸花香最盛,自下游至上游種植的花卉越來越名貴,越是名貴的花香氣越清冷。

走到馬大隆的馬鞍鋪附近時,河岸上突然成片成簇的凝煙白蟬花亮了出來。

這些會發聲的花朵,毫無章法地擠在上游河岸,與顏笙花園內井然有序的花叢不同。它們發出的聲音嘈嘈雜雜,和嗡嗡叫的蜜蜂一樣煩人。

“這裡的凝煙白蟬花並非觀賞用,據說可以淨化周遭環境。”金建果解釋道:“聽聞以前陀鈴火淵有位謫仙,專門種這花,是為了讓他投胎為人的愛人,能隨時回陀鈴火淵與他小住,而不被魔氣侵染。”

顏笙目光飄遠,忽道:“凡人跑到幽冥和謫仙同居,就算她一點魔氣不染,旁人也不會信。”

倒是河裡的魚,比花還守紀律。它們排著整齊隊伍,一條條大魚和小魚,皆戴著海螺耳塞,在汙水裡奮力往上游。

顏笙他們覺得新奇,便隨著魚群往上走。到了閘口,見一隻已化成人形的鯰魚精,正給每條魚收耳塞,還分門別類放進木盒裡。

交完耳塞的魚,全都領到一顆延壽丹,然後他們隨即從分叉口順著忘川遊走了。

魚精蓮蓬頭翻看著耳塞,在本子上挨個登記檢測資料,隨後才抬頭看向顏笙等人,警告道“此處乃實驗重地,爾等莫要亂闖。若影響實驗,馬老爺問罪可不好受。”

蓮蓬頭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勾勾叉叉,還有些魚精文字。

顏笙看不懂,便指了指記錄,問“這是在實驗甚麼?”

蓮蓬頭嘆道:“噪音測試唄。環境局隔三差五來找茬,說馬老爺種的凝煙白蟬花造成‘聲汙染’,害魚失憶。”

金建果氣得跳腳:“魚記憶本來就只有七秒!關花朵甚麼事!”

圓胖橘補刀:“我爹宮殿也種這些花,可她到現在都記得我偷懶打坐!”

蓮蓬頭嘆一聲:“沒法子,這是環境局的要求。馬老爺也頭疼。”他又壓低聲音道:“環境局專挑馬老爺的鋪子刁難……多半是收了馬五福的打點。”

“這話可不能亂講。”顏笙淡淡提醒,“沒證據的指控,最容易被反咬。”

圓胖橘扯扯顏笙袖子,讓她蹲下,小聲說:

“馬大隆演講裡說,牛馬城很多鋪子都挪公款,再找藉口把錢撥給合作商,然後洗乾淨。馬五福那鋪子就是典型。”

顏笙是沒聽明白,金建果在旁邊給她解釋,總結就是以下幾點。

馬大隆的馬鞍真材實料的皮革所制,結實耐用,定價也正常。馬五福那邊,拿不值錢的布料和草,藉著環保的由頭,把價格炒到天上去。

牛馬們不是傻的,這價錢一看就是洗錢。

兩隻貓妖越說越激動,立場又跑去和馬大隆站一起。圓胖橘尤其嚴重,張口又喊:“錚錚牛馬,再創輝煌!”。

朱柳蛋完全不敢靠近,生怕被當成同夥。

顏笙忍著不直接給圓胖橘來一道失憶咒,拎著他訓道:“你修身尚且困難,還惦記著光宅天下?你們到無常界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請客吃飯搞革命的。”

圓胖橘這才回魂,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替馬五福的鋪子重新開張,可他不怎麼認同委託人,便拉住陸析的袖子:“我們真的要幫她嗎?小心助紂為虐!”

“助紂為虐是貶義詞嗎?”顏笙忽而笑得眉眼彎彎,語氣溫柔得讓人發毛:“孝順的小東西,開口罵街前就沒查查族譜,看看我的祖宗是誰?”圓胖橘嚇得趕緊開溜,卻被顏笙先一步提了起來,只好在划動手臂掙扎。

陸析看著兩人洗腦,仍是那副淡淡的態度:“未至其知,不可妄與。我們先把手頭任務做完。”

正當他們各懷鬼胎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輕軟的呼喚。

“顏兒。”

那聲音極輕,凡人聽不見,只有顏笙敏銳捕捉到。

她側過頭,看向聲音來處。

喚她的是蓮江仙。她臂彎挽著竹筐,裡面裝著萍草與薇菜,安靜地站在河對岸。

顏笙沒有多少子顏的記憶,與蓮江仙也生疏,只淡淡點了點頭。

蓮江仙從未見過如此冷淡的子顏,不免一怔。再看清她身旁的一圈陌生人,才意識到眼前這位上神已不是一萬三千年的謫仙子顏。

她的養女已入新的輪迴,有了新名姓、新家人……也不會再記得她了。

更何況,那孩子最後記住的自己恐怕是最糟的模樣。

那個曾被她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孩,最後竟在她冷絕的目光中,拖著殘破的喉嚨消失在風雪裡

蓮江仙輕輕嘆息,終究甚麼也沒說,只匆匆離開。

顏笙望著對岸,只瞧見蓮江仙轉身時抬手抹淚。她心口微緊,卻又無能為力。畢竟她沒有子顏的記憶,就算追上去,也不知如何開口。

蓮蓬頭見蓮江仙走遠,才悄聲解釋:“那位是桃源境的花仙,一萬三千年前帶兒女從桃源境遷到幽冥。她女兒是謫仙,某天忽然啞了,被她狠心趕出家門。後來兒子陰壽將盡,被拖去投胎……她便留在幽冥煢煢獨居,也沒回桃源境。”

顏笙心知肚明,蓮江仙的一兒一女,指的是子參和子顏兩兄妹。

子顏啞了,還被人趕走。

顏笙驀地想起崔攸霽說過,陸賀年在陀鈴火淵時,總惦記一個啞巴。她當時聽罷,心裡酸楚一整日。

現在這麼看,那個啞巴……說的也是她的前世子顏。

她堂堂一介上神,竟然做過啞巴,她竟也有過如此狼狽的時日?

不過,這裡面肯定有蹊蹺。

她在畫卷裡看到過子顏飛昇前的事,蓮江仙找子顏找了整整五年。就算後來知道子顏替“仇家”陸賀年生下繼承人,她也未與子顏斷絕母女情分。

怎麼可能,到了“啞了”這麼一件小事上,就把人趕走?

A−
A+
護眼
目錄